試鏡會上。
“我是……丑女?!睂帉幾诮锹淅铮皖^垂發(fā),對著手機里的人設喃喃自語,“我自戀輕浮,自以為是,但因為有一個有錢的好爸爸,所以一直活得順風順水……”
陳雙鶴從她身邊路過,看也沒看她一眼。
第一幕試鏡由他跟另外一個女主角的扮演者共演。
僅僅一個閉眼一個睜眼,陳雙鶴就失去了視力,變成了一個盲眼的男人,但失去光明的同時卻獲得了愛情,他空茫茫的望著前方,宛若天成的俊美面孔上,浮現(xiàn)出讓人移不開眼的溫柔笑容,他笑吟吟的問:“你長什么樣子?”
“你猜?!迸鹘堑陌缪菡呤且幻麑嵙ε輪T,陳雙鶴演得好,但她也不賴,單手插著小蠻腰,一歪頭,嬌俏的眨了眨眼睛。
陳雙鶴微微一笑,朝她伸出一只手。
“一只小巧的耳朵?!彼麖乃亩溟_始摸起,嗓音越來越沙啞低沉,帶著一種令人心癢癢的磁性,“一條好動的眉毛,一只可愛的鼻子,一張……”
他沒有再說下去,但是手指停留在對方的唇上,大拇指輕輕的摩挲著。
荷爾蒙氣息從他身上發(fā)散出去,迅速點燃了對方的荷爾蒙,兩種荷爾蒙在空氣中交織在一起,最后化為甜膩的戀愛氣息。
高超的演員跟高超的足球中場一樣,有一種強大的控場能力,只用了寥寥幾句,陳雙鶴就主導了這出戲,并成功將所有人的目光集中在他身上。
“好厲害?!迸杂^者喃喃道。
“真的是即興演出嗎?”
“這些臺詞是之前寫好的,還是……他臨時想出來的?”
試鏡還在繼續(xù),女演員不知不覺被他的演技所帶動,她的眼睛里也浮現(xiàn)出戀愛的色彩,一會兒想告訴他自己是個大美女,一會兒又怕對方僅僅是愛上她的美麗容顏,這愛既甜蜜又小心翼翼,最后她眼珠一轉,對他說:“你錯了,我是個大丑女!”
“cut!”
隨著陳觀潮的一聲卡,陳雙鶴迅速將自己從角色里拔出來,反觀他身旁的女演員,似乎還沉耽在劇里,偷偷掃了他好幾眼,才一起笑著看向陳觀潮。
“下一位?!标愑^潮說。
一個個演員走上前來,幻化為劇中人,為了爭取到心水的角色,拼盡全力。期間陳觀潮用眼角余光掃了眼寧寧的方向,這一場特地為她準備的試鏡會,似乎還沒開始就已經壓垮了她,她坐在角落,狀態(tài)看起來比平時還要糟糕。
是時候結束這一場鬧劇了,陳觀潮看著寧寧的方向說:“下一位?!?br/>
寧寧在座位上遲疑了一下,又被身邊的人用胳膊肘撞了一下,才迷茫的抬起頭,那副完全不在狀態(tài)的樣子讓好幾個面試官都皺了皺眉。
她起身走上前,本來要來一段即興表演的,但是陳觀潮卻突然開口道:“演一下最后一幕?!?br/>
寧寧愣了愣。
她這個角色的最后一幕是,爸爸的公司倒閉,她也被當眾拆穿,余生活在眾人的恥笑之中。
“我來吧?!标愲p鶴將手里的水杯交還助理手里,然后走上前來,對她露出一個極溫和的笑容,“我來跟你演對手戲?!?br/>
很多人有些嫉妒,包括剛剛同他演對手戲的女演員,忍不住打量寧寧,這個過氣花瓶,有什么地方值得陳雙鶴青眼相看?
真的是青眼相看嗎?
“像你這樣的人,為什么還要活在這個世界上?”陳雙鶴的臉色忽然一沉,冷冷質問。
寧寧還沒來得及站好位,就猛然聽見這一句,她覺得渾身一冷,有些不知所措的抬頭看著他,試圖說些什么,卻張口結舌說不出話。
強大的氣勢宛若臺風,毫無保留的往她身上傾壓而來,陳雙鶴眼中流露出一種真實無比的厭惡:“一個人身上總得有點長處,你的長處是什么?自以為是?驕縱任性?還是占著不屬于你的位置不放?”
