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日后，魏姝遐去了一趟錢莊，倉庫的位置只有廖伯和兩個心腹知道，他們今早便告假回家，楊馥已派她的人進駐。原本錢莊的雇工就不多不足十人，如今儼然被楊馥的人全部替換。

    錢莊里的人個個喜氣洋洋，魏姝遐料想楊馥以為廖伯是覺得無法掌管才主動交權(quán)告假的。

    魏姝遐回去后便對外稱病，她差鷂椿去找桓昕，沒想到人并不在府上，具體去向大家竟都不知，李贄也不在，魏姝遐想著桓昕定有機要之事不便對外公布。

    她并未料到，桓昕人正被關(guān)押在廷尉。

    兩日前，會稽王司馬永安帶著一個斷腿男子去往廷尉，密告信正是斷腿男子所寫，他自稱是桓昕任雅西屬國都尉時的部下，因參與桓昕貪墨雅州財收，握有帳本而被桓昕追殺，斷了一條腿死里逃生才出來，隱姓埋名近十年被會稽王找到。

    桓昕有一把大刀，刀鋒犀利，重十斤，斬敵千人，聞名遐邇。他在安西領(lǐng)兵打仗時刀刃曾被金器所擊，留下不小的一個豁口，形狀怪異。

    人證的腿部傷口正和傳聞中的豁口形狀吻合，廷尉嚴(yán)陽下令將桓昕暫押，派人去府里尋來了那把名叫“蒼悟”的刀，一對比果然一樣。

    貪墨的人證帳本俱在，殺人證據(jù)不足暫且擱置，這事本就已蓋棺定論，貪墨財收說大不大說小不小，桓昕只需在廷尉聽候?qū)徟邪l(fā)落即可，并無大礙。

    沒想到，尚書左仆射林霄又扯出了另外一件更大的事。

    三個月前，安西發(fā)生澇災(zāi)，山土滑落，死傷無數(shù)，三皇子司馬翎奉命前往安西賑災(zāi)，到達安西后發(fā)現(xiàn)先行抵達的第一批賑災(zāi)銀下落不明，遍尋不得。又因司馬翎政令不當(dāng)，銀糧不足之下，安西發(fā)生了好幾起斗亂，皇帝十分生氣，重罰了三皇子。

    現(xiàn)今林霄和三皇子指認(rèn)那批銀子被桓昕所截，盡數(shù)入了他自己的私賬。

    安西青江都水令治下的一位巡河官進諫，說自己曾親見都水令指揮一眾浮浪人船工在夜色中運送賑災(zāi)銀，他冒死趁人不備削下一個箱子的小片邊角，木料是建鄴獨有的椴木，邊角包裹的鐵器上有官府鐵行的烙印，是賑災(zāi)銀裝箱的邊角無疑。

    林霄還稱自己拿到了桓昕指使都水令私運賑災(zāi)銀的證據(jù)，一封蓋有桓昕私印的書信被呈交給晉明帝，司馬衢一眼便認(rèn)出了那私印為真，信上要都水監(jiān)將“貨物”順青江送往荊益交界的汝陽縣。

    帝王大怒，立刻下令緝拿桓昕，押解至司隸校尉營，那是專門處置犯了重罪的南晉王公大臣的監(jiān)察機構(gòu)。

    魏姝遐尋人未果，便斷了心思，照原先的計劃開始了。

    短短兩日，魏國公府的棠院里便漸有傳聞，說今年的鄉(xiāng)論標(biāo)準(zhǔn)變了，傳得沸沸揚揚，自然到了楊馥的耳里。

    魏林衍是魏國公府的獨苗，今年十一，秋天便要參加鄉(xiāng)論定品級。南晉選拔人才采取中正定級，十三歲以下的只能參加鄉(xiāng)論，只有鄉(xiāng)論定了中級以上才能到郡級層面再定品。

    先前如魏國公府這種勛爵人家是不用參加鄉(xiāng)論的，直接郡級定品，自打桓昕升任輔國大將軍后，在他的諫言下，所有世家子年齡符合的都要參加鄉(xiāng)論。

    衍郎學(xué)業(yè)并不好，魏國公又沒落，楊馥一向注重他的定品之程，改標(biāo)準(zhǔn)這樣的事最能刺激她的神經(jīng)。

    魏姝遐并沒有多做什么，只是在國公府門前撒了幾張紙，找了幾個浮浪人在門前嘀咕了一番，這風(fēng)便吹了過去。

    按照她的計劃，楊馥定會將注意力全心集中在定品上，無心顧及錢莊的事。錢莊人事變動本就混亂，短短兩日坊間便有抱怨，楊馥被此事一拖，不僅能給之后的錢幣兌換加把火，也給魏姝遐留了雇人鬧事的空檔。

