管二嬸聽完樓老太的整個計劃，嘴巴張得老大久久都閉不上。淳樸如她，再是腦瓜子靈通也沒想過還能有這樣的招。她其實年紀(jì)不大，結(jié)婚也才幾年的功夫。平素又是個能干的，家里里外都弄得干干凈凈，從來沒想過之所以解決不了問題，原因居然是出在自己看起來不夠慘上。
當(dāng)下簡直如醍醐灌頂茅塞頓開，激動得捂住樓老太的雙手熱淚盈眶道：“經(jīng)您這么一說我算是明白了，這就是會哭鬧的娃兒才有奶吃??！真是，老天欺負(fù)老實人??！”
樓老太聞言一撇嘴道：“別啥啥都怪老天的！這老天跟領(lǐng)導(dǎo)一樣忙，哪有空理你！你自家的情況不擺得清楚明白，誰會替你解決？現(xiàn)如今家家都不富裕，幫你解決了別人也來辦公室反映情況怎么辦？領(lǐng)導(dǎo)還能個個都給解決了??？”
管二嬸聽得連連點頭。樓老太給管二嬸洗了腦，把自己的計劃成功推進(jìn)了一步，為了防止功虧一簣，索性一步步地教她道：“我跟你說啊，到時候你就先這樣……再這樣……然后又……最后又……”
樓珩路過聽了一耳朵，雖然聽得有些沒頭沒尾的，但就這一鱗半爪也足夠震驚到她了。她奶不愧是狡猾狡猾滴土八路，堅持走群眾路線一百年不動搖。管二嬸更是聽得心花怒放，這簡直是給她閉塞的思想打開了新世界的大門。她立刻就以堅定的態(tài)度表達(dá)了自己對樓老太的聽從服從以及遵從。
談話結(jié)束后，雙方的手又一次緊緊地握在了一起，樓管兩家從此締結(jié)了深厚的友誼。只有樓珩默默地在心里替即將被折騰的付廠長掬了一把同情的淚水。
兩人挑了一個休息日行動，管二嬸按照樓老太的吩咐交代好自家婆婆就帶著倆孩子直奔付廠長家。樓老太則攜樓珩一塊假裝是去廠里找老姐妹說話，實際則是為了給管二嬸造勢。
一切都是按計劃進(jìn)行的。
樓老太早就提前給打聽好了，專門選的付廠長媳婦不在家的日子，時間還挑在家家戶戶做飯時，務(wù)求在最短的時間內(nèi)就把事情擴(kuò)大化，爭取起義一次就成功。
話說苦逼的付廠長，他從省城調(diào)來里山縣任縣紡織廠廠長本來就是左遷，孩子和老娘當(dāng)然還是留在省城的。他們夫妻倆也是長期兩地分居，跟牛郎織女似的，一月能來一次鵲橋會就算不錯的了。他自己媳婦兒長期呆電站值班想調(diào)個工作都還做不到呢！管二這事兒，他是真沒辦法。
解決不了問題，管二媳婦就天天來辦公室堵他，你說他一個壯年男人，媳婦兒又不在身邊的，他能不避嫌嗎？要說這頂職一般都是老子退休了兒女頂上，沒聽說有老公死了老婆頂上的。管二死的那會兒他才剛到里山縣就職，廠里的情況也不清楚，也不知道下面的人是怎么操作的，反正管二的職位就安排給別人了。
等到管二媳婦想起來來鬧，晚了！人都上班倆月了，檔案早就辦好了，你還能把人給退回去？再說了社會注意的單位廠子是沒有裁員辭退這一說的，那都是資本家才干的事兒！工人才是廠子的主人，你敢給人開除試試？！所以結(jié)果就是，指標(biāo)沒了。沒有指標(biāo)他能怎么辦呢？解決不了也只能是躲了。
付廠長萬萬沒想到，他以為已經(jīng)躲過了的小寡婦，已經(jīng)在樓老太的影響下奮勇向著晉級黑寡婦邁進(jìn)了。
