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如愣住了,像是被吸引一般,還想再看清他眼底的神色,卻被突然的推門聲嚇得掙開手,站直了身子。
林墨遲空掉的手愣了下,冷著眼轉(zhuǎn)頭看過去,他母親鄧清慧來了。
鄧清慧看到那兩人也愣了下,不動聲色地向山如點點頭,又過去詢問林墨遲的近況,吩咐跟在后面的助理將帶來的滋補湯打開。
“我這會不想吃,你先放著吧。”林墨遲淡淡地回道。
山如已經(jīng)站到了一邊。
鄧清慧又交代了幾句,才轉(zhuǎn)過身來看向山如,“這幾天辛苦你了?!?br/>
山如笑,“不辛苦,這是我應該做的?!?br/>
林墨遲低了眼瞼,似是沒注意他倆的對話。
鄧清慧給她一個眼色,山如立馬心領(lǐng)神會,不經(jīng)意間便跟著鄧清慧走了出去。
清早的走廊沒什么人,顯得格外空曠,兩個人的腳步聲聲入耳。
“你答應過我,等墨遲醒了就離開雙城,我相信你不會食言吧?我相信你也是個拎得清的人,你倆多糾纏實在無益。還不如……”
山如一早知道她要說什么,雖說一早計劃好了,心里還是有些煩躁和火氣在上升,就好像是她把著她兒子不放,她來趕人了一樣。
微皺了眉頭,壓抑心里說不出的怒氣,“伯母,你放心,我沒什么好留戀的?!逼綍r開不了口的稱呼,今天利索地語調(diào)比什么時候都準。
鄧清慧并不在意,顯然很滿意她的回答,“那就好,那我就放心了,你什么時候走?”
“媽!”
那一聲怒呼,嚇得兩人皆是一怔。
山如是背對著他的,看不到他的表情,卻感覺有細細的麻癢自背后傳到頭頂,一種控制不住的嗡嗡錯覺在身體里蔓延。
鄧清慧也只是詫異了一剎,很快換上慈愛的笑,“墨遲你怎么出來了?外面涼,還不趕緊回去躺著?!闭f著就走過去扶他。
山如自始至終怔在那里沒有回頭,聽著他沙啞低沉的聲音,“我的事不用你管,你要沒什么事就回去吧,我這里不需要你?!?br/>
她聽到鄧清慧細細的聲音和腳步聲逐漸遠去,還有她假裝無事的訕笑聲,都在耳朵里繞來繞去,漸漸消失不見。
山如就像是雕塑一樣,不知道站了多久,直到有人碰到她的肩頭,她才在怔忡中清醒過來。
像是被電到一樣,一個激靈躲開那人的手。
回頭看到林墨遲那失措慌亂帶點受傷的眼神和僵在半空中的手臂,她一時不知該說些什么去化解這令人尷尬的氛圍。
還是林墨遲像是沒事一樣地笑了笑,“我媽說的話你不要在意,你不用……”他很想說,你不要離開,卻怕太直白讓她恐慌,只好握了握手指,換種委婉的方式,“你不用勉強,我不想因為自己讓你連自己生活的權(quán)力都沒有?!?br/>
山如沒有表情的變化,沒有開口,之靜靜地望著他,像是思考又像是看到他內(nèi)心的最深處。林墨遲有些緊張,嘴唇動了動,想再開口去緩解這突如其來的更大的尷尬。
山如卻突然開口,她在笑,“我本來也是打算回美國的,我爸媽都在那邊,我也不能任性在國內(nèi)留太久,你不用有任何壓力,跟你沒關(guān)系的。”
她在笑,可是他卻一下?lián)尾蛔∽约旱谋砬?,他明明是回給她了然的笑,卻覺得比哭還難受。
山如假裝不經(jīng)意地轉(zhuǎn)過頭,她害怕看到他眼里閃爍的那些受傷和恐慌,她害怕看到他顫動的憂傷。