    鵑椿是從棠院那邊過來的，棠院的動靜她一向能獲知一二，傳言散播的第三天，鵑椿帶來了消息。

    “棠院亂套了，聽說夫人發(fā)了大脾氣，懲處了好幾個婢子，怪她們沒有及時告知。主上又不在建鄴，夫人已趕往南埔找自己的表兄詢問了?！?br/>
    魏姝遐心中有了數(shù)，招呼兩個婢子到跟前吩咐道：“鵑椿將衣物換給我，我和鷂椿出去一趟，你在這里扮我，這事兒你做的也熟練了。“

    鵑椿扶額認(rèn)命換了衣裳后，魏姝遐和鷂椿帶著冪籬出門了，她們打算繞路去一趟倉庫。

    出了后院的小門，鷂椿問魏姝遐：”娘子去倉庫可有事？”

    “倉庫的位置瞞不了多久，我已經(jīng)雇了人碰面，將一半庫存轉(zhuǎn)移出去，以防楊馥找到倉庫?！?br/>
    ”這種事費時費力，娘子何不讓我和鵑椿姐姐去辦？“

    ”這種事，我親自盯著放心，你也先莫聲張，不要告訴其他人?！蔽烘谡f這話時目光悠悠，不知在想什么。鷂椿性子單純，雖然感到奇怪但也沒有再多想，只是乖巧點點頭。

    兩人自是不敢乘馬車，魏姝遐也不想引人注目，因此選擇步行到南陽門出城后再租匹馬。馬行開設(shè)在南陽門外二十里外，魏姝遐為避免跟蹤，就連這半截路都決定繞小路行走，兩人也換了裝束扮了男子。

    鷂椿途中內(nèi)急想要解手，魏姝遐跟著在樹林的不遠處放風(fēng)，等鷂椿結(jié)束兩個人剛想走到小路上，從遠處突然傳來一陣刀劍相碰的聲音，時不時有慘叫聲此伏彼起。

    魏姝遐眼疾手快一把捂住鷂椿的嘴，扯著鷂椿迅速蹲下。她環(huán)顧四周，在東側(cè)有一處凹陷，隱于濃密樹木中，幸而她眼神好。

    扯著鷂椿，主仆兩人匍匐在地上，趁著廝殺聲掩蓋一切的空隙鉆到了水蝕后形成的小洞里。茂密草叢中顯出兩個腦袋，緊張又好奇地看著聲音傳來的地方。

    廝殺場地漸漸向魏姝遐所在的地方移來，鷂椿已死死抱住腦袋不敢看了，魏姝遐一動不動盯著面前的景象。

    應(yīng)是押送囚車的官兵一個接一個被殺死，直到刀劍全都砍向密閉的囚車時魏姝遐也閉上了眼睛。只聽”刺啦“一聲，仿佛有人皮肉被穿破，魏姝遐些些睜開一條縫看了看，只見一個男子咕隆隆滑下了山坡。

    不多一會兒，那人竟?jié)L到了她們的腳邊。魏姝遐挑選的這個地方實在太過得天獨厚，從西側(cè)前來的殺手們根本無法發(fā)現(xiàn)這里有洞，是一個視野盲區(qū)，天然屏障。主仆倆人屏住呼吸等待上方殺手向草叢里亂砍了幾刀后離去。

    鷂椿拽著魏姝遐的袖子甕聲問道：“娘子，怎么辦？救不救？“

    魏姝遐一別眼：”囚車所載萬一是壞人我豈不是自投羅網(wǎng)，萬一救了訛我又如何，不救，等有時機我們分頭趕緊離開此地。?！痹掚m這樣說，可魏姝遐的眼睛還是止不住地往那邊瓢，怎么看都有些眼熟，可惜男人背對著她們，又有些距離分辨不清。

    直到鷂椿抖著聲音不確定地說了句：”娘子……我怎么看著像……像是桓……大人？“

    姝遐猛地轉(zhuǎn)過頭，傾身看去，男人悶哼身動，腰側(cè)的一件東西甩去，印入魏姝遐眼簾。那正是她的小刀！

    聲音也是……

    真的是桓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