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說橋邊栽柳，柳成蔭。

    林歲歲瞧著周邊萬條綠絲絳，心里意外地平靜。

    所有的委屈都在剛剛那場大哭中消弭。

    她站的筆直，下巴微微揚起，甚至還沖著沈嬌與檀龍笑了笑。

    那笑容簡單純粹，讓檀龍心中不安。

    “仙使，不如還是在知雨秋盤問?！?br/>
    檀龍入山多年，從未在橋上對魔物之外的人進行過審問。

    尤其現(xiàn)在林歲歲還未修行，根本捱不過問心劍，更別提還有鎮(zhèn)靈橋。

    他于心不忍。

    “此女狡猾，不給些苦頭，她是不會輕易說真話的?！?br/>
    沈嬌一想起暮虛子等人替林歲歲辯解的說辭，心中更是堅定。

    “你們都被她柔弱的外表所惑，若她真是無辜，就不需怕。倘若她心中有詭，那此處就比知雨秋更適合處置！”

    她手腕一揚，鈴聲分散。

    橋下驀然鉆出無數(shù)紫青的殘臂，紛紛攀在橋邊。

    剛剛還隨風飄蕩的柳葉一條接一條纏繞在一起，將整座橋裹在其中，密不透風。

    “仙使！”

    檀龍一把握住沈嬌的手腕，正色直言道，“在鎮(zhèn)靈橋用問心劍本就是煉獄，如今再用柳樹陰氣相挾，就算她無事出來，也會變得癡傻?！?br/>
    “與我夢陀山山規(guī)相悖！還請仙使三思！”

    沈嬌拂開檀龍，臉上薄怒：“你在質(zhì)疑本座的用意？本座奉命監(jiān)山，就有權(quán)處置入山的孽障?！?br/>
    檀龍黑臉，一腳踏在橋上，以身擋住沈嬌，“大師兄可從未說過要處置此人，只是囑咐我問話而已。”

    兩人拉鋸之間。

    四道金光從天而降。

    “仙使，她已經(jīng)被淵認主，便真是孽障，也不能傷她?！?br/>
    暮虛子廣袖飄揚，與其余幾位長老一同出現(xiàn)。

    他手下捏訣，纏繞不休的柳葉立即盡數(shù)散開，隨風而擺，好不快活。

    橋上的林歲歲隱隱約約聽見幾人的談話，悄悄松了口氣。

    “笑話！如何傷不得！”

    沈嬌怒極反笑，“你們明明知道她有問題，卻因為淵，而要默許她入山學(xué)習(xí)?！?br/>
    “且問諸位，萬一日后她學(xué)成毀山，誰能擔當？”

    戚其生瞧了眼還在橋上東張西望的林歲歲，“我想仙使多慮了，她靈根低劣，就算是苦修百年，也未必能到毀山的修為。”

    “戚師兄說的有道理。”陶崇寧補充道：“況且我的天演與戚師兄的占卜也未看出此女有毀山之行?！?br/>
    他斟酌一下，謹慎道：“雖然昨日一事的確蹊蹺，但她并未隱瞞自己所知，而是挺身而出。光是這一點，與我們幾人都算是一份人情?！?br/>
    “的確，且她昨日那番話，說得正氣凜然。”

    河谷臉上欣慰，“你我皆凡人，得遇仙機才有了這百年時光，為何非要難為一個小輩？與人為善，悉心教導(dǎo)，總……”

    沈嬌面色漸寒，逼得河谷生生把后半句話咽了回去。

    “本座奉命監(jiān)山，你們授業(yè)解惑，各司其職便好?！?br/>
    “仙使，若論各司其職，林歲歲既已入山，當受我們庇護。”

    暮虛子話落捏訣結(jié)印，在橋上投下一個結(jié)界，“所以她的命，絕不能折在夢陀山！”