“我……”寧寧在他掀起的狂風驟雨中掙扎,“我……”
“要不是你爸爸,這個世界上沒人會多看你一眼?!标愲p鶴的話就像刀子一樣,一刀一刀的往她心里捅,“你不知道你是什么樣子?我來告訴你吧?!?br/>
“不要再說了……”寧寧的聲音里帶著一絲哭腔,“不要再說了……”
她明明站在只有四個面試官,以及十幾個人的試鏡室里,卻覺得四面八方都站滿了人,他們嘲笑她,他們譏諷她,他們站在陳雙鶴身后,跟他一起看著她,笑著說出那兩個字:“丑女?!?br/>
“?。。。。。。。。 币宦暺鄥枱o比的尖叫從她嘴里響起。
陳雙鶴被她的尖叫聲嚇了一跳,剛到嘴邊的話一下子卡殼了,他皺皺眉,正要重整狀態(tài)繼續(xù)說下去,就看見她渾身上下哆嗦起來,那不是裝出來的哆嗦,而是從指尖到腳尖,發(fā)自內心,波及肉體的真正痛苦,她哭著看著他,像是看著他,又像是看著他身后的許多人,哭泣道:“我做錯了什么,我又沒有傷害過你們,你們?yōu)槭裁匆@樣傷害我?”
陳雙鶴愣了愣。
面試官席上,陳觀潮突然坐直了身體。
“……一切都是你咎由自??!”陳雙鶴艱難的說道,不對,他原本想說的不是這些,但在她的影響之下,他難以自控的,不由自主的說出了下面的臺詞,“別把責任推別人頭上!要不是你愛慕虛榮,假冒我喜歡的人,我又怎么會針對你?”
“認錯人的是你,為什么受到懲罰的只有我?我為什么要活在所有人的恥笑里,就因為……”寧寧慢慢抬起手,捂住自己的臉,支離破碎的聲音從指縫后傳來,“就因為我長得丑嗎?”
她哭了起來,哭聲越來越大,哭聲越來越絕望,最后聲嘶力竭的叫道:“爸爸?。。?!”
在場大部分是演員,哭戲見多了,很多人自己都演出不少哭戲,但當寧寧的哭聲響起,不少人身上居然起了一身雞皮疙瘩,因為那個哭泣聲實在太逼真了,真的像是垂死掙扎的人的哭聲。
一名面試官轉過頭,想對陳觀潮說些什么,但陳觀潮卻向他比了一個安靜的手勢,然后繼續(xù)看著前面的寧寧,原本冷酷無情的眼睛里,亮著一小簇火焰。
而對寧寧來說,陳觀潮已經不存在了,面試官已經不存在了,試鏡會上的其他人也已經不存在了,就連近在眼前的陳雙鶴都已經不存在了。
存在的只有她的前男友,她過去的朋友,以及從前在她爸爸公司工作的下屬。他們的目光,他們的聲音,他們臉上的笑容,他們說出來的話,讓她渾身發(fā)抖,漸漸佝僂身軀,慢慢跪在地上,額頭死死貼著冰冷的地面,雙手死死抱緊自己,先是只能從喉嚨里發(fā)出一點小聲的呻吟,然后這呻吟聲越來越大,越來越凄厲,最后她嚎啕大哭道:“爸爸!??!”
“他們以前都說我很好看的,可現(xiàn)在都叫我丑女!”
“他以前說最喜歡我的,可現(xiàn)在他叫我丑女!”
“他們都騙我!”
“我好難過?。“职?!我好痛苦啊!爸爸!救救我?。 ?br/>
陳雙鶴忍不住開始深呼吸,原打算一分鐘之內碾碎她的念頭,這個時候早就已經拋到九霄云外去了。雖然他萬般不想承認,但也許……她身上真的繼承了寧玉人的一點點天賦,是他輕敵了,一分鐘太短……他需要兩分鐘!
忽然之間,哭聲戛然而止。
寧寧捂著臉,寂靜無聲的跪在原地。
那是一種卡車靜靜開向懸崖的寂靜,火焰燒掉最后一截引線前的寂靜,脖脖子已經伸進繩套,正在踢翻腳下凳子前的寂靜……一種壓抑到了極點,痛苦到了極點,也恐怖到了極點的寂靜。
“……啊……想起來了……”她極輕極輕的說,“爸爸已經死了。”
捂著臉的手慢慢放下,她望向陳雙鶴,臉上慢慢綻放一個極為陰狠的笑容,帶著一種被世界傷害過,然后想要傷害這個世界的洶涌惡意,這份惡意扭曲了她的笑容,扭曲了她的目光,扭曲了她原本精致美麗的面孔……這笑容,使她成為真正的丑女!
陳雙鶴久久注視著她,直到身旁傳來鼓掌聲。
是誰?
他轉過臉去,然后慢慢睜大眼睛。
陳觀潮站在面試席位后,啪,啪,啪,慢條斯理的鼓著掌。
另外幾名面試官依次站起,隨他一起鼓起掌來。有他們幾個帶頭,剩下的人也鼓起掌來,掌聲此起彼伏,朝寧寧涌去。
為你的演技喝彩,為你的痛苦和傷痕累累喝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