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已經(jīng)許久了，就算在喧鬧的夢園，這個時候也快要歇了，最底下的酒吧早就沒有了刺耳的音樂，大廳里幾對情人相互纏綿擁抱在一起，更是希望一點聲音也無，專心忙著手頭和口頭的工作，甚至沒有發(fā)覺江青城這位能上七層樓的神秘人物已經(jīng)悄然無息下來了。
江青城手頭并沒有刻意纏綿或擁抱的姑娘，回想起剛才還在別人春閨里受人羨慕，現(xiàn)在卻羨慕起別人來了，心情有些郁悶，感覺有些無所事事，下意識走到了樓梯口，透過落地窗看大樓中心的花圃與溪流。
看著看著，不由自主地點上一根煙，雖說和那位背景神秘的蘇四娘說笑了幾個小時的時間，飽受別人羨慕或殺人的目光，但這畢竟不是正兒八經(jīng)的好處，極度缺乏藝術(shù)細胞的江青城聽了一曲《黃金縷》，卻怎么都嚼不出滋味來，尤其是人家最后好似喜歡地傾訴衷腸，那一聲聲奴家奴家的叫法，差點把他的心從嗓子眼提出來，誰知最后一句，又把一切打回原形。
蘇小?。窟@怎么可能是她真名！
關(guān)于那個著名的錢塘第一歌姬蘇小小，江青城還是知道一些的，相傳南朝齊時期有一名人蘇小小，自小能書善詩，文才橫溢，但不幸家道中落，后來她雖身為歌妓，卻很知自愛，不隨波逐流，再后來，她年僅二十三重病而亡，令人折腕嘆息。世人喜她才氣，喜她清名，喜她寧為歌姬不入侯門的干凈心眼，喜她大行于世的特立獨行。
蘇四娘這般說，只是一句笑語，還是說，她也是如蘇小小般的姑娘？
想到這點，江青城忍不住又嘆了口氣，這么說來也是，自己既沒寫詩，又沒作詞的，憑什么能成為人家的入幕之賓？
跟這些渾身沾滿藝術(shù)細胞的人說話真是蠻累的，一字一句都要琢磨其中的深意，委實受罪，不過這么說來，自己與蘇四娘竟來了一段精神交流？江青城低頭抽煙，不時的輕笑兩聲。
隨著夜越來越深，樓子里的燈光越來越少，樓子里面的花圃已經(jīng)看不見了，只能聽見水花四濺的聲音，江青城卻還是抽著煙，看著窗外。
忽然他聽到腳步聲，向腳步聲來的方向望去，楊老頭那張萬惡的嘴臉出現(xiàn)在他面前，依舊是囂張跋扈的走路姿勢，搞怪的姿態(tài)毫無內(nèi)涵，這樣的神色實在讓人無法把他和大佬聯(lián)系在一起。
新穿的干凈衣裳也被酒水打濕了前衫，酒紅色的污漬在白色的衣衫上顏色很深，甚至一點兩點都沾到了他胡子上，看上去有些狼狽，可他卻絲毫不在意，大大咧咧，鬼鬼祟祟，一如既往。
江青城轉(zhuǎn)頭看了他一眼，沒有說話，繼續(xù)低下頭來抽煙。
略微的沉默，楊老頭忽然拍拍他肩膀，奸笑說道：“被人趕出來了？”
江青城還是沒理他，楊老頭笑聲更大了，笑的肚子疼，捂著肚子繼續(xù)笑，道：“你難道不知道這樓里的規(guī)矩，姑娘們都是賣藝不賣身的，你要是提出什么非分之想，當然得被人一腳踢出來?！?br/>
“你不早說?！?br/>
江青城怒視楊老頭，很明顯這是一個圈套，就等著自己去鉆，楊老頭什么都知道卻不事先告訴自己，肯定等著自己出丑，當真是越老越不羞，關(guān)鍵是他還傻乎乎鉆了套，回想一下，當時要是在人家閨房中開門見山的說脫了衣服做生意，那不是丟人丟大發(fā)了。
江青城越想越后怕，盯著楊老頭一陣瞪眼，立刻就忘了剛才還相好的，要對楊老頭尊重一些的初衷，這倒也怪不得江青城，實在是楊老頭太不正經(jīng)，什么話題經(jīng)過他手立刻變得不正經(jīng)，尊重什么的都得往后放一放。
“這又能怪的了誰，誰讓你自己心里齷齪?！?br/>
“在我們那個年代，茶樓還只是茶樓，迪廳也只是迪廳，你們這一輩人變著花樣裝神弄鬼，難道全得怪在我頭上？”
