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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饃饃八歲,祁松兩歲,行樂樂三十八歲,程薰三十二歲。
十年之后,行饃饃十八歲,祁松十二歲,行樂樂四十八歲,程薰四十二歲。
這天,結束高考回到家里的行饃饃還沒進門就聽見了程薰獨有的略帶沙啞的聲音:“我來做吧,你去休息一下,幫我看著點兒祁松。饃饃等會兒就回來了,你們爺倆說說話。”
行饃饃突然沒有了伸手推開這扇近在眼前的門的力氣,她在家里呢……行饃饃在三個月前自己十八歲生日那天,做了一件讓他自己都覺得不可思議的事情:他居然親了祁松的媽媽,幾乎可以算是把自己看大的程阿姨,還是親在了嘴唇上。
那天來給行饃饃的慶生的程薰在晚飯后洗碗,行饃饃在一邊幫忙擦干碗盤上的水??粗氲椭^的程薰輪廓秀麗的側臉,行饃饃突然克制不住彎腰親吻了她。從見程薰第一面,行饃饃就知道這個漂亮的阿姨對自己來說跟其他人不一樣。他很抗拒喊她程阿姨,他也有些抗拒她的擁抱或者親吻,但是心底卻又隱隱地向往,眼睛也總控制不住流連在她的身上??墒?,她是祁松的母親,是比自己的父親小了僅五歲的阿姨,她還是莫爸爸堂哥的妻子。行饃饃在親完之后感覺自己渾身僵硬,他看著瞬間僵在原地一動不動的程薰,心里突然涌起了一股拔腿逃走的沖動,但他還是咬牙忍住,站在那里,定定地看著程薰,等著她的拒絕或暴怒??墒浅龊跛饬系氖?,程薰什么也沒有說,只是頓了一下后,繼續(xù)像什么都沒有發(fā)生過一樣刷碗,然后離開。在連續(xù)失眠了三天之后,沒有得到程薰任何表示的行饃饃苦笑著自嘲自己的不知輕重,把全部的jīng力都放在了即將到來的高考上,他舍不得樂八,舍不得葬在這里的爺爺奶奶和莫爸爸,但是,他又知道自己再無顏面對程薰和祁松,考上大學后可以住校,見面的機會,怎么樣都會少很多吧。于是,直到三個月后的今天,他才終于又聽到了程薰的聲音。深吸一口氣,行饃饃還是伸手推開了房門。
行樂樂坐在沙發(fā)上,祁松正趴在客廳的小桌子上寫著什么,行樂樂是不是給他指指點點。看見行饃饃進來,行樂樂很是高興:“饃饃來,這是祁松給你畫的畫,說是送給哥哥祝哥哥高中畢業(yè)高考順利結束呢!”
看著行樂樂開心的神情和祁松討喜的娃娃臉上可愛的笑容,行饃饃牽動嘴角逼著自己笑了出來:“拿來讓哥哥看看,看看你這次有沒有把人畫成猴子。”
被行饃饃這么一說的祁松不樂意了:“人類本來就是由猴子進化來的!達爾文是這么說的!哥哥,沒文化最可怕了……”
行樂樂聽了頓時樂得前仰后合,行饃饃卻只有被氣得干瞪眼的份兒。祁松眼看惡氣已出,又掛上可愛討巧的笑容湊到行饃饃身邊:“哥哥看看吧,看看吧,我畫了好久呢,畫得很認真的……”
行饃饃看著那張可愛的小臉,咬咬牙伸手在他臉上掐了一把,把他一把抱到懷里,開始欣賞那幅巨著。
程薰在廚房里早就聽到了行饃饃回來的聲音,手上的刀頓了一下后,又繼續(xù)若無其事地切菜。她在心里一遍又一遍地告訴自己,什么都沒有發(fā)生過,什么都沒有變,什么都沒有。
行樂樂的身體一年不如一年,就算是得到了健康的心臟,器官移植還是讓他的身體大傷元氣,他在晚上經常心悸,呼吸困難,血液循環(huán)不良。行樂樂知道,自己可能快要走了。這么多年,祁羿,祁莫,爸爸,媽媽,還有饃饃,程薰,行樂樂覺得自己真的已經是穩(wěn)賺不賠了。他并沒有怎么害怕,只是很冷靜地去了一趟律師事務所,立下了一份詳細的遺囑后,自己又去了一次醫(yī)院。檢查的結果跟他的想法差不了多少,他的身體機能正逐漸減退,雖然移植的心臟是來自年輕的器官源,但是由于捐獻者,也就是祁莫本身是早產兒,先天的心臟比較脆弱,所以,并不如普通人的心臟一樣健康有力。換句話說,如果沒有那場車禍,祁莫本人可能也會比較早的離開。
行樂樂把自己的檢查報告放進一個檔案袋鎖在了保險箱里。他開始天天去看望爸爸媽媽和祁莫,有時跟他們絮絮地說話,有時只是一言不發(fā)地陪他們坐著,他開始經常給行饃饃做東西吃,有時是小甜點,有時是一份午餐。他開始整理自己的東西,把行饃饃最愛吃的和他最擅長做的餐點寫成了一份食譜,有時閑了也會親自指導行饃饃下廚。行樂樂覺得這樣很好,自己提前準備好身后的一切,饃饃到時候也不會那么慌亂無措。
