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過膳,老夫人又安排了戲班子表演。
一出霸王別姬,看得桃傾哈欠連天,她戳了戳沈君瀾的肩膀道,“公子,我想出去走走?!?br/>
沈君瀾本面無表情地看著戲,聞聲蹙眉道,“我陪你去?!?br/>
說著便要起身,桃傾連忙按住他,“別別別,你留在這兒看戲,我自己隨便轉(zhuǎn)轉(zhuǎn)就成?!?br/>
說完,她一溜煙跑了出去。
這處戲園子地處西南方向,外面是一座座亭臺小筑和假山流水。
桃傾悄咪咪往府門口跑去,她給的那張地圖實在令她不安,而且今日宰相府都沒什么人,要是他們趁著今日動手,宰相府的人根本毫無準備,她得先去探探口風。
“桃傾姑娘,”她才剛跑到門口,一道和煦溫暖的聲音和著輪椅的滾輪碾壓在地上的聲音響起。
桃傾邁出去的腳步不動聲色地收回來,轉(zhuǎn)身朝著來人福身見禮,“見過大公子?!?br/>
沈默知雙手撥動輪椅進前來,笑意綿綿道,“桃傾姑娘這是要出府?”
“啊?那個,什么,我就隨便轉(zhuǎn)轉(zhuǎn),轉(zhuǎn)著轉(zhuǎn)著,一不小心就轉(zhuǎn)到這兒來了,大公子不睡覺在看戲嗎,怎么會來了此處?”
“我是跟著桃傾姑娘過來的?!?br/>
沈默知話落,桃傾面上的笑一下子凝固了。
不帶這么拆穿人的!
“那個,不瞞大公子說,桃傾是有些急事要回府一趟?!彼龘现^,干巴巴道。
沈默知輕笑出聲,“桃傾姑娘不必緊張,我沒有打探你行蹤的意思,只是有些話想單獨和你說,所以才會跟出來?!?br/>
桃傾暗暗松了口氣,“不知大公子想說什么?”
沈默知道,“此處不是說話的地方,我們換個地方再細說。”
說完,他轉(zhuǎn)動輪椅往反方向而去。
桃傾歪頭想了想,還是上前去推著他往前。
沈默知彬彬有禮地轉(zhuǎn)過來點頭致謝,“多謝。”
也不知是桃傾習慣了公子的高冷做派還是怎的,突然對沈默知的溫柔謙遜感到不習慣。
兩人到了一處僻靜的亭閣內(nèi),周圍是方池塘,里面種滿了白色睡蓮,很是漂亮。
桃傾推著沈默知入了亭閣內(nèi),然后立到一旁,“不知大公子想說什么?”
沈默知目光悠遠深邃地望著欄桿下的睡蓮,聲色極淡,“你可知道我為何從商?”
桃傾對他的開篇感到意外,但還是老實地搖了搖頭,“不知?!?br/>
沈默知似乎笑了笑,“君瀾十五歲便入了朝堂,僅用了兩年時間就連跳四級,成了當朝一品宰相,他的聰明才智是我,乃至大成和前朝北姜都見所未見的,他以一己之力化解大成內(nèi)憂外患,然后從此成為成景帝的左膀右臂,得到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權(quán)勢地位,但是,
你可知道,樹大招風的道理?他當宰相的前兩年,一直有各種聲音以各種理由抨擊彈劾,甚至于不擇手段地陷害,那個時候君瀾只有十八歲,但他不僅沒有因此受到傷害,反而是用自己的實力一年之內(nèi)就叫所有人都閉了嘴,那是他風頭五兩,成景帝給了他先斬后奏的殊榮,在宰相府建地牢,允許他私設(shè)公堂,審案殺人,這是從古至今都不曾出現(xiàn)過的情況,
當然,我們沈家也因此被推上了風口浪尖上,那個時候正是我在仕途上的關(guān)鍵時候,百官因此抨擊君瀾徇私,有提拔親人之嫌,成景帝疑心漸重,幾次三番試探君瀾,使得君臣離心動搖國之根本,前朝勢力趁虛而入,險要顛覆大成江山……”
桃傾張了張嘴,滿是驚訝,前朝勢力幾年前就已經(jīng)有過動作?
那為什么還說前朝羽翼豐滿,蟄伏了十多年才開始行動?
沈默知抬頭看了桃傾一眼,突然低笑起來。
桃傾懵懵然地看著她。
沈默知搖了搖頭,“難怪君瀾喜歡你,這般單純可愛的模樣著實叫人歡喜?!?br/>
桃傾,“……”
她什么時候單純了?
不過可愛是真!
