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劫難以后惡三坡子溝有了一所小學(xué)。
山溝子坡的小孩兒們從此有了讀書上學(xué)的地方。
狗蛋兒,在這一年從小學(xué)畢業(yè)了,他家里的爹和媽打算讓他學(xué)一門手藝,以后好歹有個吃飯的活計。
狗蛋兒的同班同學(xué),皮蛋子卻在家里的要求下,繼續(xù)去念了初中。
三坡子溝是沒有初中的,所以被送到了白花鎮(zhèn),那里有一所初中。
至于二狗子白飛雄,雖然他爹白勝奇是個有知識的,但是未必龍鳳生鳳。
也不知道是什么原因,二狗子打小就不是個學(xué)習(xí)的料,雖然他是三坡子溝的孩子王,但是他也是很多孩子里面唯一一個沒有念過小學(xué)的。
當(dāng)然,他有一個厲害的爹,縱然沒有念過書,別人也不敢小看他。
三坡子溝雖然偏僻又遙遠(yuǎn),有些人可能一輩子沒有走出去看看外面的天地。
但是啊,這個時候畢竟是19八5年了,大劫難都過去好幾年了,改革開放的春風(fēng)已經(jīng)在很多地方遍地開花。
這些三坡子溝的娃娃們,在不知不覺之中已經(jīng)開始走上了不一樣的道路。
沒有人明確的給他們指引前方的路,所有的一切都是三坡子溝的人無意識的舉動。
這一年還有一件事情,那就是老戴在新的選舉中,沒有被選上;
白家的白勝奇終于得償所愿,當(dāng)上了三坡子溝的當(dāng)家人。
老戴本來就做好了心里打算,
但是終于到了這一天的時候,他還是心里很不是滋味。
畢竟在這個山溝子坡,他這個當(dāng)家人已經(jīng)做了很多年了。
人有的時候就是這樣,習(xí)慣了的事情,一下子很難改過來。
走在路上,人們不再喊他村長,而是改叫他老戴。
是啊,本來老戴就是老戴,這么喊也沒有啥不行,以前人們不喊他老戴的時候也是有的。只不過現(xiàn)在心境不一樣了,別人一喊他老戴,他心里就會想,哦,我不再是三坡子溝的那個老戴了。
我現(xiàn)在只是一個普通的老戴了。
不過這也是沒辦法的事情,白勝奇比他能干,比他年輕力壯,比他能說會道;
而且風(fēng)聞白勝奇和白花鎮(zhèn)上的政府里頭的一些領(lǐng)導(dǎo)關(guān)系處的很好。
所以,當(dāng)白勝奇做了三坡子溝的當(dāng)家人以后為了籠絡(luò)人心,也為了宣誓主權(quán),他做了一件對山溝子坡很好的事情。
山溝子坡修路了。
黃土高原上有那么多的黃土梁,黃土峁,黃土坡,黃土坡,把這些地界兒都畫成一個又一個的小塊。
數(shù)千年來,住在這里的人們,出一次門就像老鼠打洞,不知道要繞多少圈,繞多少路,費多少時間。
做了這件事以后白勝奇可謂在三坡子溝真正扎穩(wěn)了腳跟。
人們見到了,總會喊一聲白村長。
以前老戴在的時候,那可沒有這么帶著姓兒。
所以老戴看在眼里,聽在耳中,頗有些物是人非事事休,未語淚先流的生疏感慨。
那條路多好啊。一條大路出深山,又平又穩(wěn)又寬。
出了三坡子溝那條黃土路,能直通到白花鎮(zhèn),原來一天的路程,現(xiàn)在兩三個小時就能到達。
走過的人,沒有不說好的。
這一年,三坡子溝有了很多不經(jīng)意的變化。
這些變化對大部分人而言沒有什么特別的,但總歸是好的。
好像原來那個偏僻而又遙遠(yuǎn)的三坡子溝一下子因為這些小小的變化變得生動起來。
吹著哨子的鴿子群有時候路過三坡子溝的天空,也會稍稍在這里停留了。
有的時候在樹梢,有的時候在人們家的屋頂。
只不過三坡子溝很少有人注意這些了。
畢竟,那個時常坐在門口小馬扎上的老太太已經(jīng)隨風(fēng)而逝,狗蛋兒也隨著小學(xué)畢業(yè)出門學(xué)習(xí)手藝去了。
再不會有人看見了或聽見了吹哨子的鴿子們,就高喊:狗蛋兒啊,快出來!吹哨子的鴿子來啦!
世間就是這樣,舊的去了,新的再來;
老的去了,幼的長大了。
我們時常感嘆時光飛逝,卻也在新舊交替中樂不此彼。
三姑娘自從回到了村東頭,一心一意照顧娃娃,真的是時間飛逝,歲月如梭,一眨眼,竟然也到了娃娃上學(xué)的年紀(jì)。
老戴呢,有的時候會過來竄門,
跟娃娃說些有的沒的,最多的還是跟他講一些黃土高坡上犄角旮旯里聽來的故事;
當(dāng)然,有的時候也會說起來娃娃那個便宜老爹張建國。
娃娃聽著這些的時候,就會說:
我記得?。?br/>
娃娃記得爸爸!
娃娃記得那個會笑的爸爸。
老戴一直認(rèn)為娃娃是個聰明的孩子,甚至有的時候在他而言,三坡子溝從來沒有過這么聰明的娃娃!
但是每當(dāng)娃娃說起這樣的話,他心里總會想起,這個娃娃是三姑娘從黃鼠狼溝里撿來的,
說不準(zhǔn)還真的帶著些妖異。
哈哈,不過這都是老戴自己的胡思亂想,做不得數(shù)。
倒是讓他十分感慨的是,娃娃畢竟記得張建國。
于是他就會說,
建國啊,你有個好兒子??!