里山縣紡織廠的效益還是不錯的，家屬區(qū)的宿舍是兩排瓦頂二層紅磚小樓房。這會兒整個縣城都還是土坯房的多，甚至茅草房子也都還有不少。除了縣政府，估計也就紡織廠里的房子最好了。正逢晚飯時間，家家戶戶的屋門都是敞開著的。樓房盡頭的角落里是家屬區(qū)唯一的一個水龍頭，這會兒也是人來人往，排隊接水洗菜做飯的不在少數(shù)。
管二嬸就是選在這時候進(jìn)擊的。付廠長因為家屬沒搬來里山縣，所以住的只是一個單間。位置也很好找，一樓中間那一間就是了。
于是這天晚上，里山縣紡織廠的職工們驚訝的發(fā)現(xiàn)，他們付廠長宿舍門口坐了一個女人。
付廠長回來都懵逼了。只見管二嬸一手一個孩子，一見到付廠長就哭得驚天動地。那氣勢堪比哭倒了長城的孟姜女，一口一句“老管你死得好慘啊”、“付廠長他說幫不了我們娘兒仨啊”、“你等等我們馬上就跟你去啊”的來回說，嚇得人直哆嗦。凄涼的哭聲伴著夜色讓人從骨頭里冷到了心里。
管二嬸堅決貫徹了樓老太的方針，倆孩子臉上身上都是泥，衣裳沒有一處是好的，頭發(fā)都臟得氈上了結(jié)成一坨，簡直跟垃圾堆里撿來似的?？吹寐動嵟艹鰜硖娇吹睦咸珎兌夹奶蹓牧恕Ｓ绕涫枪芎?，他一個人的嗓門兒就快蓋過他媽和他姐了。
樓珩跟著樓老太前來掠陣，看得尤其清楚。管二嬸頭一個掐的管禾，估計沒經(jīng)驗力道用得有點過，他姐姐管杏兒就沒他反應(yīng)這么激烈。管禾小屁屁上突然狠挨了一下，哭得簡直肝腸寸斷，一張小花臉被淚水沖得一道一道的像個綠皮西瓜，一邊哭還一邊打著嗝兒。
付廠長簡直看得目瞪口呆，他活了幾十年了，在省城也算見多識廣。但再見多識廣也沒見過這種套路?。?br/>
旁邊幾個退休老太太早就忍不住了，口里一邊說著“哎喲這是怎么了”，一邊趕緊把管禾搶在懷里給他擦眼淚。管禾挨了這一下，這會兒早哭得忘記他親媽是誰了，有人攬著這是多大的安慰，小男孩也不挑人，順勢也就躲人老太太懷里繼續(xù)求安慰去了。
管禾小孩兒不丁點兒大，還特別受哄。被人攬住就乖乖窩懷里不動，稍稍安慰下就不再大聲哭了。老太太本來就愛大孫子，看著這么乖的小孩小小聲地抽泣，間或抽得狠了打一個嗝兒，可憐死了。
待倆小孩稍稍安靜下來，老太太們就開始詢問管二嬸是怎么回事。管二出事她們是知道的，之前喪事和后事都是由廠里出面處理，她們也就是按照慣例出席了下追悼會，壓根沒想過還會有后續(xù)。
待聽完管二嬸的哭訴，老太太們都憤怒了，怒斥付廠長道：“小付，你們廠辦就是這么處理問題的？管二是死在車間里的啊，是為了廠子才沒的！這人才剛走，茶就涼了？放著一群孤兒寡母不管，你們的良心都讓狗吃啦？”
有年輕的圍觀職工附和道：“是??！出了事就說解決不了，你們廠辦是要看著管家孤兒寡母去死??！工會呢？工會怎么不出面？”
“出……出面了啊。廠里有給撫恤金……但也不能一直給??！”付廠長給一群人問得滿腦袋包，他又才調(diào)來沒多久，在廠里實在說不上有什么威信。
“撫恤金那才多少，夠干什么啊！”職工們在下面竊竊私語。
“那就讓管二媳婦進(jìn)廠唄！不能一直給撫恤，還不能一直給工資啊！你一個廠長，這都說了不算?。 崩咸珎兝^續(xù)發(fā)問道。
付廠長竭力辯解：“今年的招工指標(biāo)不是剛用完么！沒指標(biāo)啊！我也不能把已經(jīng)上班的給人開了??！”