沈默知笑夠了,又轉(zhuǎn)過頭去,繼續(xù)道,“當時北姜勢力來勢洶洶,一夜間殺害了我朝幾位身居高位的棟梁之臣,陛下大怒,下旨徹查,但是當時的刑部算得上是酒囊飯袋,查了將近半個月也毫無線索,陛下想讓君瀾處理此事,可偏偏君瀾性子倔,陛下若不親自與他低頭道歉,他不但不查,反倒幾次三番奏請辭官,北姜勢力越發(fā)囂張起來,甚至有奸細混進了皇宮里意圖對陛下不利,無奈之下,百官只好聯(lián)名上書,請陛下低頭……”
桃傾,“……”
那個時候的公子這么小氣吧啦的喔?
不過也沒毛病,他現(xiàn)在也一樣小氣吧啦的!
沈默知說到此處,面上不自覺流露出一抹驕傲,“千百年來,從未出現(xiàn)過皇帝給臣子道歉認錯的先例,可偏偏君瀾做到了,當今陛下不但親自到宰相府請他,還當著百官的面說了許多好話,認了錯,保證今后再也不會懷疑他,如此這般,君瀾才勉強應下查案之事,這件事關(guān)乎陛下的顏面,從那以后便再也沒有人不要命地提起,
當然,君瀾做事從來都能把握住分寸,他讓陛下顏面掃地,在查案的時候不但動作奇快,而且效率極高,三日時間便將前朝余孽的據(jù)點罪狀一并呈上了御案。陛下龍顏大悅,大肆嘉獎宰相府的同時,下令將那些據(jù)點勢力連根拔起,至那之后的三年,前朝勢力幾乎一夜間消失無蹤,徹底沒了消息。”
桃傾蹙了蹙眉,“三年前公子只用了三天時間就把前朝勢力剿滅,如今前朝之人賊心不死,又要卷土重來,可是過了這都快一個月了,為何公子還是沒有查出任何線索?”
這回輪到沈默知詫異了,“想不到他連這都告訴你了?!?br/>
桃傾撓著腦袋,一副不太好意思的樣子。
沈默知也不過多調(diào)笑,正了神色道,“我不知他為何到如今還沒有找到線索,但是我敢肯定,他不是找不到,只是或許還有別的打算或者顧慮,所以暫時沒有去找,至于這顧慮是什么,我就不得而知了!”
桃傾心里頭莫名悸動了一下,這個顧慮,不會是她吧?
不不不,桃傾忙搖頭,要是那樣公子不是早就知道自己的身份了?若是如此他又豈會不介意?
“大公子,公子和陛下之間的事不會這么容易就化解了吧?”桃傾小聲問。
她方才明明記得大公子的問題是他為什么會從商,難道就是因為這個?
正這樣想著,沈默知開口解答了她的疑惑,“沒錯,令一國之君顏面掃地又豈是一點功勞就能讓陛下忘懷的?此事即是因我而起,便該由我來終結(jié),我入朝若是會給君瀾帶去麻煩,我便不入朝,既然商人地位低下,那我便去從商,從此遠離朝堂,便不會再有人拿功高蓋主的名頭往君瀾頭上安,陛下才能真正打消疑心,從新信任君瀾?!?br/>
桃傾點了點頭,果然如此。
但是……
“大公子,恕桃傾多言,您和公子的關(guān)系,似乎不太好?”
桃傾小心翼翼地問。
她謹慎小心著,沈默知卻是習以為常般一笑而過,“今日我找你來,便是為此?!?br/>
桃傾‘啊’了一聲,沈默知道,“我看得出來,二弟對你的感情不一般,若是由你來解開我們之間的心結(jié),只怕要容易許多?!?br/>
桃傾又‘啊’了一聲,您從哪兒看出來不一般的?
不過桃傾也是個知道事情輕重緩急的人,這等皮毛小事就先暫時放在一邊,了解清楚他們之間的事情才是當務(wù)之急。
“既然大公子信得過,桃傾愿意盡力一試?!?br/>
沈默知緩緩笑開來,“看樣子你對君瀾的感情也不一般,若是換作平常丫頭,此時應該膽戰(zhàn)心驚地搖頭拒絕,說不敢插手主子之間的事?!?br/>
桃傾,“?”
她怎么感覺這是個坑呢?
還是自個兒親手挖的!
沈默知看她一臉詭異別扭的模樣,忍不住輕笑出聲,“我隨便開了個玩笑罷了,別當真?!?br/>
桃傾,“!”
玩笑開得這么大,還要不要人活了?!
“桃傾姑娘,”沈默知正了正色。
桃傾也做出一副洗耳恭聽的模樣。
“這件事還得從十五年前說起……”
“你們在做什么?!”
故事才剛開了個頭,就被不懂事的外來入侵者給打斷。
桃傾頭皮發(fā)麻地轉(zhuǎn)過頭去,一眼對上沈君瀾冷漠冰涼的目光。
小心臟不禁一抖,這人真是,早不來晚不來,偏偏在她好奇心達到鼎盛的時候冒出來她真懷疑他是不是故意的!
