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1
\<你是這樣的人――別人焦頭爛額的事,你會輕描淡寫;別人不在意的事,你卻用盡心思。\>
鐘弦盯著眼前的一碗湯。
這湯裝在圓型的環(huán)保餐盒中,
一層淡黃的油飄在餐盒的最上面,幾根草菇浮在其中。湯的下半部分有什么東西完全看不清。他拿起勺子攪了攪,翻出幾塊黑皮雞肉。
“這是烏雞?!贝罂圃谝慌钥粗?br/>
鐘弦繼續(xù)用勺子攪動著,卻不肯往嘴里送。
四年前他在剛到sz之初,曾經(jīng)喝過很多湯。大街上專門賣廣東靚湯的餐館被他喝了個遍。后來不知何時,他不再喝湯了。最初的新奇感消失之后,他對廣東餐館里的所有菜式統(tǒng)統(tǒng)失去興趣。
昨天鄧憶的那壺湯,是完全不同的做法。最簡單的家常做法吧。清澈見底,可能只是用白水煮的,放了少許鹽。其它調料統(tǒng)統(tǒng)沒有。
“是在下面的餐廳買的?!贝罂贫⒅娤依^續(xù)說。“這個很補。你喝一點啊?!?br/>
鐘弦將湯碗放到床頭柜上。“你上班去吧。我不給你電話,就不用特意來?!?br/>
大科依然目不轉睛地盯著他?!澳钦l照顧你。”
“照顧什么?我又不是生活不能自理。吃飯就是點外賣而已,我難道自己不能點?”
大科敏感地說:“是我疏忽。你不喜歡吃外賣吧??墒?,我也不會做呀?!毕肓讼胝f,“我讓阿mi做給你?!?br/>
鐘弦說:“我想靜休兩天,你不要再來打擾我。有事電話。”
大科眨了眨眼:“你就是這樣,別人焦頭爛額的事,你會輕描淡寫;別人不在意的事,你用盡心思。”
“你想說什么?”
“你是總經(jīng)理。全公司都看著你呢,你這么不介意。新官上任三把火,總得燒一下吧。你忽然倒下了,我不敢對外講,不就是怕別人認為你是受不起這個位置。但我知道,其實你是根本不上心?!?br/>
“你怕我地位不保?看來你是想在這個公司扎根養(yǎng)老。”
“洪總人還不錯。跟著他做個高管,同時還能兼顧我們的事。你不覺得是個不錯的安排?!?br/>
鐘弦盯著大科:“走鋼絲的人想要安穩(wěn),你腦子哪根勁不對?”
大科恍然醒悟似地點頭,嘆了口氣:“是我想事情太簡單。我昨天,咳,跟阿mi提起了結婚的事?!?br/>
“結婚?”鐘弦頗感驚訝。
“對。反正對我來說,她和別的女人不一樣。我當初追了她三年才搞上的,還是初戀。其它女人看到我們有車有房有錢,幾個小時就可以搞定了。我再也找不到她給我的感覺。所以我想,這就是真愛了。結婚。趕緊生個小孩給我,省得夜長夢多?!?br/>
鐘弦笑了幾聲:“你想結婚?她同意了嗎?”
“她說……只要我保證,安安穩(wěn)穩(wěn)地生活,別再搞出那么多事。即使窮點也沒關系。”大科說著嘆了口氣。
“是個好女孩?!辩娤艺f。“你要不是白癡,就不該再辜負她?!毕肓讼胗终f,“今后,你就跟著洪總干吧。我把你調去產(chǎn)品部,畢竟是你專業(yè)。以后即使我不在了,你也可以安穩(wěn)地干下去?!?br/>
大科看著鐘弦愣了一會兒,搖了搖頭:“要我拿著死工資,用一輩子還房貸,過著緊緊巴巴的日子,老了的時候去住養(yǎng)老院,可能都住不起?!?br/>
“但你有了安穩(wěn),你有了阿mi。”
“我覺得真正的安穩(wěn),就是有足夠的錢。不必給錢做孫子。我們離這個目標不遠了,不是嗎?”大科說到激動,竟然抓住鐘弦的手。
三年來,大科變化也不小,一開始粗枝大葉的人,如今也變得思慮重重。
鐘弦將大科的手甩掉:“有了足夠的錢,就能安穩(wěn)嗎?”