老太太們不認(rèn)可：“那明天要是輪到你們家，你們也這樣？沒指標(biāo)就不給解決困難啦？這廠子還是咱工人的廠子嗎？不是說以單位為家的嗎？怎么，人做貢獻(xiàn)的時候，單位就是家，需要幫助的時候，單位就不是家啦？”
幾個老太太你一句我一句的沒個停歇，付廠長被罵得狗血淋頭。外面還圍了一圈年輕點的，也在關(guān)注事情的走向。都是利益相關(guān)，沒誰會心大到以為這是別人的事。
這會兒生老病死都是單位管的，都以為會處理得妥妥當(dāng)當(dāng)?shù)模瑳]想到管二這一出事，卻完全不是這樣。老太太們雖然都退休了，但家里的子女也都還在崗位上。她們也擔(dān)心要是這厄運降臨到自家頭上，到時候廠里也這么處理。
這股子歪風(fēng)邪氣一定要得到遏制！在場的人不約而同地想道。
現(xiàn)場幾十個職工聯(lián)手施壓，付廠長根本頂不住。講道理，確實是廠里沒道理；說人情吧也沒有放著孤兒寡母不管的；而擺困難呢，擺困難？有困難當(dāng)然也要上啦！沒有條件創(chuàng)造條件也要上?。?br/>
付廠長無奈，只得松口道：“廠里這不是一直在想辦法嗎，但是確實是沒指標(biāo)??！廠辦已經(jīng)向上申請指標(biāo)了，沒有批下來??！要不你們說還有什么辦法吧！只要你們能提出來，我就照辦！”
樓老太看火候差不多了，急忙朝隊友使了個眼色。她這回來紡織廠找的是樓珩媽的師傅，姓蘭，幾個退休老太太中的一個，里面也屬她罵付廠長罵得最兇。老姐倆一早就商量好了的，火力全開，趁著付廠長暈頭轉(zhuǎn)向的時候趕緊把他拿下。
蘭老太本來就是眼觀六路耳聽八方，一下子就心領(lǐng)神會，立刻開腔道：“沒有指標(biāo)，沒有指標(biāo)你就不能把管二媳婦當(dāng)臨時工招了？先進(jìn)廠，等明年有指標(biāo)了再說！”
這辦法付廠長不是沒想過，倒是能解決管二家的問題，但就怕這一開口子，別人家都要求家屬來當(dāng)臨時工怎么辦？
蘭老太就沒給他猶豫的機(jī)會，質(zhì)問道：“怎么？還不行？招臨時工又不用指標(biāo)！這要還不行，我們可就得向上級單位反映情況去了！反正這事兒不管你們廠辦工會管不管，我們是要管的！”
付廠長一看這還說到要向上反映情況去了，腦袋都大了，連忙答應(yīng)道：“行行行，那就這么辦！讓管二媳婦進(jìn)廠先當(dāng)臨時工?！?br/>
這會兒也管不了別人會不會來要求讓家屬進(jìn)廠當(dāng)臨時工了，能解決好眼下這亂局就算不錯的了。至于臨時工轉(zhuǎn)正，那更不可能了，管二他媳婦兒又沒文化，大字都不識一個的，招工考試估計自己名字都不會寫，想照顧她都沒辦法。
本以為事情平息了，誰知被晾在一旁的管二媳婦抽抽搭搭的來了一句：“臨時工……一月是幾塊錢工資？我……我婆婆可是常年吃著藥的哩！”
人群頓時又洶涌起來：“是??！管二老娘可還跟著管二媳婦過活咧！臨時工工資確實太少，又沒有公費醫(yī)療，這點錢怎么夠花?。 惫M醫(yī)療這會兒是實實在在地能造福全家的，并不跟后世一樣只能自己用。如果只是吃飯穿衣，那臨時工的工資確實是足夠了，但要是算上吃藥看病的話，那就杯水車薪了。