沈默知住了口,轉(zhuǎn)動輪椅往蓮花池旁盡頭看去。
沈君瀾一臉有人欠了他幾百萬的表情看著兩人,臉色極其難看。
桃傾悄咪咪往后退了一小步。
沈君瀾目光頓時一厲。
桃傾立馬嚇得一動不敢動。
沈默知卻是不懼,他撥動輪椅往前走了兩步,正好擋住沈君瀾結(jié)了冰的眸子。
“我與桃傾姑娘說些閑話,二弟怎么過來了?”
他聲音溫和如初,仔細一聽,里面還含著兄長對不懂事的弟弟的包容。
桃傾搖頭感嘆,一個媽生的,怎么差距這么大呢?
“過來!”
沈君瀾根本不理會沈默知,目光沉沉地看著桃傾。
桃傾下意識蹬了他一眼,怎么這么不懂事啊你!
沈君瀾鳳眸一狹,桃傾立馬慫慫地朝沈默知福身,很是遺憾道,“大公子,我先過去了,沒講完的故事恐怕只能等下一次了?!?br/>
沈默知笑意不改,“無妨,往后還有機會。”
桃傾笑了笑,站起身快步往沈君瀾走去。
她人才剛一靠近,就被他伸手拉得一個踉蹌,繼而不由分說地攬住她的腰。
桃傾滿頭黑線,感情你這是在跟你有嫂子的親哥哥宣示所有權(quán)呢!
沈君瀾根本沒管她的心事,直接攬著她離開。
沒一會兒便到了沈府門口,桃傾掙扎了兩下,“戲場子還沒結(jié)束呢,我們這是要去哪兒?”
沈君瀾攬得更緊了些,冷冷地留下幾個字,“入宮赴宴?!?br/>
桃傾,“那辛姑姑和新月他們呢?”
“留在這里……”
沈府內(nèi),沈默知撥著輪椅出了亭閣,往外走了沒一會兒,林初意便來了,她接過輪椅推著他往前,順便問,“談得怎么樣了?”
沈默知笑著搖了搖頭,似有些無奈,“剛說到點子上二弟便來了?!?br/>
林初意黛眉輕蹙,“那桃姑娘可答應你了?”
沈默知頷首,“正是答應了我才要與她說,可是二弟過來了,不由分說就將人給帶走了?!?br/>
林初意道,“沒關(guān)系,這回沒說成,下一次還有機會,我看二弟喜歡她得緊,你們之間的心結(jié)橫亙了近十五年,也是時候說開了?!?br/>
沈默知嘆了口氣,“我一直是有心無力,二弟心里的痛我都知道,但是沒有合適的時間,他也不愿意與我敞開心扉,這十五年就這般糟糕地過去了,我實在不希望下一個十五年還是如此?!?br/>
林初意右手輕輕搭在他肩上,“不止二弟,你的心里也很苦,這些我都知道,也一直都看在眼里,但是二弟不聽我勸,我?guī)状蜗腴_口都被他不動聲色地拒絕,我實在無法……”
沈默知握住她的手,“你盡力了,二弟的性子我最是了解,他不愿意聽的事情任誰也勸不了,但是今日是個例外,聽新月說,這還是那位桃傾姑娘的功勞?!?br/>
說到這,林初意便笑了起來,“可不是嘛,以往別說是端陽,就是大年夜也得娘派人去三催四請威逼加利誘的才回來坐一會兒,今日可是他在府上待得最久的一次了?!?br/>
沈默知偏過頭,抬頭看著她,“果然愛情的力量最偉大。”
林初意一下子秀紅了臉,“什么愛不愛的,別瞎說!”
“呵呵……”沈默知握著她的手放在唇邊低低笑了起來。
入宮的路上,桃傾坐在馬車里,離沈君瀾遠遠的,氣呼呼地杵著,一張本就殷紅的小嘴更是鮮艷欲滴,舌頭麻麻的,嘴唇火辣辣的,臉也是燙的不行。
誰知道這個人發(fā)什么瘋,一進馬車就壓著她攻城掠地,還差一點就在馬車里要了她!
桃傾死死裹緊自己的衣裳,雙眼戒備地看著閉目養(yǎng)神,臉色發(fā)沉的沈君瀾。
“再看就繼續(xù)!”一句不咸不淡的話落下,桃傾嚇得連忙捂住眼睛。
沈君瀾抬眼掃了她一眼,見她老實了才又閉上眼睛。
桃傾悄咪咪地把手指分開一條縫,看了他幾眼,見他沒有發(fā)現(xiàn),又大膽地打量起他來。
眉眼間似乎有化不開的心思,但是又被強壓著不讓表露一分一毫,堅強的讓人心疼。
桃傾渾身一抖,你心疼他干什么,這個小氣吧啦的壞脾氣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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