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二,過來加壺水~！”
“誒——，來啦——，客官可要再上盤花生米？新炸的，嘎嘣脆！”
街邊茶樓上人聲鼎沸，瘦癟癟小二肩膀上搭著白棉巾,手提一桿長嘴大茶壺，在座椅間來來回回。
角落雅桌上，祈裕把一袋銀子推給鳳蕭,笑贊道：“蕭兄弟果然風(fēng)行雷利，這三趟下來，那路上山匪竟是無一能得手。貨一多,銷路自然就廣。這些銀子是我從分成里單獨(dú)勻給你的,不算在大當(dāng)家那份里?！?br/>
瞇眼把鳳蕭上下打量，見他五官俊逸，劍眉長眸，莫名與自己些許相像，又問他是哪里人。
鳳蕭不客氣地接過銀袋，掂一掂，沉甸甸的，便雙手抱了一拳：“謝了。都是買賣關(guān)系，祈老板何必打聽這么多?！?br/>
太冷，太酷，明明年紀(jì)不過二十出頭，那眼中卻好似看盡滄桑，氣質(zhì)總與別人不同。
像是藏著很多故事。
祈裕生出興趣，勾著嘴角試探道：“呵呵，早先曾認(rèn)識過一個南邊女子，總將我誤會作她昔日舊人，今日看見蕭兄弟，莫名就想起來這么一出。也就是隨口問問。左右天邊快要下雨，蕭兄弟不如坐下來聊一聊，等吃了午飯?jiān)倩厣筋^？”
或許是桃紅…
鳳蕭微一蹙眉，卻又提醒自己不要去打聽。把面前的茶水飲盡，抓起錢袋準(zhǔn)備告辭：“不了，還要替大哥取藥，這廂恕不奉陪。”
祈裕卻不想讓他這么快就走，正事兒還沒說呢，翩翩然起身作了一禮：“實(shí)不相瞞，祈某如今正為宮中一個大人物辦事。以蕭兄弟這樣的好身手，做個山匪委實(shí)可惜，若是有興趣，祈某樂意為兄弟引薦。那人身份貴不可言，最是惜才重義之士，他日必可保你富貴榮華?！?br/>
一個販賣走私之人，還能結(jié)交到甚么正經(jīng)人物？
鳳蕭不干。
這天下之惡，乾坤輾轉(zhuǎn)，他日終須有報……最愛之人已移情，他如今想要的，已經(jīng)不再是輝煌騰達(dá)、出人頭地；而是盡快賺一筆，把大當(dāng)家的人情還清，把俏金花從妓院里贖出來，從此金盆洗手清凈度日。
步子一頓，眼梢瞥見身后兩名虎視眈眈的黑風(fēng)口隨從，便冷聲道：“大哥是我蕭風(fēng)的救命恩人，若不是看著他面子，這生意，在下是斷然不接的。祈老板下次不要再說這樣挑撥的話?！?br/>
不太好接近。
祈裕的笑容便也有些收斂：“呵呵，不過是隨口問問。對了，下批貨預(yù)計(jì)十日后到達(dá)西疆口，這批貨數(shù)量多，接頭暗令還請蕭兄弟過幾天親自來取?！?br/>
“好。告辭。”鳳蕭冷冷的抱了一拳。
長街上，兩名隨從不解：“二當(dāng)家的，既然是宮中大人物，為何不攀交攀交？說不定還能謀個甚么官職，總比做個打打殺殺的土匪要好！”
果然試探。
鳳蕭應(yīng)道：“本就是被官府逼上梁山，豈有再與虎謀皮的道理。你不見那水滸中的英雄，幾個能得好下場？”
說的也是，前車之鑒。弟兄們欷歔感慨，再不多問。
盛夏的天氣說變就變，才晴空萬里，忽然又是一片陰云密布。
快下雨了，鳳蕭大步走路。
