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籌備掌門就任大典，蜀山正式戒嚴(yán)，山中陣法或明或暗全數(shù)開啟。
陸續(xù)上山祝賀的武林人士在蜀山弟子的帶領(lǐng)下，統(tǒng)一招待在迎賓院，賀禮一一照單全收。賓客們都知蜀山森嚴(yán)，不可亂闖，個別好奇人士欲要私下探險，或被蜀山弟子們勸退，或被蜀山弟子們于陣法中救起，后者所受傷亡蜀山概不承擔(dān)責(zé)任。幾日下來，幾乎各派都有傷重弟子，可見江湖對于蜀山的好奇心有多重。
飄涯子在他的上清宮里發(fā)脾氣，既對各派探尋蜀山秘境不滿，又對弟子們看護(hù)不力責(zé)罵。
蜀山秘境有三處，地宮、葬骨臺、鎖妖塔，既是秘境，又是禁地，絕大多數(shù)蜀山弟子窮盡一生都無緣得見。因這三處涉及蜀山千年傳承，隱秘不可為人道。
傳說地宮內(nèi)有墨家機(jī)關(guān)，控制整個蜀山地脈走向。葬骨臺為歷代掌門埋骨之地，安葬著無數(shù)蜀山英靈。鎖妖塔鎮(zhèn)壓江山邪祟，為天下地牢之首。
蜀山太過神秘，還有連接上界的神仙傳說，引無數(shù)方士盡折腰。我自幼生長在蜀山，各種靈異鬼怪神仙都聽過，也曾懷抱好奇一一向師尊考證，無不換來一腦門栗子兼抄書體罰。
此后我便學(xué)著師尊，不語怪力亂神。
后來千歲憂上山，一方面是為跟我過招，另一方面則也是為著蜀山傳說，叫我?guī)虻厝咛綄っ鼐?，以便遇神仙贈點(diǎn)石成金之術(shù)或是前輩先賢授武林秘籍稱霸江湖。當(dāng)然，我都以怕鬼拒絕之。傳說蜀山與酆都鬼域相連，萬一不小心挖穿了……
事實上，我也未曾進(jìn)入過蜀山三大秘境。年少時正是好奇心旺盛，卻被師尊看管得太嚴(yán)，沒敢在山上造次，便時時去山下撒野。如今未老先衰，更是無心于這些虛無縹緲的東西。
但，江山代有英雄出，奮不顧身闖秘境的少年們，無不懷揣奇?zhèn)b夢，便把蜀山禁令無視了個徹底。無怪乎飄涯子動怒。
“要闖就讓他們闖好了。”我披著雪緞青裘，攏著八角鏤空袖爐，不請自來，邁步入了上清宮。
“師叔祖！”殿內(nèi)眾弟子頓時肅穆。
“掌門！”飄涯子發(fā)怒到半途，見有不速之客，只得自椅中起身，“天寒地凍，掌門怎么到無惘峰了？”又連忙指揮弟子們，“快把門窗都關(guān)上，棉布簾子都放下來，火盆生上，多添炭，那邊窗口開一點(diǎn)濾炭氣！”
“來看看……”自無量峰至無惘峰，一路寒風(fēng)灌領(lǐng)，雖穿得厚實，還是不勝其寒意，入殿內(nèi)坐下后，我便咳得肺里沒氣，面無人色。
眾弟子見掌門如此作死，也都面無人色。還是飄涯子的大徒弟——也是整個蜀山的大弟子眼疾手快，忙倒了熱茶捧來：“掌門師叔用茶！”
我深吸口氣充實肺葉，一手抱了袖爐，一手伸出接茶，茶杯磕磕碰碰抖抖抖，抖個不?！?br/>
眾弟子愈加面無人色。
半晌后，我終于喝到了茶水，暖了暖身子，這才重回人間。
弟子們生好火盆，小心翼翼搬來我身邊，炭火之旺，不久便令殿內(nèi)弟子們熱汗直下，我卻稍感暖和。
待我折騰夠后，飄涯子神色復(fù)雜：“掌門，有事情你叫弟子傳我一聲就是，何需跑這一趟？”當(dāng)著弟子們的面，他從來都是叫我掌門，唯有私下才叫我?guī)煹堋?br/>
“也沒什么大事。”我一面調(diào)息一面搭話，“上清宮，我十年沒來了……”
“掌門是念舊，這舊居，你若是想念，便住幾日吧？”飄涯子淡淡道。