你就放心了吧。老張家以后總算有個后代了。
有的時候老戴甚至想,要不要和三姑娘說說,
把娃娃的姓改成張。
但是,話到嘴邊,卻一次也沒有說出來。
到了夏末的時候,三姑娘去了一趟白花鎮(zhèn),買回來些雞苗鴨苗。
畢竟現(xiàn)在娃娃要念書了,除了補充營養(yǎng),還可以賣雞蛋鴨蛋,賺一些小錢,總夠娘兒倆過活。
有一回她笑著和娃娃說,以后媽賣雞蛋就帶著你,帶你去看看白花鎮(zhèn)。
卻沒想到娃娃說,媽啊,我去過白花鎮(zhèn)。
這可把三姑娘嚇了一跳。
娃娃卻是去過白花鎮(zhèn),可那是多么小的時候的事情了,他怎么可能記得清楚呢!
娃娃便說:媽啊,人們都說我是從黃鼠狼溝里撿來的,我是不是個小黃鼠狼變得啊?
三姑娘聽了,就敲他的小腦袋。
“你要是小黃鼠狼變得,那媽就是老黃鼠狼變得!”
然后,娃娃就會笑:
“肯定是。娃娃是個小黃鼠狼,所以才聰明啊!”
19八5年的初秋,娃娃上學(xué)啦。
劉志學(xué)進入了三坡子溝小學(xué),正式成為了一個讀書人。
三姑娘抽空去了一趟三坡子溝的老墳,
她什么也沒有說,只是看了看,而后就回家了。
劉志學(xué)念書這件事情,對于三坡子溝的人而言,已經(jīng)算不上什么大事。
不過有的時候,也能成為茶余飯后的閑聊。
“三姑娘家的娃娃能夠念書啦!”
“你們還不知道吧!哪個娃娃精得很啊!”
“呦呦,你們還不知道吧!我家二丫回來個我說啦!那娃娃學(xué)習(xí)好的很??!”
哈哈,小黃鼠狼念書可了不得啦,你說張愣貨也是有個好福氣啊,他自己大字不識一個,如今到有了個讀書種子,不虧,不虧!
諸如此類。
神六婆子如今也年歲大了,出門越發(fā)少了起來。
偶爾出門,也就是在門口曬曬太陽。
她的老姐姐老姑奶奶走了,人們覺得她是個喪門星,所以便連說話的人也少了。
如今,偶爾聽到人們議論張建國,也不知道是年老而善,還是人之將死其言也善,總是心里發(fā)酸。
她偶爾想起張建國想的時候,自己也是抱過的。
她又想起來如今張建國的房子,又想起把三姑娘母子攆走的事情,心里便覺得有些愧疚。
不過,神六婆子是個老鴨子,縱然心里軟了,嘴上也是硬的。
你要讓她真的去三姑娘家里道個歉,或者把拿到手的房子在送回去,她自己肯定沒這個臉。
有的時候也會想讓她的老漢,張建國的二伯去說說,不過這種想法也是一閃而過,想想也就作罷。
三坡子溝,好像比起原來平靜了。
她想。
到了快冬天的時候,三姑娘的雞鴨能夠往外邊的草地里跑了。
雞鴨引來了一只黃鼠狼。
要說黃鼠狼溝已經(jīng)很多年沒有黃鼠狼了。
不知道怎么就又有了。
黃鼠狼咬死了三姑娘家的雞鴨。
老戴帶著兒子,拿著糞叉,往黃鼠狼溝查看,瞅了幾眼,總覺得心里發(fā)慌,實在不敢下去,只好那一串鞭炮扔了下去,心里想著怎么也能嚇跑了!
三姑娘失了雞鴨,親自爬了一趟黃鼠狼溝,最后無功而返。
看得老戴佩服的緊。
不過,也沒有辦法,黃皮子吃雞,這是誰都知道的,只能自認(rèn)倒霉。
三坡子溝到了白勝奇手里,和在老戴手里的時候不一樣。
二狗子在村里頭開了一家養(yǎng)豬場,養(yǎng)了幾十頭豬。
他自己看不過來,于是在村里找了些婦女幫忙。
有一回,他找到老戴說,
我聽說三姑娘家的雞鴨都死啦,你倒是可以跟她說說,來我家里幫忙。
我那個豬場有些伙計,如果她樂意的話,按天付給工錢。
老戴本來是不愿意說的,但是最后還是把這件事情說給了三姑娘。
他以為三姑娘肯定不會同意,但是沒想到三姑娘答應(yīng)了。
19八5年冬天的時候,三姑娘就在二狗子的養(yǎng)豬場幫工。
白天割豬草,拌豬食,清理豬糞,到晚上的時候二狗子就會托人給她五塊錢。
快到春節(jié)的時候,婦女們都回家置辦年貨,三姑娘本來也要回去,二狗子說,最近有一頭老母豬要生崽,要是有人能夠晚上看著點,工錢加倍。
三姑娘想了想,答應(yīng)了下來。
老戴聽說了這件事情,心里還把二狗子夸了一番,心說,這個家伙小時候是個潑皮,不成想長大了倒懂事多了。
二狗子長大了。
看來老話說的三歲看小,八歲看老也不大準(zhǔn)確。
但是還有老話,叫做江山易改本性難移。
二狗子確實長大了。
變得更加沉得住氣了。
三姑娘,很好,我白飛雄想做的事情,還沒有一個做不成的。
殺了你的雞和鴨,這幾個月讓你在我家的養(yǎng)豬場幫忙,等著就是這樣一個機會。
他就像一條真正的黃皮子,眼發(fā)綠光,在暗夜里緊緊盯著自己的獵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