在行樂樂五十五歲那年的一天早上,行樂樂突然覺得自己有必要去見幾個人。
早上八點,他約了程薰。兩個人在一起愉快地吃了早點,已經十九歲的祁松陪在媽媽身邊儼然一個小大人。行樂樂摸摸祁松的頭:“你長得真像你爸爸,以后也一定會非常帥氣非常受歡迎的。”程薰愣了一下,這么多年,這是行樂樂第一次跟祁松提起祁羿,心情復雜地看了行樂樂一眼,程薰伸手握住了一旁兒子的手,祁松感覺到媽媽的心情,轉頭安撫地沖母親笑了笑,對行樂樂說:“我才不要像我爸,我想像行叔叔一樣,行叔叔比我爸爸可愛多了?!毙袠窐沸σ恍Γ恢每煞竦乩^續(xù)低頭喝咖啡。
中午十一點,他約了祁羿。分開這么多年,這是行樂樂跟祁羿的第一次見面??粗谧约簩γ娴钠铘啵袠窐沸α诵Γ骸澳阋怖狭?,看這白頭發(fā)?!逼铘嗤蝗挥辛艘环N幻覺,兩個人并沒有分開,只是有幾天沒有見面而已。樂樂還是當年的那個樂樂,他還是當年的他,一切都沒有變。行樂樂伸手輕輕握住祁羿的手,臉上帶著溫柔的笑容:“我只是想告訴你,就算你最后選擇了結婚,離開了我,我還是喜歡你,一點兒都沒有變?!逼铘嘤X得自己的心里好像被誰劃了一個口子,血從里面流出來,一陣劇痛伴著撕裂的聲音。行樂樂繼續(xù)說:“你結婚之后過得很不好,我知道你不開心,也覺得對我有愧。沒關系的,祁羿,我以前怎么樣喜歡你,現(xiàn)在也一樣,所以,我并沒有恨你。我們,最開始就是我誘惑你的,所以,你離開真的沒有什么不可以。不要再自責了,我很難過?!逼铘嗟难矍耙黄鼥V,他緊緊握住行樂樂的手,一句話也說不出來。這么多年,沒有感情的婚姻,出現(xiàn)嚴重隔閡的父母,生疏的兒子,他在潛意識里把自己同自己身邊的環(huán)境剝離開來,他在后悔自己的決定,也在懲罰自己的無知和懦弱,他想過很多種可能,唯一沒有想過的是,被他深深傷害了的樂樂,在這么多年以后,對他說“我很難過”,他居然還在為他難過……
行樂樂伸手拍撫著強忍著無聲哭泣的祁羿,他從沒怨過他,也許有過,但是絕對沒有停止喜歡他,他想要讓他放心,不想讓他再這么痛苦地活著了。
晚上九點,行樂樂突然覺得很困,他收拾好房間,關好煤氣和水,洗完澡后躺到了床上。他很快就睡著了,夢里有他的十八歲,第一次遇見祁羿,有他的二十歲,第一次告白,有他的二十三歲,第一次親吻,有他的二十五歲,祁羿為了他跟家里攤牌,有他的二十五歲的發(fā)病,有祁莫那雙美麗清澈的眼睛和砰砰跳動的心臟,有很多很多,祁爸爸祁媽媽,他的兒子行饃饃,程薰和祁松……最后的畫面,是已經老了的祁羿緊緊地擁抱他……
行饃饃出差回家,感覺到的是一種不平常的氣息,他心頭涌起一股不祥預感。猛地沖進家里來到樂八的臥室,他看到養(yǎng)育他成人,給了他無數(shù)愛與呵護的行樂樂安靜地躺在床上,已經停止了呼吸。行饃饃幾乎可以說是連滾帶爬地撲向窗邊的電話機撥打急救電話,然后,他呆呆地看了行樂樂一會,慢慢地爬到床邊,把他冰冷的手貼到自己的臉上。
救護車是沒有用的。行饃饃心里比誰都清楚,他只是不想就這樣承認行樂樂已經走了,他又被一個孤零零地留在了這個世界上,莫爸爸,爺爺,奶奶,現(xiàn)在又是行樂樂,行饃饃的眼淚滴到了行樂樂安靜的面容上,你們怎么能就這么把我丟下了呢?
行樂樂的葬禮在三天后舉行,按照行樂樂的遺囑跟祁家父母和祁莫葬在了一起。行饃饃在整個葬禮過程中一言未發(fā),他只是靜靜地看著行樂樂的骨灰盒被放進墓里,看著并排躺在眼前的三座墓,這里,是他在世上絕無僅有的親人,可是,他們現(xiàn)在都離開了。
程薰站在行饃饃身后,她很想上去擁抱他,給他溫暖和支持,可是卻被他拒絕了。行饃饃雖然什么也沒說,但是程薰知道,他永遠也不會再像七年前那樣,偷偷地彎腰親吻自己了,有一些事情,終究還是散去了。祁松哭得很傷心,他最喜歡的行叔叔就這樣突然的不在了。
祁羿遠遠地看著給行樂樂送行的人,心里悲慟卻面無表情,就在幾天前,自己還見過他,握過他的手,擁抱過他。那時他還暖暖的,帶著同樣暖暖的笑容??蓛H僅幾天,他卻躺在了這里,變得沉默而冰冷。祁羿松開手心,里面握著一枚白金的男士戒指,這是當年,他跟行樂樂在一起時買的情侶戒指,這么多年,他一直保存著,永遠也不會丟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