無惘峰上清宮，在我還是蜀山二弟子的時候，被掌門師尊賜了我做寢居。我在這里住的時間，遠(yuǎn)遠(yuǎn)比在無量峰長生宮久。畢竟，我做蜀山弟子二十多年，而做掌門，正正經(jīng)經(jīng)做掌門，也就這幾日。
我對長生宮熟悉，是因為那里住著師尊。我對上清宮懷念，是因為這里才是我最恣肆的年月。
抬眼隨意打量了一下室內(nèi)布置，早已東移西改，不復(fù)當(dāng)年面目。收回視線，我不在意道：“回來怕是也住不慣。對了，主峰有幾處陣法被我略作了些改動，跟你說一聲，告訴弟子們別亂跑，萬一不小心被困住，我可能來不及趕過去?！?br/>
飄涯子驚詫：“主峰？你幾時改的？”
“唔，方才路過時隨手改的?！?br/>
“……”飄涯子無法反駁，“那若是其他門派弟子闖了呢？”
“喔，擅闖者交門派罰金一百兩。”
“……”
上清宮弟子們見我難得來一趟，紛紛將修行中遇到的難題向本掌門求解。我自然一一為他們解答，解得我睡了過去又醒來又睡過去……
最后徹底醒來，終于脫身。
眾弟子齊聲：“多謝掌門師叔祖指點(diǎn)教導(dǎo)，弟子們?nèi)珲囗斆┤D開?！?br/>
“唔，你們領(lǐng)悟了就好?！蔽移鹕恚们圄?，抱緊手爐，出了上清宮。
“弟子恭送掌門！”黑壓壓肅穆一片。
我于十幾丈外回顧，重檐飛宇殿堂樓閣，上清宮三字凌云縱橫。
※
冬至日，降初雪，大典如期舉行。
武林正道齊聚，賓朋滿座，豪氣干云。除了被滅門的九嶷派與君山派，其他各派無一缺席，均是掌門帶大弟子及若干小弟子親臨。
雖說蜀山執(zhí)正道牛耳，但如此被賣面子，自然不是因我面子夠大。明修棧道暗度陳倉，掌門就任大典暨抗衡須彌宮武林之盟便在這冬至日。
大宴擺在無量峰劍閣中，武林盟濟(jì)濟(jì)一堂，吃的是清席，談的是道義，討的是說法，要的是江湖大義。
長生宮里，我被女弟子們褒衣袍儒加身，發(fā)上束青玉簪，腰上束紫玉帶，外罩紫羽鶴氅，衣衫繁復(fù)還要給我加紫金蓮花冠，被我一把扯了扔開去。
“太重，戴不住，給我袖爐拿來?！蔽覕n著袖，略煩躁。
蘭若掀簾進(jìn)屋：“師叔祖，劍閣里都等著您呢，師伯祖叫您快些……”一眼瞄到我后，她臉飛紅云，腳步搖晃，開始胡言亂語，“師叔祖怎么可以這么美……”
眾女弟子紛紛垂下頭，送到長生宮的女弟子們涵養(yǎng)都是比較好的，知道此時無聲勝有聲比胡言亂語更有意境，雖然后者只是更有膽量而已。
弟子送來暖爐，我納入手中，沒搭理蘭若的催促，反問了一句不相干的話：“還有人上山么？”
“回掌門，賓客已到齊，山上下雪了，應(yīng)是再沒人了?！?br/>
“我出去轉(zhuǎn)轉(zhuǎn)，誰也別來找我，劍閣里讓飄涯子代為招待?！苯淮旰?，我抱著暖爐出了長生宮。
細(xì)雪紛紛，十二峰銀裝素裹，蜀山靜穆。我吸著雪中寒氣，抱緊了手爐，立身無量峰，望向通往劍閣唯一的山徑上。
望得久了，視線便無法聚焦，散入一片白茫茫中，時常什么也望不見。雪粒鉆入領(lǐng)口，又被肌膚溫度融化，一點(diǎn)點(diǎn)濕度便沁入衣內(nèi)，久了，也不覺得怎樣冷。
不知過去幾時，雪白山道上忽然間有了一個人影，十分快速地移動著，后來好像看見什么，便轉(zhuǎn)了方向，自劍閣路往長生宮方向行來。
我忙聚斂精神，視線集中，看清那道急速靠近的身影后，我轉(zhuǎn)身，方覺身體有些凍僵了，步伐遲緩著往回走。
山下疾風(fēng)頓起：“師父！你在等我？”
沒回頭，我繼續(xù)往長生宮走，“沒有，我在看雪景。”抬手另指一方，“你走錯了，劍閣在那邊?！?br/>
