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娟葬禮之后的第二天夜里,林致遠穿過墓地造訪林場衛(wèi)生院。大廳的燈光早已熄滅,不過庭院深處的那扇窗戶倒是燈火通明。一樓最角落的那間房間就是李少荃的臥室。
林致遠繞過院子里茂盛的灌木叢,朝著庭院深處前進。花布窗簾后李少荃的臥室是一副林致遠早已十分熟悉的景象。這間小臥室原本是醫(yī)院的接待室,每當安寧不在家時,李少荃就喜歡待在這里。今晚林致遠一如往常地伸手敲敲房間的玻璃窗,坐在床邊的李少荃立刻抬起頭來,示意林致遠趕快進來。
“嗨,少荃。”
從房間的雜亂可看出李少荃過去的故事。從自己家里搬過來的單人床跟書桌。原本塞滿了烏七八糟雜志的書架現在塞滿了整整齊齊地醫(yī)學書籍,矮柜里面的錄像帶和唱片也被一瓶瓶的洋酒所取代,然而林致遠卻也一點都不覺得這些轉變有任何突兀的地方。
“來一杯吧?”
李少荃拿起酒杯,打開房間里的小冰箱。這個小冰箱是李少荃回來衛(wèi)生院之后唯一為自己添購的家電。也不等林致遠回答,李少荃就在另一只玻璃杯里面加入冰塊。
“這么晚了,找我有什么事?”
李少荃邊斟酒邊問道,語氣聽起來有點故作輕松的味道。一時之間不知該如何啟齒的林致遠,只好盯著手中的酒杯不發(fā)一言。李少荃干脆就盯著熒光屏幕上向來不感興趣的電視節(jié)目,點燃手上的香煙。
“……村子里到底出了什么事?”
“‘什么事’是什么?”
“少荃,你可不要瞞我。唉,先是陳文峰,然后是哨所的老人家們,緊接著是陳若憐、秦剛老爺子以及陳娟。你不覺得才一個夏天就死了這么多人很奇怪嗎?”
李少荃的回答十分不以為然。
“去年夏天村子里死了五個人,今年也不過是比去年多兩個而已。天氣一熱老人家的體力本來就會變差,久病纏身的老人家更容易出狀況。再說今年夏天比往年熱得多,不必大驚小怪吧?!?br/>
“我不是在跟你說這個?!?br/>
每年村子里死了多少人這種事,身為道士的林致遠清楚得很,這完全不需要李少荃來提醒。
“村子里不少老人家都像劉玉輝老爺子一樣隱疾纏身,更不乏像秦剛老爺子那樣久病在床的病人。每年總是會有幾位老人家離開人世,這幾年一路看下來,倒也習慣了。不過像陳文峰那種正值壯年的人就不一樣了,他又不是出了什么意外,好端端的壯年人怎么會突然病死?”
李少荃回答的語氣更加的不以為意了。
“陳文峰本來就是成人病的危險族群,隨時都有可能罹患癌癥,急性肝、肺炎,心臟病或是腦中風,也不是全無猝死的可能?!?br/>
“那陳若憐又怎么說?我知道年輕人不是全然沒有突發(fā)猝死的可能性,以前發(fā)生過類似的個案,未來也有可能再度發(fā)生同樣的悲劇。但是半個月來一連死了那么多人,這樣正常嗎?陳娟嬸的年事已高,隨時都有可能發(fā)生什么問題,她也明白自己的健康情形,所以早就將自己的墓地整理好了。如果罹患急病而死的只有她一個人,倒還可以視為正常的個案,一點也不足為奇,我完全不會感到疑惑??墒蔷驮诎雮€月之前,陳娟嬸正值壯年的兒子也死了。陳文峰不但身強體壯,而且也沒什么宿疾,卻莫名其妙的死了,半個月后母親也跟著走了。他們兩個都走得十分突然,連住院治療的機會也沒有,這還能說是正?,F象嗎?”
“也不是全然不可能。兒子先自己一步而走,年邁的母親當然會感到萬念俱灰,內心忍受不了悲痛,也就跟著去了?!?br/>
“親哥哥去世的悲痛都忍過來了,還有什么不能承受的?”
林致遠凝視著李少荃,卻只看見他仍然若無其事的看著電視節(jié)目。
“陳志強也是年紀一大把了,隨時都有可能離開人世。若猝死的人只有陳志強,我也不會覺得奇怪,劉玉輝和陳金娣的身體情況也和他一樣。然而三個住在同一個地方的人幾乎同時死去,然后正值壯年的外甥也跟著過世,半個月之后,連親妹妹都離開人世。這些人全都沒有就醫(yī)的機會,我們甚至連他們到底哪里不舒服都不知道,而你卻認為這算是正常狀況?”