走廊那邊終于有護士開始走動,她轉(zhuǎn)過身,手指繞過耳邊的碎發(fā),躲開他的眼睛,扶起他,“你回去躺著吧,秋天來了,外面太涼了?!?br/>
他機械地跟著她往前走,兩人都相對無言,直到病房門口,他才又開口,“那,你能送我出院嗎?”他的聲音有些低沉,像是鼓起莫大的勇氣,帶著巨大的期望。
山如愣了一下,才點點頭,“當然可以?!?br/>
見山如同意了,他這才抿了抿唇角,似是站的時間久了,有些無力,閉了閉眼坐在床上,卻不肯躺下去。
“我坐會吧,你要有事可以先走,我休息下。”
山如有些詫異,第一次見他這樣趕人,手指撐了撐眉角,也沒說話,自顧轉(zhuǎn)身去窗口坐著了。
“我沒事,你休息吧。”隨手翻了本雜志,并不看他,太陽剛好照進來,她倒沒什么感覺。
林墨遲凝著眉凝視她良久,才闔上眼瞼,小寐一會。
下午的時候,林述庭來了,跟林墨遲聊了幾句,兄弟倆說話山如便出去了。
醫(yī)院小花園種了一片不知名的樹,這個季節(jié)正好紅紅綠綠,有的還泛著明亮的黃色,一層層一片片,天空也是清澈如洗,分外清明好看,起了風,地上便是一層。
她在花園里的長凳上坐了會,手里的玻璃杯也漸漸涼下來。
“四嫂。”一聲輕呼,將她喚回。
林述庭正從后面走過來。
“四哥明天就可以出院了吧?”
“是啊?!鄙饺缯酒饋睃c點頭。
林述庭自顧坐了下來,“那四嫂你……”山如也只好跟著坐了下來,對他問出的話也沒做回應。
林述庭知道她并不想說什么,只好嘆口氣道:“你看我四哥現(xiàn)在身體也就這樣,還希望你能多照顧他一段時間……過去的事我們都不提,那是你倆的事,做兄弟的也只能懇請你多照顧他幾天,你要是不在,誰知道他怎么折騰自己呢,伯父就他這么一個兒子,還有爺爺也是年老了……”
山如笑了笑,回過頭來,“說的哪里話,他救了我,照顧是應該的,你放心吧,他現(xiàn)在不是越來越好嗎?”
林述庭一下愣在原地,表情僵住,她明明是答應好好的,可他卻覺得心里堵得慌……
“那我就回去了,看看你哥可能需要什么?!彼酒鹕?,笑著擺擺手。
林述庭看著她走遠,正打算起身離開,她卻又突然回過頭來,“對了,我希望你還不是不要叫我四嫂了……”說完她笑著點了下頭,有著拜托的意思,這次轉(zhuǎn)身倒沒再回頭。
林述庭起身的勢頭一下壓在原地,良久才站起來。
他嘆口氣,轉(zhuǎn)身向相反的方向。
最近天氣都很好,雖說秋日終是來了,溫度也降了下來,但陽光燦爛倒也沒多清冷。
山如推著林墨遲走出醫(yī)院,陳致行已經(jīng)拉開了車門等著他們。
本身林家長輩小輩也都來接他的,林墨遲卻推了,說不回林家老宅,想清靜下。鄧清慧很不滿,不知道跟他說了多長時間,無非就是在本家有人照應之類的,最終還是拗不過林墨遲,便氣得連醫(yī)院也沒來。
林墨遲住院這么久,林老身體不好,也來看過幾次,剛好每次都跟山如岔開了,想必也是上天眷顧她,免得見了老人還尷尬。來的最多的怕就是黎羽了,本來她也是要來接他出院的,前幾日天涼又病了,被凌祈涵關(guān)在了家里。
“山如小姐,四少?!?br/>
陳致行上前接過山如推著的林墨遲,將他扶進車里,又轉(zhuǎn)身來收了輪椅。
山如跟在后面坐上車。
林墨遲上車就開始閉目養(yǎng)神,許是身體虛,車一開動臉色便不太好。
山如看了看,湊過去問道:“是不是很難受?”