只修長雙腿才步入街中，面前卻忽然一抹紅裳將將栽入眼簾。
兩月未見，她身段頓然臃腫，昔日尖俏的瓜子臉兒變得圓潤，紅粉粉如若蘋果誘人……卻為何低頭咬唇，心思渾然不在？
…一定是誰人欺負(fù)了她。
鳳蕭停在路中，劍眉凝成一道川字，走不動。
天邊烏云黑沉，龍卷風(fēng)將街旁小攤上的貨物吹得稀稀落落，路上行人紛紛疾步歸家。
春畫在身后喋喋不休：“二奶奶，那鄧小姐能干極了，要是我也又有她一半就好了……哎，可惜啊，將來嫁了人，一身的本事就生生埋沒了?！?br/>
“可惜什么，也許她更愿意早些嫁作人婦呢。”鸞枝揩著帕子，語氣有些硬。
所有人都夸鄧佩雯好，鄧佩雯也主動將關(guān)系撇清，可這心里為何還是發(fā)虛？…老太太的出爾反爾，她早已經(jīng)不是第一回見識了。每一回都是一步步、靜悄悄的把你逼到?jīng)]有退路，然后先前的許諾就變成了放屁。
比如這圓滾滾的大肚子。
鸞枝咬著下唇：“早知道不如不生。”
低頭繼續(xù)走路，卻忽然撞到一堵高墻，看見腳下多出來一雙半舊千層底……那鞋長那鞋寬，從前在江邊不知為他刷洗過多少回。
鸞枝愕然抬起頭：“鳳蕭？”
著一襲布衣黑裳，依舊是冷峻剛毅的線條，卻黑了、瘦了，表情冷冷的……那么孤單。
一見到他就心揪。
“嗯。暴雨將至，你一個人在這里做什么？”鳳蕭掃了一眼鸞枝揪成團(tuán)兒的小帕。
鸞枝卻看到鳳蕭手中的錢袋：“你呢，今天怎么進(jìn)城來？”
怕他又繼續(xù)殺人放火，想問，卻不敢太多關(guān)切，怕他會更難忘記。
“來取銀子。你還沒回答我問題?！兵P蕭盯著鸞枝的眼睛，雙目濯濯，不問清楚不罷休。
“出來找他?！丙[枝籠罩在他高大的陰影下，并排兒，心微慌：“你呢，最近在做什么……聽說后來取藥的都不是你了?！?br/>
“走鏢?！兵P蕭冷冷地說，又皺著眉頭問：“你看起來好像不高興，…他欺負(fù)你？”
“沒有啊。肚子太大，走幾步就累了?！丙[枝連忙抬起頭來笑笑。怕心思被發(fā)現(xiàn)，他會如少年時候一般，沖過去和沈硯青打架。
鳳蕭凝著鸞枝嬌挺挺的肚子，忽然難過：“嗯，是很大了……他給你扶正了沒？”
鸞枝低頭輕撫：“快了，說是下個月……你去走鏢好，總比打家劫舍好。”
原來是自己多想了，你看她，多幸福。
鳳蕭暗暗攥了攥拳頭，沉聲道：“還不如打家劫舍。走完這十趟，我就不干了，去接我娘……碼頭上開家小鋪，再賣些力氣活，以后不來了?！?br/>
“不如我們坐船去碼頭吧？你去扛沙包當(dāng)腳夫，我替人縫縫補(bǔ)補(bǔ)，還有這些首飾，日子也能過得下去。等將來寬松了，再尋個機(jī)會將你娘我娘一起接過來……”——荒草坡上少女執(zhí)拗的嗓音又遠(yuǎn)遠(yuǎn)傳來，那時滿心憧憬，以為從此長相廝守，卻不知，忽然一個轉(zhuǎn)身，再相遇已人面非異。
鸞枝忽然不想多呆。受不了。太揪心。
“嗯。再找個踏實(shí)的女人，生兩個孩子，日子總會越來越好的……那，我先走了?！丙[枝彎著眉毛笑。
“好。你也保重。”鳳蕭邁開大步。
鸞枝擦過他肩頭。
那陌生的脂粉和著她熟悉的荼靡體香，又勾得他心中鈍痛……祈求上天，只愿不要再相遇！