52
大科走后不久,鄰床的男人走進病房。一進門就對著鐘弦笑。
護士們早上六點統(tǒng)一給病人采血,鄰床男人在那時曾來過病房,當看到在他床上休息的大科時,他顯得很驚訝。鐘弦知道他驚訝的原因,是因為那不是鄧憶。
鄰床男人似乎不怎么喜歡大科,不和他打招呼,做過晨檢后,就出去了。
“聽說你今天出院?!辩娤抑鲃哟蛘泻?。
鄰床男人盯著鐘弦的臉?!澳憧雌饋硗τ魫灥?。不舒服嗎?”
鐘弦笑了笑。“要出院了,怎么沒看到你家人來?”
“家人不在sz。”鄰床男人說?!拔要氉砸蝗嗽谶@兒打拼?!?br/>
鐘弦表示這很正常?!按蠹叶家粯印!?br/>
“你和我不一樣。”鄰床男人說,“你有關心你的朋友?!?br/>
鐘弦沉默了片刻,看了眼柜子上的烏雞湯,問鄰床男人?!澳阋灰?還熱著呢。我實在沒胃口?!?br/>
“你早上不吃東西不行的?!编彺材腥四闷鹉峭霚戳丝矗孟衩靼诅娤以谙胧裁此频恼f,“飯店做出這樣的湯已經(jīng)不錯了。你朋友也算用心。你就吃了吧?!?br/>
“沒胃口?!?br/>
男人笑了一聲:“心理作用吧。這湯挺好的。當然,也要看你怎么想,還要看你拿它和誰比較。我是這么看的,同樣是一碗湯,為什么效果會有差別。因為有的人用心是從自己的角度考慮;有的人是從你的角度考慮。所以你的感覺就會差很遠?!?br/>
鐘弦沒完全聽懂男人的話,或者是他并不十分贊同。
“大哥你還挺哲學。你覺得我這兩個朋友哪個讓我舒服?”
“你自己當然知道。鄧憶今天有事嗎?還以為早上會看到他?!?br/>
“你知道他的名字?”
“我們熟著呢?!编彺材腥藫u了搖手機,“他讓我?guī)兔φ湛茨愕臅r候留給我號碼。醫(yī)生本來只把你當酒精中毒來治,他偏要求給你做腦部檢查。他比醫(yī)生更細心――你腦子確實檢查出了點問題,所以你才能和我一起住在腦科病房成為病友呀。我也是腦子有問題。以前受過傷?!?br/>
“是他主動要求檢查的?”鐘弦茫然地看著男人。
“這可是要多花不少錢的呀。你有這么有心的朋友。一般朋友做不到這點。”
鐘弦沉默了片刻,應和道:“他會照顧人?!?br/>
“不見得?!编彺材腥苏f,“他是從小到大沒照顧過別人的少爺。他以前盡被別人照顧了?!?br/>
“你這么了解?”