“在我們那會，菊花僅僅只是一種花……”
楊老頭用簡短的語言說了很多大道理，笑了笑，拍拍江青城肩膀：“而且，我還帶你長了見識……柳七郎起筆作詩上青樓，你都不覺得爽快愜意嗎？”
“柳七郎起筆作詩上青樓？”
江青城掐斷了手中煙，感慨回答道：“我怎么感覺是豹子頭提刀誤入白虎堂??！”
隨即一個寒顫。
……
……
要論吵架或者掰扯歪理的水平，江青城那自然是比不上楊老頭的，就算占盡天時地利人和也不行，在一頓良苦用心的說教下，最終以楊老頭大獲全勝告終，兩人在酒吧坐了會，逐漸無趣又不肯留宿在夢園之中，就又出了門。
逛了一回沒頭沒腦的窯子，恰好是夜深人靜的時間點，也沒辦法回小鎮(zhèn)去，兩人就這般沒半點派頭地走在昏黃的路燈底下。
楊老頭走在前面，江青城跟在后面，各自揣著心事，誰都沒有先開口，江青城這一路走得有滋有味，都說馬無夜草不肥，畢竟今天晚上在人家香閨里過了幾個小時，心里沒點漣漪是不太現(xiàn)實的，尤其蘇四娘還極有味道的情況下，走過一個橋頭，橋洞下是可供人歇腳的石凳，江青城拉著楊老頭問下，終于問道：“楊老，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啊，我到現(xiàn)在還迷糊著呢?！?br/>
楊老頭不屑一顧：“你還是叫我楊老頭的好，就算這么叫了，恐怕過兩天也得再改回來?！?br/>
“那行?！苯喑且膊豢蜌猓_口問道：“楊老頭，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你當真是隱藏在黑暗中的大佬？手底下小弟成群，夢園真是你罩著的？”
“怎么，看著不像嗎？”
江青城絲毫不客氣，立刻點頭：“確實不像?！?br/>
楊老頭捋一捋胡子，道：“行了，我也不瞞你，大佬我肯定算不上，不過這夢園確實是我罩著的，這事還得從以前說起，提起組織老大，談一手，你該知道點吧？”
江青城發(fā)呆片刻，“談”姓并不多見，卻也不是一點沒有，也不知是真的這名字還是綽號，總之讀起來令讓人向往，點頭道：“談老前輩的事情我知道一些，可惜逝世的早，要不然準是一代宗師，聽你的意思，這夢園是談老前輩的產(chǎn)業(yè)？”
楊老頭點點頭，微笑道：“青城啊，你想的不錯，夢園確實是老大的產(chǎn)業(yè)，我們那個年代，正逢民國晚期，那時候，人們還是聽戲的，夢園就只是個戲班子，到了現(xiàn)在，沒幾個人愿意聽戲了，沒辦法，維持生計，就只能劃出一部分改了酒吧，桑拿。”
楊老頭眼中流露追憶神色，江青城也神往道：“了不起，就算在魔都，夢園也是相當了不起的地方，更別提這偏僻地方了?！?br/>
楊老頭不置可否，聽著江青城的話語，似乎江青城對夢園的認知程度還不夠，不過楊老頭也沒有過多解釋，任憑江青城自己發(fā)揮想象，想了會，江青城問道：“這場子真是你罩著的？”
在江青城看來，很大的可能是楊老頭占了過往交情的便宜，在夢園里充當一任客卿或食客類似的活計，至于罩不罩的，看楊老頭花白的胡須頭發(fā)，實在難以想象，說不定是人家善意的默許，徒有虛名罷了。
楊老頭明白江青城所想，神秘一笑，在江青城看來又是故作姿態(tài)。
夏末的緣故，就算天色很晚了，兩人坐在石凳上也不覺得冷，反而興致倍佳。
“蘇四娘真的叫蘇小小嗎？”
楊老頭聽江青城的問話愣了愣，摸著石桌上凹凸的紋路，搖頭說道：“這我還真不知道，從四娘跟著老談學藝開始，她便叫做四娘，其他的旁人一概不知，別看我跟老談關(guān)系好，跟那小丫頭關(guān)系卻不好，就為了老談的事，那丫頭還不停埋怨我，這些年越發(fā)生分了，怎么，她給你說名字了，這可是好事啊，再加把勁，爭取當個入幕之賓，回頭在小鎮(zhèn)一宣傳，也算光宗耀祖了?！?br/>