他沒睜開眼,倒是用力地皺了皺眉頭,“沒事?!钡卣f了句。嘴上說著沒事,山如卻感覺到了他極度的難受。
“劉叔,車開慢點?!鄙饺缰缓脤λ緳C說道。
“好?!崩蠋煾导夹g(shù)高,車很快便緩緩地減了速度。
山如將林墨遲腿上的毯子扯了扯,這才安心地坐好。
車在門口停下來,山如推開車門。幾日不見,這邊的樹葉倒也紅了一片,還有些是淺淺的黃,地上也是厚厚的一層,映在青色的立面上。
院落里那棵巨大的紅楓探出頭來,在院墻處挑著紅色的景致。陽光照下來映得透明又通紅。
她轉(zhuǎn)身將林墨遲扶下車,他也抬頭看了看那一角紅葉,陽光斑斕,閃爍跳躍。
“葉子竟已經(jīng)紅了。春去秋來……”
山如抿著唇角笑了笑,秋季總是有些傷感,令人感懷逝去的時光,只不過春天還會來的不是嗎?
喬媽早已打開大門候著,見山如下車,快步上前扶過林墨遲。
“四少,你可回來了?!眴虌屟劢欠褐猓瑴I眼婆娑的。
林墨遲抿抿唇角,拍拍她的手,表示安撫。
山如本想松開他,讓他倆好好說話,卻感覺扶著的那個人一下將身體傾過來,施了幾分力在她肩上,一時也抽不開手了,只好硬著頭將他扶進去。
進了屋,陳致行將東西放好便離開了,喬媽去廚房端她煮好的茶。
本想讓林墨遲去床上躺著,他卻非要坐沙發(fā)上,山如只好將毯子幫他蓋在腿上,免得著涼。
山如百無聊賴便去看著屋角架子上的花藤,隨手將玻璃窗上的那片枯葉剪下來。
“山如小姐,過來喝點熱茶,看看喬媽的手藝有沒有倒退?”喬媽熱絡的聲音傳來,山如微笑著走過去。
山如接過茶杯,茶水一如既往的濃烈,卻滾燙。
喬媽將茶水放好,便離開了。
“這些花聽喬媽說是你養(yǎng)的?。亢懿蝗菀装??我當初也是看了很久的書,有的試了好多次才成活。”山如試圖說點什么,以至于不會太靜默。
“嗯……”
可他的回應卻很簡短。
“其實,你可以養(yǎng)個寵物什么的,花花草草是死的嘛?!鄙饺缧?。
“你以后還會來嗎?”林墨遲沒搭理她的話,突然抬起頭問她。
山如愣了一下,回味了他的話,卻有些消化不了,會來?來哪里?回國?還是城谷?
因為遲疑,她卻錯過了回答的時機,他似是有些失望失落,嘴角的譏諷笑意,讓山如一顫。
山如一下有些緊張,站起身說:“我想,既然你已經(jīng)回來了,那我就先走了……”
林墨遲冷著眼看她,沒說好,也沒說不好。山如一下竟有些被壓制的錯覺,不敢再有任何動作。
良久,許是看她的表情有些好笑,他才勾起唇角笑了笑,臉上一下和暖起來,只是臉色還有些蒼白。
“好?!彼K于發(fā)出這一個音節(jié)。
山如如蒙大赦,趕緊提起包就往外走,心里卻有些空蕩蕩。
想必這便是這一生的告別,沒想到這么倉促迅速。
她換了鞋笑著跟他告別,他也難得地看著她微笑點頭,她一步步向外走去。
“不要走!”屋子傳來急促的腳步聲,突然一聲驚呼炸在耳邊。
山如一下怔在原地。
很快有人從后面環(huán)住她,低低似乞求的聲音就在耳邊,“不要走……不要走……不要離開我……”
山如感覺到他手臂的熱度,有些燙。
“你看……這里跟你離開的時候,都沒有變化……可不可以不要走,可不可以……可不可以……可不可以我們也沒有變化,可不可以回到我們沒分開的時候……”
像是幻覺一樣,那顫抖的聲音模模糊糊,茫茫無音,山如卻一字字聽進了耳朵里。
可是她的眼里只有眼前那棵正落葉的楓樹,一片片飄落在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