“你昏睡一天。他和我聊了一天。向我請教怎么照顧病人,但其實不需要我教他。他每隔段時間就給你翻翻身、揉一揉,全是因為他用心。你們是發(fā)小吧,這種感情十分難得?!?br/>
鐘弦愣愣地發(fā)呆。
“剛才那位朋友顯然也特別在意你。這說明你有人格魅力。”鄰床男人的贊美,鐘弦沒有聽進去。他滿腦子都在思索鄧憶為何那樣做。
“不過,你今天這個朋友我覺得跟鄧憶有區(qū)別……”鄰床男人繼續(xù)說。“我腦子受傷之后,看人總是分成極端的兩種,好的和壞的?!?br/>
鐘弦回過神來,應和道:“我在看動漫的年紀才覺得人分好和壞兩種。人本無好壞之分,就看是不是被逼到了份上。”
男人卻不認同:“本質上是有區(qū)別的?!?br/>
“誰能剖開誰的心看到本質?對你不好的人,不見得是本質不好,是不在乎你而已。對你好的人也未必只對你一個人好,他可能只是習慣。”
男人歪著頭看著鐘弦,被這個觀點搞昏了?!澳氵@樣說,對鄧憶可不公平呀。”
“鄧憶可能是例外。在別人不知道的時候,做那么多,傻嗎?”
“你現(xiàn)在不是知道了?”男人笑道。
“如果對方永遠不會知道。這些付出還有什么意義?!?br/>
鐘弦想到他的手機曾被調成靜音這件事,一定是鄧憶所為。鄧憶在路邊發(fā)現(xiàn)他(或者原本就知道他在那兒),送他進醫(yī)院,照顧他。這些其實鄧憶都不必做,他完全可以聯(lián)絡大科把麻煩甩掉。但是他沒有。
鐘弦打開手機??吹阶蛱燹D給鄧憶的錢,另一邊一直也沒有接收。
鐘弦從微信里發(fā)了條信息提醒他收款。鄧憶還是沒有什么動靜。
“他今天會來嗎?”鄰床男人盯著鐘弦問。
鐘弦搖頭?!八粫砹?。”思索了好一陣子。看向對方?!案鐐?,請你幫個忙?!?br/>
53
上午十點半,鐘弦掛完第一個吊瓶時,一個二十出頭穿了一身白色運動裝的小伙子提了一個袋子進了病房,直呼著鐘弦的名字,從袋子中拿出三個精致的餐盒放在他病床旁的柜子上。
“我沒有點外賣吧。”鐘弦說。他隨及認出了那個保溫壺。
小伙子什么也不說就走了。
下午如是,又送來一餐。換了餐盒。
鐘弦雖然吃的舒服。但心里卻不甚痛快,像長了草一樣。
到了晚上,鄧憶終于出現(xiàn)了。他還沒有走進病房便被護士攔住,帶到辦公室里說了一些鐘弦的病情。鄰床男人當時正在辦出院手續(xù),看到鄧憶,他顯得興高采烈。并趕在鄧憶前面返回病房通知鐘弦。
“他來了?!蹦腥顺娤艺V劬Γ澳阗€輸了?!?br/>
“不一定?!辩娤壹傺b閉目養(yǎng)神?!八敢饬粝聛砟悴潘阙A?!?br/>
“你肯定輸?!蹦腥苏f著坐回自己的床上?!澳悴粔蛄私庾约旱呐笥蜒??!?br/>
鐘弦閉著眼睛不再說話。
病房門被打開了。
耳中聽到鄧憶和鄰床男人說話?!扒闆r穩(wěn)定了嗎?”
鄰床男人吱唔了一下,“好很多了。吃了你送的東西――呃,我……他早上的狀況很差,不然我也不會打電話給你。什么都吃不進去呀……呃,他真慘呀。我只能想到找你。”
“他朋友呢?”鄧憶停頓了一會兒說。
“你是說他的同事吧。上班去了吧。我電話里不都跟你說了,這兩天沒人來照顧他了。我看著實在是擔心?!编彺材腥瞬⒉惶崎L說謊。講話前言不搭后語,鐘弦替他著急。這種方式很難騙得過警察出身的鄧憶。
鄧憶沒再問什么。之后便沒了動靜。
“我去看看我的單子好了沒有。”鄰床男人竟找借口溜出去了。隨后傳來關門的聲音。
房間里安靜下來。
鐘弦面朝墻壁躺著,好久也聽不到鄧憶的動靜,他只好緩緩轉頭瞇眼打量。鄧憶并不在床邊,遠遠地站在病房窗邊望著窗外發(fā)呆。他今天穿了一身黑色的運動裝,大概是去打球了,或者是正打算去。
從這樣的角度,鐘弦還是看不到熟悉的成分。但也不覺得陌生。
鐘弦緩緩地坐起來。如大科所說,他在不該用心的地方,用了太多心思。
大概是察覺到鐘弦醒了,鄧憶轉過身來,他的臉看起來很是嚴肅。遲疑了幾秒,他從口袋中取出幾張單子,向病床走來,將單子扔到鐘弦的面前?!拔宜湍愕结t(yī)院時,從你身上翻到錢包,找到了你的醫(yī)??āW≡菏怯媚愕尼t(yī)保辦理的。我墊付三千押金,剛才又交了兩千。估計出院時,去掉醫(yī)保,你只需要還我五千就可以。干嘛轉兩萬給我?錢多燒得嗎?”
