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沒有想到常江所說的“幾個人”竟然足足湊了十五個人，到了火鍋店只能分開坐兩桌，我、常江、陳盈還有常江的另外兩個隊友和兩個室友坐一桌，剩下的人坐另一桌。雖說我們這桌人少一點，但氣氛一點不輸另一桌，尤其是那個方晨，大概是贏了比賽之后興致很高，滿臉通紅，扯著大嗓門喊：“隊長、室長、江哥！來，小弟以茶代酒，敬你一杯！”

    “敬什么敬，都是兄弟，決賽完了再一起喝酒?！?br/>
    “不不不……這杯必須敬，這是為了我們球隊今天的勝利！猴子，你說是不是？！”

    老三“猴子”也湊熱鬧地舉起茶杯：“是，江哥，我和方子一起敬你！”

    常江無奈地笑起來：“你們倆這是合計著要灌我??？”

    “我操，就喝個茶，灌jb啊。”方晨不耐煩地喝干了杯子里的茶，“說真的，江哥，我上半場打得都心虛啊……那個姓安的太他媽兇悍了，要不是你下半場幾個三分球，外加我家小三的強力搶斷……”他做了個奧特曼的姿勢，猴子格了他一拐子：“小三你媽啊小三！”

    “唉喲唉喲……就是那個意思嘛！猴子！你今天表現(xiàn)得很好，尤其是給我那記妙傳……嘖嘖，非常順手！我尋思要是沒那個姓安的，哥今天還能表演個灌籃啥的……”

    “滾你媽的蛋，你還灌籃，灌腸差不多?！焙镒油虏鬯?。

    “我這不是為了保險起見嗎？萬一我沖到內(nèi)線被他防住，再不然來個蓋帽，哥今天賬上就一分沒有了啊！說起蓋帽……我操！”他又端起茶杯，“室長，我這杯還是敬你，你最后那個帽蓋得太好了！”

    “嘿嘿，是吧？”常江難得沒有謙虛，看來他應(yīng)該是對自己的表現(xiàn)很滿意。

    “我當(dāng)時就想，完了！被他們拖進加時賽就慘了！我們體能又不如他們，哥那時候簡直感覺肺泡都在充血……哪知道！”他一拍大腿，“我一看你跳起來嚇死了！再一看居然給那姓安的扣了一記火鍋，哈哈哈！老子那個解氣??！”

    “哈哈，痛快吧……”

    他們一起笑得很開心，回味了很久最后的那記絕殺，剩下的絕大部分時間都是在討論下半場的精彩瞬間，我一點都沒看到，也聽不懂他們口中什么單擋拆檔區(qū)域聯(lián)防，索性悶頭吃飯，腦子又回到下午和歐陽行聊天的時光。

    “最重要的是你想成為什么樣的人……喜愛和他在一起時你的樣子，有了他之后你能做成很多……”他還說了這樣的話。我突然發(fā)現(xiàn)原來我一直在尋找的解答其實都存在于他的語言中——和常江在一起我是什么樣？全神貫注看那些令人著迷的動物時我是什么樣？和歐陽行在一起時我是什么樣？……

    ……我喜歡這樣的自己嗎？

    我低頭審視一番坐在常江旁邊的自己：灰色套頭衫（上面印了個大大的“11”，特意挑了和常江球衣一樣的號碼），牛仔褲，帆布鞋，頭發(fā)亂糟糟地扭起來扎在腦后，在一個擁擠的小餐館里一言不發(fā)埋頭扒飯——怎么看都像是個被人拋棄、被餓肚子、邋里邋遢的糟小孩，連我自己都喜歡不起來！

    可惡！為什么會是這副模樣？為什么他們說什么我完全聽不懂？為什么每句后面都要加個“我操”“他媽的”？就不能談些別的？

    我越這么想，越覺得他們談話的內(nèi)容像干擾電波發(fā)出的雜音，那些動不動就冒出來的奇怪字眼更是刺耳。胃里難受，吃不下飯，我拿著筷子有一下沒一下?lián)芘肜锏拿琢＃矶\這難捱的慶功宴早點結(jié)束。

    然而，服務(wù)員還在不停上菜，陳盈在跟方晨爭論nba打到加時賽的概率是大是小，常江在用手機幫他們搜索常規(guī)賽和季后賽一共有多少場，猴子在和另外兩個隊友“以茶代酒”……只有我像是被他們排除在外的人，不參與討論，根本沒事干。

    好無聊喔……

    伸手揣進外套兜，正巧摸到電話，翻出來一喚醒，就看見剛才歐陽行編輯完的畫面。那串?dāng)?shù)字靜靜地躺在我的手機里，仿佛是有魔力的線，那一端拴著那個有趣的怪人。

    在我面前，他會覺得他自己是什么樣子的呢？

    他會不會知道，我覺得自己和他在一起時，像是站在列車經(jīng)過的橋洞下呢？

    手指不自覺把心里的想法都輸成了草稿箱里的文字，發(fā)，還是不發(fā)？

    “你待會兒回家嗎？”

