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傾瀉如注。那日程瑞凱從出門上車到離開都是淋著雨的。臨上車的時候他似躊躇著在雨幕中回首張望，過后才在盧青青的再三催促下上了車。關(guān)上車門后，高級的轎車便緩緩駛出了程家大門，車輪碾過之處，濺起了無數(shù)的泥水花。

    程公館送行的一家老小對這場不應(yīng)景的暴雨很有看法。程老太太有些愁眉不展，擔(dān)憂路上車滑出危險，可程察仲卻非要討個吉利，道：“你們婦道人家懂什么！出門有雨是吉祥之兆，瑞凱日后的前程必然為光明坦途！”話音未落，一個閃雷便在他頭頂炸開，驚得他全身一震，后半句話就此咽進了喉嚨里，頓時沒了聲音。

    車子里，盧青青拿著干手帕細(xì)心溫柔地替程瑞凱擦拭著濕漉漉的頭發(fā)和外套，一雙眼眸里眼波流動，盡是情意盈盈。但程瑞凱卻沒有什么表情，只是向后仰靠在車椅背上，兩條長腿隨意伸展著，另有所思的雙眼漠然地直視著前方。

    “你怎么了，好端端的為何要去淋雨？”盧青青用纖細(xì)的手指當(dāng)做釘耙，溫柔地替程瑞凱抖松潮濕的短發(fā)，一邊輕聲問道。此刻的她絲毫沒有在外人面前顯露的冷艷高貴，有的只是小女人一般的細(xì)膩和體貼。可是程瑞凱卻沒有出聲回應(yīng)她，即使她親昵地靠在他的肩頭側(cè)，他的雙臂仍舊無動于衷地交叉抱在胸前，這種姿勢明顯拒人于距離之外。

    這些日子也接觸了不少，盧青青大概明白了程瑞凱并不是個多話的人，所以對他此刻喜怒不形于色并不以為意。盧青青聽父親講過，要好好抓牢這個夫婿。據(jù)父親說，從各方的綜合評價來看，程瑞凱年輕肯干、富野心且極有手腕，是個很有前途的軍將，將來必成大器。程瑞凱雖然性子冷淡，但他的帥氣和霸氣，以及文才武略都讓她心折。

    她也算是個見過世面的女子，在外留洋雖然也曾有過男友，但像程瑞凱這般條件優(yōu)秀的男人她也還是第一次遇到，因此第一次她便被他俘虜了芳心。聽說在她之前，他便有了小妾，而且很是寵溺那名妾室，也親眼看到他是如何替小妾說話的。她是新潮女子，最初的時候本想堅持讓程瑞凱不要娶妾，但是在見過他之后，她發(fā)覺她對他毫無抵御能力，一心只想做他的太太，至于其他的，她暫時還不想管太多。最主要的是她不想先得罪了程瑞凱。

    她見過那個將來要和她共享一個丈夫的女子，她根本沒把龔夢舒放在眼里，論家世論美色，她哪樣不比那個龔夢舒強？就讓那個不入流的小妾先得意些時候，將來等她過了門，再找些法子把那小妾給徹底壓下去，現(xiàn)在就大刀闊斧太外露，未必有些急躁了些。

    “凱哥，此番去南京，你放心，我一定讓叔叔給你安排個好的職位！”見程瑞凱興致乏乏的模樣，盧青青眼珠子一轉(zhuǎn)，便換了個話題想引起程瑞凱的興趣。

    果然程瑞凱終于開了金口，道：“那多謝你了?！闭Z氣依舊很淡。

    “你跟我還客氣什么？”盧青青將臉貼在程瑞凱的肩頭，柔聲且嬌羞地說道：“咱們馬上就要是夫妻了，將來不管怎樣，都是一條船上的人，夫榮妻貴，夫損妻辱！你放心，我會盡全力幫你的！”

    程瑞凱聽聞了此話，鐵板一樣的臉龐稍稍裂開來，露出了點表情，他抬起胳膊，安撫一般輕輕拍了拍她的肩頭，道：“難為你了……”

    “你知曉我對你的心就好……”盧青青嬌嗔地瞧了一眼程瑞凱，原本貼在他肩頭的嬌軀漸漸移到了他的胸前，水汪汪的眼只是盯著他看，程瑞凱會意，終于抽出胳膊將她攬在了懷中，盧青青依偎在程瑞凱充滿男人氣息的寬闊胸膛前滿足地輕聲嘆息著，沉醉不知前路。

    程瑞凱不曉得，其實那日他走的時候，龔夢舒是一直看著他離開的。當(dāng)車子駛離程家大院的時候，龔夢舒才從長廊的柱子后閃出來，默默目送著那車子遠(yuǎn)去，她的心里某一處角落，隨著程瑞凱背影的消失，也空缺了一大塊。

