靜年第十二章

    在雅租住的房子后面有一戶人家，他們是那一排房子的第一戶。這戶人家有四個女兒，最小的女兒有兩三歲了，老公做保安，老婆在家?guī)Ш⒆?，閑時就挨家挨戶推銷啤酒。

    雅的老公有好多老鄉(xiāng)在這里租房子，工作之余，他們常聚在一起打麻將喝酒，白酒喝得少，絕大多數(shù)喝的是啤酒。一頓飯下來，空啤酒瓶扔得滿地都是。

    老鄉(xiāng)們聚餐是輪流的，一次輪到雅家，大家伙兒喝酒正酣，突然聽到有人敲門。一個三十五六歲留著短碎發(fā)的女人進來說：“我是住在301室的，你們以后喝酒不要跑那么遠買，我屋里有啤酒白酒，你們照顧下我的生意。我孩子多，又都小，上不成班……”，雅的老公連連點頭說：“可以，可以，沒問題?！?br/>
    此后，雅的老鄉(xiāng)們都在那個陜西女人家買啤酒，其實商店并不遠，但想到陜西女人一家確實生活不易，就固定到她家買了。反正價格都差不多，何況走幾步就能把酒拿回家，也確實方便多了。

    一次中午，雅下班回家，走到巷口便聽到女人的吵架聲。雅走近一看，是陜西女人，只見她氣鼓鼓地對來勸架的鄰居說：“工資發(fā)了也不拿回來，還出去嫖……”，陜西女人是個愛說話的人，他老公倒是少言寡語的。雅想：他們的四個女兒要上學要吃飯，靠男人當保安能掙多少錢呢？女人在家推銷啤酒，客戶主要是租住在這一片兒的住戶，也掙不了多少錢。男人那點兒工資又敢怎么花呢？雅真的有點懷疑陜西女人說的話了。

    老家計劃生育查得嚴，他們跑到北京來偷生。已有四個女兒了，他們還會不會生下去呢？聽著陜西女人怒氣沖沖的絮叨，雅腦海里浮現(xiàn)出一句話“貧賤夫妻百事哀”。

    相對這些生下一個又一個女兒并獨立撫養(yǎng)的人，還有一些人則是把生下的女兒送人。雅娘家就有這樣一戶人家。他們本是小城鎮(zhèn)的下崗工人，沒工作后就到市里面開了一家小飯館。他們的大女兒都快上高中了，夫妻倆還不放棄生兒子的愿望。他們已生了四個女兒，除了大女兒留在身邊，其余的都是早早送人了。

    那家女人連生幾胎后不會懷孕了，這下夫妻倆慌神了，開始到處找醫(yī)生治病。幾年后終于又懷孕了，這一次他們不敢再考慮是兒子還是女兒了，只管生下來給女兒作個伴兒就行了。

    雅后來聽說，他們又生了個女兒。他們都四十多歲了，當女人大著肚子在飯店忙活時，不少顧客，尤其是女顧客會低低地說：“這么老了，該當奶奶外婆了，還生啊！”

    女人看著比男人老多了，生兒子的壓力看來不少壓迫她。焦慮、希望、失望……這些情愫在暗夜里糾纏著她，在白日催促著她。苦澀的笑，不由自主的皺眉，不經(jīng)意間在她臉上刻下滄桑的痕跡，衰老悄悄揭開面紗。精神上的壓力才是一個女人迅速衰老的主要原因。

    也并不是所有為生兒子而一再懷孕的女人都顯老。雅娘家附近的菜市場有個糖煙酒副食店，生意很好，老板一表人材，老板娘高挑白皙，穿著時髦。他們有個女兒，已上小學五年級了。雅曾想：老板夫婦只有一個女兒，生意又好，沒有愁煩事縈繞心間，自是神清氣爽顯年輕了。

    雅有一日經(jīng)過那里看見老板娘懷里抱著個小男孩兒，就問：“這孩子是你什么人呀？”雅以為她會說是“侄子”或是“外娚”，誰知她竟?jié)M面春風地說：“是我兒子。”雅羨慕地說：“你真有福氣，兒女雙全！”雅后來聽說，老板娘流了幾次產(chǎn)。當她懷孕兩三個月時便去做B超，發(fā)現(xiàn)是女孩便流掉了，直至兒子到來。

    不管鄉(xiāng)村還是城市，人們內(nèi)心深處還是渴望兒女雙全，尤其是要有個兒子才覺心滿意足。當然也有人一心想有個漂亮的小公主，就如電視中常有的鏡頭：男主溫情脈脈地對懷孕的女主說：“我希望你給我生一個象你一樣乖巧漂亮的女兒?！迸髂樕像R上浮現(xiàn)出幸福的微笑。

    女兒四歲時，雅便想到要給女兒再生個弟弟或妹妹給她作伴兒。她倒是沒刻意想生男還是生女，總之，在雅的意識里，無論是男還是女，要兩個孩子最好。小時是玩伴，長大了是風雨相伴的親友。尤其是父母百年后，他們作為親人相互攙扶共迎風雨，不致于落得“零丁洋里嘆零丁”。

    雅懷兒子兩個多月時到家附近的一家診所看感冒，當時有個女人對醫(yī)生說：“你號脈號得可真準！你說我懷的是兒子果然就是兒子！”那位男醫(yī)生笑笑說：“百分之九十的準確率吧?！毖帕ⅠR被他們的談話吸引了，遂坐到醫(yī)生面前說：“王醫(yī)生，你也給我號號脈吧?！蓖踽t(yī)生于是就把手搭在雅的手腕處閉目感受，良久他松開手對雅說：“這脈相，百分之九十是女孩兒?！?br/>
    雅突然間有種失落感，原來內(nèi)心深處還是懷有一線希望的，雖然渺茫，但終歸是種冀盼。這下就如飛遠的風箏，線終于掙脫了手遠遠飛走了，放風箏的人只有望著茫茫天際那個匯入云端的灰色影子嘆氣。