付廠長都快要哭出來了，這群老太太就是老天派來折磨他的，他也懶得掙扎了：“行，你們還有什么想法，都說出來吧！能辦的我都給辦了！”
蘭老太心說算你識相，我就等著你這句話了。不緊不慢地把樓老太跟她商量的辦法說了出來：“廠里不是一直都生產(chǎn)緊張的嗎？效益這么好，不抓緊怎么行？都指著上面劃指標(biāo)招人得等到猴年馬月?。窟@有人沒活干，有活沒人干，像話嗎？我看咱們廠子每天選繭的活兒不重，就是費時間，干脆派發(fā)給職工和家屬算了。選一斤給個2分錢，這樣家里困難的能有個收入，不困難的也能多個進(jìn)項?！?br/>
蘭老太一說完，周圍人都轟動了，紛紛贊成道：“蘭大娘/師傅說得對！就該這么辦！”
“我們是廠子的主人翁，就應(yīng)該為廠子奉獻(xiàn)自己的力量！”尤其是這奉獻(xiàn)還是有回報的的時候。
“要努力地為社會添磚加瓦！充分調(diào)動咱們工人的主觀能動性！”
……
蘭老太為人嚴(yán)肅認(rèn)真，技術(shù)過硬，一輩子在廠里帶了不少的徒弟。但尊敬她的不少，愛戴她的卻不多。而此時此刻，這些廠里的小年輕們打從心底覺得蘭大娘/師傅真是這廠里最可愛的人！
增加收入呢啊，誰不喜歡？要說這選繭的活兒真算不上累，就是得趁著天光，把好繭和次繭、下繭挑出來區(qū)分好。定好了標(biāo)準(zhǔn)，老人小孩都能干。雖然說一斤2分錢不多，但也是份收入啊！這年月在城里除了國營工廠，別處你還真找不到活兒干。
蘭老太雖然退休了，但身體也還好。這上班的時候不覺得，一閑下來就覺得渾身不對勁，哪兒哪兒都覺得不舒服。所以樓老太一找到她說這個事兒，簡直是說到了她的心坎里，根本就不用勸說就同意了。
群情鼎沸之下，付廠長還能說什么？只能同意了唄。尤其蘭老太還組織了個退休職工請愿團(tuán)，說要向上反映把這一形式固定下來，嚇得付廠長趕緊阻止，說這事兒還是偷偷地辦比較好。不然要是上級領(lǐng)導(dǎo)不批，這爛攤子再丟回來，焦頭爛額的只能是自己。
至于廠辦，廠辦就留給蘭老太去搞定好了，反正她是老資格，徒子徒孫這么多，她去說一句頂自己這個空降兵說十句。實話說，付廠長也是想跟廠里這些老職工搞好關(guān)系的。被架空的滋味不好受，他還想在這職位上有所作為呢！一個可靠的外援還是很重要的。
想一想，這次的事件過后，他有了外援，還有了群眾基礎(chǔ)，也算是好事了吧。
一番勸說之后，職工們都表示理解，保證不說出去，大家悶聲發(fā)大財就好。付廠長看在場的不是職工就是家屬，叮囑過兩遍后才松了一口氣，總算是把管二這事兒解決了。管二媳婦上來道謝的時候，他反射性的一哆嗦，連她的臉都不敢看，直擺手說應(yīng)該的，讓大家趕緊散了。
管二媳婦也沒想到事情這么順利，都沒等她婆婆出場就搞定了。在場人多也不好找樓老太說話，只相互打了個招呼就回自家去了。樓老太計謀得逞，一晚上臉上都是菊花朵朵開，跟蘭老太倆人恨不得手挽手再去路口高歌一曲。
樓珩看完全程，主攻手的是蘭老太，管二嬸二傳，周圍紡織廠職工是副攻和自由人，眾人上陣一通亂揍把付廠長掄得二暈二暈的。比賽結(jié)束，樓老太勝。高，實在是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