    常江碰了碰我，差點嚇得我跳起來，慌忙把手機收回口袋，點點頭：“嗯……回去……”

    “有人來接你？”

    “阿叔在校門口等我?！?br/>
    “那我送你過去吧?！彼头匠看蛘泻?，“你和老三先回去，我送一下秦錚。”

    “去吧去吧！”方晨見怪不怪，爽快地答應(yīng)道。

    我們在小飯館門口分手，其余人回宿舍，我和常江往相反的方向走。

    “你不開心？”走出一段路，他突然問我。

    “??？沒有??？”我摸摸自己的臉，不會吧，這么明顯？

    “我看你吃飯的時候都沒怎么說話?！?br/>
    “我本來話也不多……更何況嘴里還塞著東西。”

    “飯也沒吃多少。”

    “……”被看穿了，我低著頭不再搭話，一邊走一邊踢路上的石子兒。

    “有什么心事？”

    “沒有啦……就是你們聊的那些東西我都聽不懂，所以也不知道該怎么插話。”

    “我說真的，秦錚同學(xué)?！?br/>
    “干嘛？”

    “如果確實沒興趣，不用為了我裝得很關(guān)心籃球賽的樣子……”

    “沒有啊，你哪只眼睛看見我裝了？我已經(jīng)在你面前表現(xiàn)得很直白了：我不懂、不會、不關(guān)心籃球?！蔽铱粗?，“這叫裝嗎？”

    “……”

    “不過，不懂歸不懂，我還是一如既往地支持你哦?！闭f完，又拍了他胳膊一下。

    “我的意思是，你如果不懂、不會、不關(guān)心，又何必來看比賽呢？這豈不是浪費你時間嗎？”

    “我是去給你加油的啊，笨蛋！”

    “……”常江表情有些難看，不知是哭還是笑，就那么看著我。

    “看著我干嘛？不領(lǐng)情？不讓我去？”

    他被氣得笑出聲：“你那是去給我加油的嗎？我往那邊跑正要投籃，你沖著我大喝一聲，嚇死我了！你是英院派來的間諜吧？！”

    “……真……真的么……？”

    他白了我一眼。

    “對不起哦……”

    “我不是要讓你道歉的意思……”他也低著頭，聲音變小了些?！拔业囊馑际恰?br/>
    我等著他繼續(xù)說，他卻半天沒了下文?！芭叮磕闶裁匆馑?？”

    “你……你該怎么樣就怎么樣，平時那樣就挺好，不用刻意為我改變什么……”

    “你說看比賽這回事？”

    “嗯?！?br/>
    “我沒有刻意啊？”我丈二和尚摸不著腦，不明白他干嘛這么強調(diào)不要去看他比賽?！拔液軜芬馊ソo你加油，真的！你打球超有范兒，而且看你進球我就很開心……”

    “那沒進球呢？！”

    他突然停住腳步轉(zhuǎn)過身，定定地看著我，眼神像要從我身體里逼出答案，我從沒見過他這么嚴肅又痛苦的表情。

    “沒……沒進就沒進唄……”

    “看！”他苦笑，看起來像捉奸在床的丈夫。“你果然沒聽明白我的意思！”

    “那你到底是什么意思啊扭扭捏捏的！要讓我聽明白就直接點告訴我?。　蔽乙膊荒蜔┑鼗鹆?，直接沖他吼了起來。

    “你倒是光開心了，你知道我在上面是什么感受嗎？我看見你坐在那兒，我每一個動作都在你眼皮下。我緊張得手腳都在發(fā)抖，怕舊傷復(fù)發(fā)，怕投丟一個球，怕會讓你失望！”

    “失望？我又不是你教練，也不是贊助商，你有什么好對我失望的？我不過是你的朋友啊，難道我會怪你輸了分？！”

    “我知道你不會，秦錚！但那是因為你不在乎！”

    “對啊，我根本就不在乎！輸贏就那么重要嗎？我也沒有指望你們一定要進四強拿第一，我只祝愿你打得開心享受過程，我也玩得開心看得熱鬧——這樣不對嗎？為什么你一定要在乎那么多，壓力那么大？！”

    “哈哈……”他突然笑起來，卻讓我覺得渾身寒毛都直了。“你看，我們爭了這么久，竟然都是在自說自話，討論的完全不是一碼事?！?br/>
    “……”

    “我猜，還是歐老師和你交流起來比較有共同語言吧？”

    他靠近我，臉上依舊是笑，卻像是一頭牙齒滴血的怪獸，一字一句都在撕咬我最神圣的秘密。

    我說不出話，喉嚨發(fā)緊，沸騰的血液像巖漿噴發(fā)一般涌向我的大腦。

    “你神經(jīng)??！”我終于憤怒地大吼出聲，隨后做了自己以為一輩子都不屑于做的事——扇了他一巴掌，然后落荒而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