    雅還是笑著對醫(yī)生說：“謝謝你，王醫(yī)生，我感覺就是女孩兒，我家不容易生男孩兒的。”

    王醫(yī)生說：“話也不能這樣說，會生女就會生男?！?br/>
    雅笑笑沒再接話，心想：是哦，象過去的人那樣生他個十個八個十來個，總會有迎來兒子的一天。可那是舊時代，現(xiàn)在的人誰愿冒那么大的風險。過去的人吃糠咽菜破衣爛帽誰也不取笑誰，現(xiàn)在呢？敢要那么多孩子豈不是人們眼中的異類么？現(xiàn)在的生活壓力這么大，并且還有計劃生育政策，誰愿冒這樣的險呢？！

    雅到目前聽到的，生女兒最多的是六個，除了在北京認識的隔壁鄰居紅是姊妹六個，雅在老家還遇到一個。

    那是一個夏日的中午，天氣熱得云彩都溜走了，蟬有氣無力地嘶鳴著，樹木被強烈的陽光照射得耷拉著腦袋靜立不動。雅騎著自行車急急往家趕，誰知越心急越遇煩心事，雅的自行車輪胎竟被扎破了。

    雅只好把車推到路邊的一個修自行車的攤位，修車師傅是位阿姨。修車攤位旁邊是賣西瓜的，雅走過去買了個小西瓜，比別處賣的西瓜要貴一兩角錢。

    中午時分，雅又餓又渴，感覺嗓眼里正冒著火。雅買了西瓜，就讓老板把它切成幾瓣放在擺好的小桌上吃。嗓眼里的火壓下去了，沁涼舒爽的感覺涌上身來。雅打量著賣西瓜的老板，這是一個四十多歲的男人，中等個頭，臉色黝黑。只見他懷里抱著一個一歲多點的小女孩兒，身邊還有兩三個小女孩在擺弄著玩具。

    雅好奇地問修車的老板娘：“這幾個小女孩都是他的孩子嗎？”

    老板娘點點頭說：“是，都是，六個女兒呢！”說著，她伸出手指比劃了個六的形狀。

    雅有點錯愕地說：“六個哦！好有本事，能養(yǎng)活這么多孩子！”

    “大女兒十八歲了，在超市上班，每月給他們一千五百元錢，超市工資是一千八百元?！崩习迥镎f。

    “孩子媽做什么呢？”雅問道。

    “什么也不做，就負責生孩子?！崩习迥镎f。

    不久，一個四十多歲的女人來了，幾個小女孩撲上去叫著媽媽，那女人的神情有些木訥，她接過老公懷里的小女孩兒，拿著奶瓶喂她水喝。

    雅感嘆賣西瓜的夫婦倆能量巨大，竟然可以靠賣水果養(yǎng)活這么多孩子。常聽到人們對有兩個孩子的人說：“現(xiàn)在政策不緊了，再要個唄?！?br/>
    “不要了，養(yǎng)活不了，這倆就夠人受的了，從小學到大學，得幾十萬呢，還不說吃飯穿衣的花銷……”不能多要孩子的苦水隨時就倒了出來。

    雅自從號脈以來就安心養(yǎng)胎，不再關心懷的是男孩兒還是女孩兒。月份小的時候，雅到省城姐姐的店里幫忙，老媽也在那里。雅平時就有便秘的毛病，懷了孕更是加重了。于是老媽經(jīng)常買香蕉給雅吃，雅不再被便秘困擾。

    到了五六月份，雅的肚子象吹了汽球般日日見長，走路顯出蹣跚的跡象來。到七月份那一天，雅決定回去了，她到現(xiàn)在還一次也沒產(chǎn)檢過。

    回到老家，雅到醫(yī)院辦了個產(chǎn)檢本，每個星期去檢查一下。雅走路去的醫(yī)院，一來回大約一兩個小時。

    現(xiàn)在雅終于可以一心安胎了，不再考慮掙錢的事。一路上，雅安逸地望著大路上車流熙熙，欣賞著藍天上白云的妙曼舞姿，聆聽小鳥枝頭歡快的鳴叫，雅內(nèi)心猶如和緩的風輕輕掠過平靜的水面，人生若總是這般歲月靜好就愜意了。

    雅最初去產(chǎn)檢，醫(yī)生說雅血壓低，開了半個月的補氣補血的藥。雅平時吃藥總是想起來了吃，想不起來就不吃了，所以雅的屋里堆積了不少半瓶子的藥?，F(xiàn)在為了胎兒，雅老老實實地一天三次吃，一次也沒落下。半個月后，雅再去復查，血壓正常了。

    血壓正常后，雅卻常感呼吸急促，感覺一口氣吸不滿似的。醫(yī)生說缺氧，雅于是又天天去醫(yī)院吸氧。一星期后，雅自覺呼吸急促的毛病輕多了就不去了。

    這期間，老媽曾回來一次。她勸說雅去做一次B超，看到底是男還是女。雅想也沒想就說：“不用看了，王醫(yī)生給我號過脈，說百分之九十是女孩兒?！?br/>
    老媽說：“那也不一定準?！?br/>
    “好多人都說很準的。”

    “B超才真正準呢，號脈不準的?！?br/>
    “我懶得去看，肯定是女孩了，咱家人不容易生男孩的?！?br/>
    “就是不看男女，你去照下B超，看下胎兒發(fā)育怎樣也是應該的呀?！?br/>
    雅覺得老媽的話有道理，決定抽空和老媽一起去照B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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