李少荃沒有回答。刺鼻的煙味似乎讓他感到煩躁,只見他眉頭深鎖不發(fā)一言。
“個別檢視他們的死亡的確找不出什么疑點。老人家的過世本來就很常見,年輕人的猝死也是時有所聞,若只有一兩個人去世,或許還沒什么好奇怪的??墒嵌潭贪雮€月之內一連死了那么多人,這種不尋常的連續(xù)性難道沒有任何意義嗎?”
“你到底想說什么?直接說就好了,不要兜圈子?!?br/>
“……是不是瘟疫?”
林致遠的質疑讓李少荃不由自主地將視線從電視屏幕上移開,然后把手中的煙頭捻熄。
“你這家伙說話可真復古?!?br/>
李少荃看了林致遠一眼,調低了電視機的音量,然后從茶幾下方拿出一疊資料。
“今年夏天的確死了不少人?!?br/>
李少荃的手指劃過一份又一份的資料。
“死者以老人居多,就算將原因全歸咎于異常炎熱的天氣,也有點說不過去。就我所知,在半個月內村子里共有七名村民接連死去,其中包括劉玉輝、陳志強、陳金娣、陳文峰、陳若憐、秦剛及陳娟。”
林致遠點點頭。
“那么去年一整年總共死了多少人呢?就我所知只有區(qū)區(qū)九個人而已,其中有五個人的死亡證明書是我開的,另外四人的死亡報告則是由前壇那邊的公立醫(yī)院轉來的。就算村子里還有我不知道的死者,總共加起來也不會超過十個。林場村的平均年齡比全國標準還要高出不少,算是偏高了。然而相較于去年村子里只有不到十個村民死亡,今年夏天從八月上旬到中旬間,死亡人數就已經直逼去年度的總和了。即使光從數字來看,這也絕對不是正常的現象?!?br/>
“嗯?!?br/>
“問題還不只如此而已。陳文峰的死因至今未明,表面上雖然是死于心臟衰竭,事實上沒人知道他確實的死因。劉玉輝如此,陳志強也是如此,陳若憐和陳娟更是如此,這五個人全都死得十分突然,而且還死得莫名其妙。警方雖然將陳金娣婆婆的遺體送去解剖,也沒得到令人滿意的答案。這七個人當中唯一確定死因的,大概只有秦剛老爺子而已?!?br/>
李少荃輕輕拍了拍手中的資料。
“這種現象實在詭異,而且陳文峰是陳志強的外甥,陳娟則是陳文峰的母親。哨所那三人彼此雖然沒有血緣關系,卻像一家人似的生活在一起。在死因不明的六人當中,只有陳若憐跟其他的死者完全沒有牽連,其他五人的日常生活都沒有交集。從這點看來,這一連串的死亡似乎與傳播擴散的傾向,唯一的可能性就是他們都是了某種傳染病?!?br/>
林致遠深深嘆了一口氣。不明的情況固然令人感到不安,水落石出之后卻也未必讓人感到舒坦。對于村子來說,這個答案無疑是一項最沉重的打擊。
“萬一真是傳染病,那可就麻煩了?!?br/>
村民的人際關系就像漁網一樣緊密地結合在一起。村子里的人家也幾乎沒有埋設污水下水道,雖然在村長的爭取之下,前壇撥出經費協(xié)助林場村設置污水處理設備,然而還是有少部分的家庭廢水直接排放到河川之中。即使自來水管早已架設多年,大部分的村民還是習慣抽取地下水,住在深山里的居民甚至直接將山泉水當成飲用水。林場村至今仍然保留土葬的習俗,村民的墓地遍布村子附近的丘陵。
面對林致遠的質疑,李少荃只是輕輕的搖搖頭。
“不過,不見得就一定是傳染病,現在還言之過早?!?br/>
“可是……”
“先別急著下結論?!崩钌佘鯄旱土寺曇?。“人不是神仙,沒有未卜先知的能力。有了預設立場反而會影響判斷力,導致事態(tài)更加嚴重?!?br/>
“說的也是,我太急躁了?!?br/>
“以目前的情況而言,的確很像是傳染病,然而沒有人敢下定論。目前根本找不出癥狀相符的傳染病,連個病名都想不到,只能說情況尚未明朗而已。這種病可能有傳染性,也可能沒有傳染性,可能是病毒所引起的,也有可能是細菌所引起的,更不能忽略寄生蟲傳染的可能性,或是集體食物中毒的可能。所以我只能說村子里發(fā)生了異常狀況,除此以外一概無法確定。”
“說的也是?!?br/>
林致遠點了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