旋梯很長,很長。
廖沉幾度都要以為它沒有盡頭,就在就連增長后的體力都快消耗殆盡之時,終于抵達了終點。
最頂端只有一樣令人矚目的東西懸在頭頂上方。
他明白過來,那些向下流走的烏黑的血跡是怎么一回事。
于縹緲的霧氣之中,被其纏繞的是龐大的干酪心臟。
和人類的心臟有著相同的形狀,只是放大了數(shù)百倍,就像干酪制成的模型,表面并不光滑,有大部分的地方已經(jīng)附上了細毛和霉菌,與裂痕一同擴展著領地。
像心臟一樣,它也是有規(guī)律地在律動著,廖沉細數(shù)了一下,似乎干酪心臟的心率非常快。
從主動脈里不斷噴出的腥臭液體,就像綻開的煙花一樣,廖沉和羅爾斯站的位置較遠,不至于被噴到,兩人抓住心房的舒張期接近這顆巨大的心臟。
站在陰影之下,廖沉正想近距離觀察它,羅爾斯卻快一步,掏出小刀割了一塊下來。
因為是干酪材質(zhì),割下來倒是非常容易。
那一塊在羅爾斯的手中顫動了幾秒,很快就恢復平靜。
廖沉琢磨了一下,還是問了出來,指了指上方的心臟:“這個……就是這個夢的心臟部分嗎?你直接割下來沒問題?”
“沒問題?!呐K’部分并不是真正的心臟,實際上,我統(tǒng)計過一次,在我目前進入過的夢中,出現(xiàn)心臟的次數(shù)并不多。”羅爾斯給他看被割下來的部分:“這顆心臟也只是夢主人內(nèi)心的具象化,是他非常在意的事物,也許本人或者是身邊的人有類似的疾病。你看,雖然是干酪制品,但剖面結(jié)構(gòu)和一般的器官無異?!?br/>
“但是,他想把這件事掩蓋起來,藏到誰都找不到的地方……”
羅爾斯說完,把那一塊干酪粘回來原來的地方。廖沉看著那塊抽絲生長,就像加快數(shù)百遍的真實的創(chuàng)口修復。血肉再度愈合,一會兒就看不出剛剛的切割痕跡。
與其說是干酪,倒不如說這就是一顆真實的“心臟”。
他往后退了一步,卻看到了心臟的背面。
“你看看這里!”
背面刻著一個floor0329。
“三百二十九樓?”羅爾斯摸了摸自己面具眼睛的部分,“但這個標記方法又像是某個日期……”
“而且三百二十九層也……太高了吧?!北緛砭褪俏?,他們兩個要是已經(jīng)在這么高的位置……廖沉想想都覺得自己站的地方不太穩(wěn)。
“我們已經(jīng)爬了很長一段,三百二十九層倒不是問題。無視正確的物理法則的夢太多了。”羅爾斯搖搖頭,還是記錄下這個信息。他又環(huán)視一圈,沒發(fā)現(xiàn)更多的東西:“走吧。這里已經(jīng)沒什么好看的了。”
廖沉應答了一聲,沿著來時的路回去。
那顆心臟,仍在不停地,不停地跳動。呈現(xiàn)出它的主人希望的模樣——永遠都不停止。
離開小門,又回到原來的樓層,被子彈打爆的模特們?nèi)栽谠谠靥芍?,膨脹之后的干酪卻沒有繼續(xù)跳動下去,保持著他們離開時候的樣子。
這一層已經(jīng)全然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廖沉趴在回字中間的欄桿上,想看看別的樓層是什么情況。但視野里只有干酪編織的蜘蛛網(wǎng),密密麻麻的,擋住所有的信息。
“還是得去別的樓層看看?!绷纬两ㄗh道。
兩人來時的路是一路向上,這次也就繼續(xù)向上查看。廖沉變得更加小心,努力不讓自己碰到那些細絲,以避免無謂的戰(zhàn)斗消耗體力。子彈雖然是無限的,體力目前卻是有限的,更不用談爬長長的旋梯到底消耗了多少體力。
不過,隨著樓層的上升,干酪絲也變得越發(fā)密集。到了最后,那之中只有一個小孩子能過去的洞。廖沉即使彎腰也過不去了,只能匍匐前進,可前方仍然是無盡的干酪網(wǎng),他不免感到煩躁。
所幸模特的數(shù)量倒是在減少,即使不小心觸動了干酪絲,十幾發(fā)子彈也能搞定。
“還要繼續(xù)爬嗎?”廖沉問道:“直接開槍是不是會快一些?!?br/>
羅爾斯沉默了一小會:“我們現(xiàn)在已經(jīng)爬了四十五層,再加上之前探索了二十三層,我們不是離心臟越來越遠,就是離心臟部分越來越近。按模特這個遞減的速度,如果是越來越近,那么我們已經(jīng)接近了最中心的地方。接下來,開槍很有可能會吵到夢的主人?!?br/>
“吵到?”
“沒有入侵者的話,這里當然永遠都是同樣的風景——主人會一直一直沉眠于自己的過去之中?!?br/>
“我們就是那個入侵者……”廖沉反應過來。
“為了維護自我意識,也包括記憶的存在,主人會想吞噬入侵的家伙。防衛(wèi)機制是第一步,而一旦被徹底驚醒,心臟部分就會出現(xiàn)——就像人體本身的保護機制,皮膚是最外層,而后是先天性免疫系統(tǒng),例如體液和細胞屏障,吞噬細胞不是會殺死病原體嗎?不過,類似適應性免疫系統(tǒng)那種我倒是還沒見到過……”羅爾斯最后聲音變小,似乎在回憶自己的經(jīng)歷。
干酪絲就像密集的神經(jīng)網(wǎng)絡,羅爾斯剛剛又講上那么一大串,廖沉只覺得毛骨悚然。
此時他們倆終于脫離長長的干酪通道,到了新的樓層。
這里不太一樣。廖沉的神經(jīng)開始警覺起來。
沒有模特,只有干裂的干酪,像是完全失去了水分。廖沉驀然發(fā)現(xiàn)自己已經(jīng)離光源很近了。
“心臟部分……了嗎?”
他輕聲問道。
回應他的不再是羅爾斯的聲音,而是從不斷膨脹變大的干酪中開出的白色花朵。
干酪的外殼開始脫離,內(nèi)芯毫無疑問就是人類的血肉,顫動著,顫動著,一朵又一朵,一朵又一朵,沒有幾秒樓層便被白色的花朵覆蓋。
黑發(fā)的少女從那白花之中,從那血肉之中逐漸露出形體。
她的身體干瘦,似乎是長期的營養(yǎng)不良的影響。那軀干也如同干酪一般,四處都是空洞,心臟處更是一個能夠直接穿過的圓形的洞。
廖沉聽到身后羅爾斯舉起槍的聲音。
他悄悄把手伸進挎包,握住那顆手榴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