什么入幕之賓的，江青城啐了一口，很大可能這就是人家的小小打趣罷了。
楊老頭破天荒的打開話匣子：“哎，說起四娘啊，那丫頭天分極高，可偏偏喜歡跟自己過不去，根本不懂退一步海闊天空的道理，從小吃盡了苦頭，我看著都觸目驚心，青城，你知不知道為什么戲曲名角大多都是男人？”
江青城搖搖頭示意不懂，順帶給了楊老頭一個“你也能懂？”的嫌棄表情，楊老頭看在眼里，怒的一拍石桌：“臭小子，別拿你自己衡量我，小老兒抽過的煙比你走過的橋都要多，什么不知道？”
江青城低下頭認輸，楊老頭繼續(xù)道：“有一部分是社會原因，當年的風俗是不許女人演戲的，嚴格的時候連看戲都不許，沒了辦法，才讓男的來演旦角，那時候，旦角不僅要講究聲色，還要看身段，可以說是最嚴格的了，同時，旦角名人那可是全天下都出名的。這舊俗也就是在民國之后才稍稍放開了些，哎，其實說到底，不光是戲劇，各行各業(yè)最有造詣的還是以男人居多，這就是命?！?br/>
“另一部分原因，其實男人演女人在一些方面是更有優(yōu)勢的，尤其是男人的聲音條件，調(diào)門高，動作麻利，演的久等等，只要身段不差，裹一層脂粉，誰能認得出誰。”
這一次，楊老頭沒有急著說話，又從不知名的地方掏出旱煙桿，拿著老式的火柴卻怎么也點不著，還是江青城借了把火才點著，心滿意得抽了口旱煙，才繼續(xù)說道：“可惜四娘，吃了多少苦頭，才走到今天這地步，別看那丫頭地位不錯，可處處被夢園幾個股東掣肘，自由都是問題，爬得高了也有弊端，就像現(xiàn)在似的這也顧忌那也顧忌哎，說到底，還是四娘太爭強好勝了?。∧阋娺^四娘的面相沒，直眉還有丹鳳眼，女子男像，自立自強，卻也孤獨一生??！”
今天楊老頭唉聲嘆氣的次數(shù)不少，江青城也不知怎么接著話頭，只是沉默，聽楊老頭繼續(xù)道：“青城啊，讓你跟四娘見一面，也有引薦之意，要是以后有機會救救四娘，你就搭把手，可好。”
江青城望著前方空蕩蕩的夜色，哭笑不得道：“楊老頭，你當我是多厲害的角色??？自身都難保還幫別人？”
“那不一定?！睏罾项^笑道，“而且這事跟厲不厲害沒關(guān)系，得看緣分?！?br/>
江青城苦笑道：“被你推進夢園，這還能算緣分??？再說了，楊老頭你今天怎么變得這么八卦了，還學人看相，那你看看我是什么面相？”
楊老頭露出個神神秘秘的神情，輕輕一笑，意思不清不楚，說道：“看你卻是個好面相?！?br/>
江青城深深看了眼楊老頭，道：“我那個死了的爺爺也這么說”
坐在小石凳上的楊老頭笑了笑，慢慢起身，收拾行頭，江青城也跟著起來，隨口問道：“接下來干什么去？”
楊老頭瞇起眼睛，眼珠子在眼眶里亂轉(zhuǎn)，嘴角微翹，念叨了一句：“月黑風高夜，殺人放火天?！?br/>
江青城不明所以，試探性地問了一句：“關(guān)乎夢園的事？”
楊老頭站直了身軀，江青城湊的近了，竟然感受到若有若無的壓迫感，讓他下意識往后縮了縮，正詫異間，楊老頭擺擺手，道：“行了，接下來就沒你的事了，等天亮搭個車回小鎮(zhèn)，別跟我說你連路都記不得?！?br/>
“這就完了？”江青城不解問道，隱隱覺得楊老頭要去干一件大事。
“那你還想干什么？”楊老頭笑道。
跟在后面的江青城小心翼翼問道：“你要去干嘛？一個人？要是發(fā)病了豈不是連送你去醫(yī)院的人都沒有？”
“去干嗎？”
接過話頭的楊老頭瞇起眼睛，停下腳步，轉(zhuǎn)身反問道：“不是給你說了去殺人放火，你也要跟著？”
不知怎么滴，這一刻，江青城好像英雄附體，冥冥中感受到一股使命感，一咬牙，一跺腳，呲起嘴角笑道：“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