人影掠過，落于我前方，身量不是太足的丫頭衣著單薄，頑皮惡劣地?fù)趿巳ヂ?，很不敬地將我打量了一圈：“師父這身真好看……師父別走！你聽我解釋，我沒來過蜀山，所以有點(diǎn)迷路，找了好幾個時辰才找到正路，所以才遲到了，師父你別生氣……”
我另擇了一個方向，又被她攔了，這番無賴的自我解釋，只差來抱袖子撒嬌了。不過，她終究不敢太過靠近。不多不少，十步之隔，十步之遙。
“別攔路，我怕冷?！?br/>
“哦?！彼郧勺屄罚拔也蝗﹂w，師父去哪兒，我去哪兒?！?br/>
我走了幾步，她果然跟上。只身闖入蜀山，還敢隨我走，簡直不知死活。我轉(zhuǎn)身定住，袖中暖爐已無溫度，話語也涼：“你一個人來的？敢這么藐視武林正道？”
她絲毫不被這涼颼颼的話語擊退，反而很開心：“師父是替我擔(dān)心？我不怕武林，武林怕我才是。我給師父帶了賀禮……”
“妖女！”一聲怒喝，群峰響應(yīng)，阻斷了要靠近并送我東西的須彌宮主的步伐。
飄涯子并蜀山弟子及武林諸派陡然現(xiàn)身，將天璣困入陣法中。
而我，在陣法之外。
她不敢靠近，也終究被陷圈套中。她臉上笑容不改，卻染上雪色寒霜：“師父，他們叫我妖女。”
江陵城武林大會上，我對決諸派，護(hù)她周全，立下誓言，不許任何人再稱她妖女。信誓旦旦，猶在耳邊回響。但情境已換，諾言早就沒了意義。
我攥緊了手中冰冷，看向飄涯子：“你在我長生宮外設(shè)陣法？”
飄涯子神色不動：“護(hù)佑掌門安危?！?br/>
永遠(yuǎn)，我都算計不過他，我唯一的師兄。論心計，太微不及飄涯——師尊沖虛真人曾如是評價。
那日，我對飄涯子及眾弟子說，主峰上的陣法已被我改動。我確實改動過，改得煞氣不那么重，改得死局變生路。瞞沒瞞過飄涯子，我不得而知。但他并不在乎我此舉用意倒是真，因他另有后招。
——在我寢居處設(shè)套，勾連武林諸派一起布陣。百十來名南北東西武林豪杰，引蜀山伏魔陣，對付一個小丫頭，焉有不勝之理？
“我說過，把她交給我，師兄不知道？”我依舊質(zhì)問飄涯子，希望能拖一時是一時，也但愿天璣能想辦法破出伏魔陣。
“掌門身體不適，緝拿妖女的事，代掌門自當(dāng)代勞。莫非掌門師弟對諸位英雄引陣有意見？”飄涯子絲毫不見動搖，時刻專注陣中，甚至已經(jīng)暗示開始發(fā)陣。
雪花被隔離在陣外，伏魔陣漸次開啟。天璣幾次突破都被打回陣心，一次比一次重傷。
我拋出袖爐，擊向?qū)嵙ψ钊醯牟缄嚾?，一旦打破一道缺口，這伏魔陣便威力大減。
這道希望，卻旋即破滅。
攔空截住的，是千歲憂。
“慕小微，別沖動！”他將我按住，神色嚴(yán)肅，“你要與正道武林為敵么？你師兄用意昭然，你還往他圈套里踩？他故意當(dāng)著你的面對小璣開啟伏魔陣，故意召來天下英雄看你的立場，你怎么就能如了他的意？”
陣中天璣浴血而戰(zhàn)，曼荼羅之花開了又滅，滅了又開……
正道罡氣克制虛妄之花，如泰山壓頂，毫無懸念。
“隨便他，你讓開！”我醞釀指尖劍氣，對準(zhǔn)了伏魔陣。
劍氣即將離指，千歲憂卻不管不顧豁了出去，閃身擋住了劍氣路徑，還是以毫無防備的狀態(tài)。這一劍氣若承受，非斷他幾縷經(jīng)脈不可！我緊急關(guān)頭收手，劍氣反噬，逼得我咽下一口血，頭暈耳鳴，身形不穩(wěn)。
待意識清醒，伏魔陣已結(jié)束，徒留血跡被層層霜雪遮沒，余下淺淺殷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