“是……感謝費?!辩娤叶⒅噾浾\摯地說。“你對我的照顧何止……”
鄧憶未能被打動,“照顧你原來還可以賺錢?!?br/>
“你千萬別覺得這是羞辱你。是我情商不高?!辩娤壹泵ψ猿埃澳阆胱屛矣檬裁捶绞街x你。總不能不謝吧。你直接說?!?br/>
“該給我的,一分不多一分不少。其它沒什么可說的。”
“還有這些吃的東西?!辩娤艺f,“哎呀呀,我不是要跟你算清楚。確實是我方式欠妥,你別生氣??偛荒軕{白無故讓你媽媽辛苦?!?br/>
“不是我媽做的。她又不是保姆……當然也不是我做的。我壓根不會。你吃就吃了。真想感謝,想個別的方式。”
看到鄧憶一直嚴肅的臉,鐘弦心中開始著急。
“我道歉。別因為錢生氣好嗎?”
“我不生氣。”鄧憶再次走到窗前去?!盀槟闵鷼庵档脝?”
“你來的正好,幫我看看我的背。痛起來了。”鐘弦面露痛苦。
“不舒服叫護士?!编噾洘o動于衷,“從來不喊痛的人,忽然變了性格?”
“幫個忙?!辩娤艺f。
鄧憶猶豫了兩秒,走到病床邊。將鐘弦翻過去讓他面朝下趴著,掀開他背后的病服,查看他的傷口。“沒什么問題。真的痛嗎?”一邊說著一邊小心地取下紗布。
“是癢的厲害。揉一下旁邊……”
鄧憶這次猶豫的時間更長,足有五秒,但還是在床邊上坐下來。鐘弦翻身坐起來和他面對面。“躺了一天了。坐著來吧?!?br/>
“隨便你,但你要背對我呀。”鄧憶說。
鐘弦卻不轉身,依舊面對著鄧憶,緩緩地抓起后者的手臂環(huán)過自己的身體,“這樣吧,好不好?”這樣就成為擁抱的姿態(tài)。
鄧憶愣住了,好一會兒之后,他才一臉迷糊地將手放在鐘弦的身后。鐘弦則順理成章地將頭靠在面前人的肩膀上。
“……我看不到?!编噾涏卣f。
“憑感覺?!?br/>
“摸到你傷口怎么辦?”
“不過就是痛一下而已?!?br/>
鄧憶的手從鐘弦的病服下面探進去,碰到皮膚。鐘弦聽到對方胸膛里的心跳聲在變快。
這心跳給了他莫大的信心,他將鼻子靠近鄧憶的脖子下面,嗅了嗅。“你用了香水……”
鄧憶猛地將鐘弦推開?!澳隳X子里有病吧。不是要感謝我嗎?”他從床邊站起來,背對著鐘弦走開兩步。“把你寫的那些歌……傳給我?,F(xiàn)在?!边^了好一會兒他才轉身,“行嗎?不要抵賴?!笔謾C用戶請瀏覽閱讀,更優(yōu)質的閱讀體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