    這次對于程瑞凱的離別，龔夢舒的心中已無重逢的憧憬，有的只是萬念俱灰后的死寂。

    大雨一直下了好幾天，院子里積了很多的水，連花園都去不了。龔夢舒從來沒在這個季節(jié)見過這么頻繁的雨水天氣，再照這種速度傾瀉下去，估計整座城都會被淹沒了。

    天氣反常加上郁結(jié)于心，她的感冒發(fā)燒沒完全斷根，一陣子好了一陣子又復(fù)發(fā)，所以也沒上學(xué)堂去，整日只是窩在病榻上度過百無聊賴的時光。

    天氣不好，無法出門，二太太滿珍還專門過來看望了一回龔夢舒，屋子里就她們倆個人，滿珍還特意把程墨琳給支開，把門關(guān)好了才到龔夢舒床前坐下。

    龔夢舒困頓迷糊中睜開眼，見二太太滿珍坐在床沿，先是一怔，隨后便是一驚，不自覺地?fù)纹鹛撊醯纳碜油怖飩?cè)縮了縮。

    滿珍盯著龔夢舒一會兒，緩緩道：“你可是在怕我？”

    龔夢舒只是沉默不語，她抿緊了嘴，蒼白的臉色帶了一種拒絕的疏離。

    “我曉得你心里對我有想法，”滿珍見龔夢舒如見賊一般警惕提防她，不由苦笑一下，道：“四姨太的那件事，間接是我害的她……”

    龔夢舒見二姨太這么爽快便承認(rèn)了，微微有些錯愕。

    “我承認(rèn)，我心里頭是恨著三姨太和四姨太的，于是我設(shè)了個套，戲班子是我請來的，四郎也是我相熟的，當(dāng)初設(shè)那個局我沒有多大的把握，可是沒曾想事情會鬧到如此地步……”滿珍嘆口氣，臉色也暗沉下來。

    “四姨太她死了！”龔夢舒盯著滿珍一字字道。

    “是，我知曉我對不起她，我原打算是先讓三姨太上鉤的，然后消了她的囂張氣焰，不過四姨太竟然先陷進去了，而且陷得那么深……這點是我怎么也沒料到的……”滿珍扭著細(xì)長的手指，看得出來她的心底里有些不安。

    “你為何要告訴我這些？”龔夢舒坐起身來，靠在枕上盯著二太太問道：“你不怕我去告發(fā)你和那個四郎么？”

    “我不怕?！睗M珍直視著龔夢舒，并不逃避開她的目光。

    “為什么？”龔夢舒問道。

    “因為你我都是同一類人！你也不會忍心墨琳她從此以后沒有娘！”滿珍胸有成竹道。

    龔夢舒一怔，接著垂首無言，看來是認(rèn)同了滿珍的判斷。

    “你也別把我看得太可怕了，我雖然是間接的兇手，但我和你一樣，都是沒有名分的妾，所以將來你必將會體諒我此時的心情的——”滿珍算是誠懇地與龔夢舒推心置腹。

    “可是你不覺得你太殘忍些了么？那可是傷天害理的事！而且你和四郎在一起的事，對老爺也不甚公平……”龔夢舒蹙起了眉，不想再聽滿珍解釋。

    “公平？”滿珍冷笑，“我跟老爺大半輩子了，他寧可正房的位置空缺幾十年，也不愿意給我轉(zhuǎn)正，你說他公平么？那三姨太天天在我背后嚼舌根，千方百計找機會詆毀我，想逼得我無路可退，你說她殘忍還是我殘忍？！那浪蹄子有了她表妹替她死，如今囂張氣焰才算稍微消減下來，我若不使出手段殘忍一些，還能在這個骯臟污穢的地方立足么？”

    龔夢舒被滿珍一通搶白，竟也無話可說。半晌，她才低低道：“我一直，都以為你對程老爺是一片真心的，你不是處處表現(xiàn)出你很在乎他么？……”

    “噗，”滿珍笑出聲來，道：“夢舒，你有時候還真單純，我告誡你一句，別對男人用真心，虛情假意裝得像便可，日后即使失寵了感覺也不那么虧得慌！那盧家小姐看起來也不是什么省油的燈，將來你的日子不會比我好過的！”

    “你看看我，趁著尚且年輕，找個能知冷知熱的男人疼自己，也不枉費我來這人間走一遭！至于那些個臭男人，讓他們盡情地戴綠帽子去吧！”滿珍笑意盈盈地說道，嬌美的臉龐依舊端莊，舉止儀態(tài)萬千，卻讓龔夢舒看了有些發(fā)憷。

    “你好好養(yǎng)著病，等你病好了，我讓墨琳帶你出去走走，別老悶在屋子里，”滿珍把話說完，站了起來，道：“你先過幾天快活日子，等二少爺帶著盧家小姐回來，恐怕你就沒有多少自由的時間了……”

    龔夢舒坐在床上，看著滿珍扭著細(xì)腰款步走了出去，滿珍一直給龔夢舒一種正襟危坐、溫婉端莊的大戶夫人印象，此刻她瞧著滿珍的背影，發(fā)覺其實越是端莊古板的女人存心妖嬈魅惑起來，越是無法無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