    “好一個絕不能?！?br/>
    沈嬌點頭，以退為進，“本座也不是不通情理，大家可還記得上一位被靈獸送進內(nèi)山的學(xué)子，是什么下場？”

    暮虛子臉上煞白，其余四位長老也啞了口。

    沈嬌趁勝追擊，耐心道：“如今神君凡胎就在兩位天元當中，若真出了什么岔子，影響神君復(fù)位，那夢陀山可就要成為眾矢之的。”

    “可……她畢竟未做什么傷天害理之事，用問心劍本就于理不合，再加上鎮(zhèn)靈橋，老夫?qū)嵲陔y以茍同?！?br/>
    暮虛子神色松動，雪白的胡須抖了又抖，商議道：“不如，還是在知雨秋詢問，仙使意下如何？”

    “也罷！”沈嬌深吸了口氣，乏累之色漸顯，“那就去知雨秋?！?br/>
    微風吹拂，隨之搖擺的柳枝漸漸變?yōu)樯成匙黜懙你y杏葉。

    沈嬌與其余幾位長老端坐在一旁，密切注視著內(nèi)堂中心的林歲歲。

    她倒是沒有慌亂與無措。

    只依舊站的筆直，像秋日里的白楊。

    檀龍與暮虛子點點頭，朝面前的女子揚聲道：“林歲歲，問心劍只問真相，若有虛假，將被劍氣所傷，輕則遍體鱗傷，重則即時死亡?！?br/>
    他輕輕嘆息，“你可明白？”

    “學(xué)生明白?！?br/>
    得了她的回答，檀龍雙手合掌，口中念念有詞，一柄通體泛綠的長劍須臾便在他眼中凝聚。

    繼而形成無數(shù)分體，劍尖直指林歲歲身上每一處大穴。

    蓄勢待發(fā)。

    檀龍森然一笑，“堂中之女，進山所為何事？”

    “修仙。”

    林歲歲沒有猶豫，這可是肺腑之言。

    但與她雙目齊平的兩柄劍卻急速地往前沖來，剛剛行至她睫毛前，猛然停下。

    劍身轉(zhuǎn)動數(shù)圈，才逐漸變淡消失。

    這一下，端坐眾人的臉色稍稍好轉(zhuǎn)。

    檀龍眼中問心劍顏色稍淡，他停頓片刻又問，“堂中之女，如何得知破魔令封印法門？”

    “于夢中得知。”

    林歲歲對答自如，過去種種可不就是如夢一場。

    “夢？”沈嬌冷喝，“無稽之談！”

    “仙使此言差矣，夢辭神君正是由夢頓悟，繼而飛升。說不定此女……”

    戚其生停住話頭，壓住手中震動跳躍的銅錢，猶豫道：“氣運強勁，靈根低劣，呈現(xiàn)兩極分化之勢，實在罕見?！?br/>
    他轉(zhuǎn)向身邊的陶崇寧，小聲詢問道：“陶師弟，我聽說此女曾自稱神演者，可是你們天演一脈？”

    “神演？這就不清楚了。不過天演一脈如今只有我孤身一人，且有此血脈者彼此之間會有感應(yīng)?！?br/>
    陶崇寧凝神感應(yīng)片刻，搖了搖頭。

    現(xiàn)在林歲歲身前又消失了幾柄劍。

    就連沈嬌也開始蹙眉，捏住手腕上的鈴鐺，心思游移不定。

    “大家先莫要心急，世間諸事皆有可能?！?br/>
    暮虛子神色自若，出言安撫眾人。

    他在山中修行百年，匪夷之事所見頗多，對于林歲歲不是沒有懷疑。

    只是淵既已認主，那便是她命中注定。

    便是諸多阻攔，也不過是拖延入山時間罷了。

    如今檀龍眼中劍身由綠泛白，正是問到關(guān)鍵問題，“兩位天元，與破魔令有感應(yīng)的三人，誰才是真正的神君凡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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