鸞枝才與他相背，手腕上便握過來一只大手。
鳳蕭從懷里掏出來一對玉如意，看也不看鸞枝：“我們那邊，妹子分娩，娘家人總要送一對如意保平安。走鏢的時候看到，順手就買了。你不要嫌便宜?！?br/>
娘家人……從此視作兄妹?。?br/>
鸞枝眼睛發(fā)酸，伸手去接：“你送的總是最貴重的，替孩子們謝謝你?！?br/>
指尖微顫，才觸上鳳蕭斑駁的掌心，卻一雙修長手指伸過來將它拿了過去。
“哦呀，好一對上等和田玉如意，這般精致水潤，倒是委實(shí)少見。”
沈硯青著一襲鴉青色夏綢長裳，不動聲色地把鸞枝攬過懷里，一雙略微上挑的鳳眸噙著淺笑：“前番才得蕭兄弟相助，今次又送這般貴重之禮，沈某實(shí)在無以為謝，這廂替賤內(nèi)先且謝過?！?br/>
好一只狐貍，又不是送他，他謝什么謝？
鸞枝瞪了眼沈硯青，暗暗掙開距離。曉得這廝的獨(dú)占和醋意，只怕他接下來就要故意對鳳蕭秀恩愛呢。她卻不愿這樣三個人的面對面，太傷那第三個人的心。
便凝著鳳蕭道：“禮物我收下了，暴雨將至，蕭英雄還是趕快回去吧?！?br/>
可惡的女人，一出門就與舊情人相見，一遇到自己就分離，還要騙自己說忘記……
沈硯青撫在鸞枝腰上的力道偏偏更緊，寵溺地抵著她柔軟耳際：“不是叮囑我早點(diǎn)回去，說今晚要好好伺候我嚒，怎么自己又跑了出來？……小東西，你就這般按捺不住?！?br/>
看你再躲，你越躲，我就越要讓他看看你有多愛我。
太狠，太絕，還說什么要替自己償還鳳蕭，撒謊。
鸞枝生氣起來，奈何掙扎不開，又不能掙得太明顯，只是拗著不說話。
那個男人一來，她就對自己頃刻疏離、改口叫著蕭英雄、趕自己走……
鳳蕭臉色才緩和，一瞬又索然無味起來。這世間之愛也如鏡花水月，你隔岸看她，她何其美麗；一走近，卻發(fā)現(xiàn)早已人面非異……哦，都忘了，她如今叫謝鸞枝，不是小桃紅了。
鳳蕭冷冷地抱了一拳：“哼，沈老板真是粗心，這樣惡劣的天氣，放任一個孕婦在街上獨(dú)行。倘若出了事，不怪我對你無義。告辭！”
“今日原是我疏忽了，不然哪里容許阿桃私自會客？…蕭兄弟慢行，改日得閑來店中一趟，有一樁生意想托與你談?wù)??！鄙虺幥嗬砹死睇[枝鬢間幾縷碎發(fā)，笑笑著拱手相送。
他叫她阿桃，連她從前的名字都據(jù)為己有。
“生意上的事改日再議，沈老板還是如約把太太扶正要緊！駕——”鳳蕭凝了鸞枝一眼，矯健身姿一躍跨坐上馬背，那黑衣繾風(fēng)舞動，頭也不回。
“咯噔咯噔”，馬蹄聲逐漸走遠(yuǎn)。
沈硯青冷幽幽瞥鸞枝一眼，清雋面容上勾起似笑非笑：“竟然私自偷跑出來見他……說吧，該怎么對我解釋？”
可惡，她還沒找他算賬呢，他反倒先攻未上……人要臉樹要皮，沈硯青他沒皮又沒臉。
鸞枝甩開撫在腰上的力道，揩著帕子冷嬌嬌擺步兒：“客人們都等著吃你和鄧小姐的喜糖呢，沈老板又怎么對我解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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