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見了鬼了,怎么下這么大的雨……”
雨下得太大,低洼處的積水都漫到路上來了。
雖然說這點兒雨不算什么,修道之人總不會被這點兒雨困住??墒怯洃浿泻眯┠隂]有下過這樣的大雨了,雷聲一道接一道的象是就在頭頂乍開,連屋瓦窗欞都給震得簌簌作響。
夜色深沉,沒有人愿意在這樣的大雨里出門受罪,所以也沒有人注意到,漫上來的水顏色有異。
莫辰往窗外望了一眼,就這么片刻功夫,大風已經卷著雨滴沒頭沒腦的往屋里灌。
莫辰將窗子合上。
他換了個落腳的地方?;亓魃浆F(xiàn)在最不缺的就是空屋子。這兩天宗門生變,莫辰敏銳的察覺到宗門內少了許多人。
這其中應該是有卷入是非丟了命、受了傷的,也有不少看出宗門情勢不對,悄悄逃走了。
有弟子私逃,這在哪個宗門都不是小事。不過也得分地方,分時候。陳敬之從回流山出走,就是一件大事,本來宗門人就少,他的出走又在那么個敏感的關頭,所以門中上上下下都覺得不妥。葬劍谷對于門人私逃,門規(guī)的懲處也是十分嚴厲的??墒茄巯逻@種時候,誰還顧得上誰?長老們死的死零八落,各峰峰主也各有折損,哪里還顧得了門下弟子?起先私逃的不過是一些無關緊的小角色,一些雜役,外門弟子,逃了就逃了??墒沁@兩天聽說些親傳弟子也沒有再露面,八成是也見機不妙另尋出路了。
莫辰將油燈挑亮一些,取出白日里無意中得來的一塊石礦仔細端詳。
葬劍谷最初是個鑄劍十分有名的地方,后來才慢慢變成了一個大宗門。既然要鑄劍,材料自然十分重要。葬劍谷所出的砂鐵、石精都很有名,用來鑄劍事半功倍。
可是眼下莫辰捧著的這塊石礦是白日里從倉場的簍子里拿來的。從成色上來看,平平無奇,與其他地方出產的相比,并沒有好哪里去,反而顯得還要遜色一些。
想到陸長老說的,葬劍谷所處的那道靈脈已經死了,莫辰心里就更明白了幾分。
靈脈枯涸,這一片地石礦也將要廢棄了。
莫辰這幾天暗中觀察,關于對陸長老動手的人,地位一定不會低,應該就在幾位長老和峰主之間。
然而沒等他細查出頭緒,葬劍谷自己就亂了起來,宗門內你殺我我殺你,打成一鍋粥。
莫辰的目標也在漸漸縮小。
知道陸長老去回流山的人并不多,再刨掉已經死了的和半死不活的。
他現(xiàn)在圈定的人,只有兩個。
一個是金勉。他是陸長老的熟人,甚至曾經和陸長老一起去過回流山。就這幾天的觀察,金勉心計頗深,工于權術謀算,更要緊的是,他已經攥住了谷主的女兒。
假如這時候谷主突然冒出個親生兒子來,他這個未來女婿的份量就不夠看了,也可以說莫辰的出現(xiàn)擋了金勉的路。
還有一個必定知情的,就是谷主吳允深。
這件事的詳情,陸長老就算不告訴別人也一定會告訴他,畢竟是在找他的兒子。
這個人名義上應該算是他的父親了,但是他對莫辰的存在并不關切,也不愿意陸長老把莫辰找回來。
雖然常言說虎毒不食子,但是吳谷主未必把他當成兒子看。
石牢里孫老者說的話,莫辰并不以為他是隨便說說。
不管當年那個孩子是不是真的死了,起碼吳允深是當他已經死了,絕不愿意這時候再冒出一個兒子來。
雨聲漸急,淹沒了他的思緒。
在這一片聲響中,他忽然聽見了幾下叩門聲。
篤,篤。
輕,沉穩(wěn)。
雨聲那么響,卻被這兩下輕輕的叩門聲給壓了下去。
莫辰沒有多此一舉問是誰。
他放下礦石,握緊了劍柄。
門外那人已經推開了沒有上閂的木門,邁步走了進來。外面暴雨傾盆,可是他身上連一滴雨水也沒有沾上。
莫辰的嘴唇微微抿起。
進來的那人穿著寬袖深衣,頭上沒有系冠,相貌清矍,雖然人到中年,仍然儒雅俊美。
是葬劍谷主吳允深。
莫辰總聽別人說自己和吳谷主年輕時肖似,可是從來沒有離近看過。現(xiàn)在兩人面對面站在斗室之中,莫辰也沒有覺得面前這個人和自己長得很象。
也許別人看自己,和自己從鏡子里看到的自己不大一樣吧?
不過,他們的眼睛看起來確實有幾分象。
“吳谷主?!边€是莫辰先出聲了。
他沒有把這個人當成父親,但是對方既是長輩,又是宗門之主,若是在旁的地方遇見了,莫辰也不會失了禮數(shù)。
對于吳允深找上門來,莫辰不算太意外。
他來之前就已經預見到可能會有這樣的情形。
吳允深畢竟是葬劍谷主,如果他真的糊涂無能,這位置早輪不到他坐了。只要他軟弱一點,那些野心勃勃的長老和峰主們一定會把他吃的渣都不剩。
他肯定有他的辦法知道這消息。
吳允深微微頷首。
“坐下說話吧?!?br/>
屋里就一張方桌,兩把椅子,莫辰坐了一把,另一把吳允深坐了下來。
“這些年,在回流山過得好嗎?”
莫辰點了點頭:“師父對我視如己出,我過得很好?!?br/>
“那就好?!眳窃噬畹吐曊f:“你不該這個時候來?!?br/>
“陸長老兩次找到回流山,又在山下被殺,于情于理我都要過來?!蹦綄λf話很客氣:“殺他的人必定是熟悉他的人,陸長老面容平靜,沒有曾經打斗反抗過的痕跡,我不想因為我的緣故連累了回流山?!?br/>
“你放心,這件事不會連累回流山的?!眳窃噬钫f:“一切后患我會解決。你等天亮雨停就走吧,以后也不要再來葬劍谷?!?br/>
說完了這些,兩人之間陷入了一陣沉默。大雨打在屋瓦上,象是無數(shù)奔馬的蹄聲。
莫辰問:“柔珠夫人,她是怎么死的?”
吳允深抬起頭來,看了他一眼。
坐在燈下的這個年輕人……他比葬劍谷內的所有弟子都出色,年輕有為,天賦不凡,更重要的心性,他坦然,正直,穩(wěn)重,遇事不慌亂冒進,不偏見盲從。
回流山李真人,真的把他教養(yǎng)得很好。
“她的母親就有瘋癲之癥,她也是。成親之后不久她就發(fā)病了,那已經不是第一次發(fā)病了?!?br/>
至于成親之前,李柔珠的父親肯定把女兒有病的消息掩蓋的嚴嚴實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