榮慶郡。

    “主公，此言當真？”文士深吸了一口氣。

    ”當真?！半m然沈良的語氣十分的溫和，但他目中的冷凝則表露出他心中并不是那般的平靜。

    文士也察覺到了這一點，面上露出了一絲苦笑，“看來，我們都被糊弄了?！?br/>
    看來司馬濯一個粗人也知道當日若不假意投降，他們一行四人恐怕連恩縣都回不去。只是司馬濯示弱的度太快了，讓人不得不相信他的真誠，完全忽略了一個手中有兵馬的人怎么也不會愿意屈居人下。

    本來想將那幾百兵馬和那鐵礦都收歸囊中，現(xiàn)在看來被耍的反而是他們。

    以朝廷這次派遣的兵力來看，以司馬濯那邊區(qū)區(qū)幾百人根本不足以抵御。如今恩縣又不是山林，能夠利用的地形優(yōu)勢幾可忽略不計，司馬濯和朝廷雙方只能相互正面博弈，而今大勝，其中必然有蹊蹺。

    思來想去，也就只有那一千五百兵馬可以施為了。

    青年文士本就是如今沈良麾下的頭號軍師，雖然頭腦要稍遜沈良本人，但他到底不是什么蠢人，只三下兩下就猜到了其中真相。

    皺著眉，沈良起身將身后書架上的盒子取了下來。打開之后，可以看到里面裝的全是書信。

    “你來看看這個?！鄙蛄继裘嫉?。

    文士知道這是恩縣那邊將領(lǐng)近些日子傳來的，猶豫了一下，他取了最近的和最初的兩封。抽出其中兩張紙對比了一下，現(xiàn)兩封書信沒有半點差別。

    “這……”看不出什么來啊。

    沈良似乎知道文士心中疑惑，他將案上一本書遞給文士，道：“那你再看看這個?！?br/>
    掀開這本舊書，文士看著上面的筆跡，忽然皺起了眉。

    書信上的字和舊書上的字竟然有七分相似！

    見文士面上似有震驚，沈良扯了扯嘴角，俊臉上滿是深沉，“是不是沒想到小小的山賊窩里還有這種能人？”

    直把他們耍的團團轉(zhuǎn)！

    要知道，沒有經(jīng)過長時間的觀摩，只單單憑借一張寫了字紙條就將對方的筆跡習慣模仿個十成十，除非是神仙下凡，否則哪怕再擅長仿造的高手都不行。

    不過若是一開始給他們看的就是模仿者寫下的書信，那就不一樣了。

    “主公是懷疑……劉貞帶領(lǐng)一千五百個士兵從榮慶郡出后，沒到恩縣就已經(jīng)被殺了？”文士的眉頭深深皺起。

    若是這樣，那有此果決的人必然是他們將來大敵！

    沈良點頭，向來爽朗的表情上露出了一絲冷意，“劉貞在一眾將領(lǐng)中本就不出彩，我當時只是看他中他的忠誠，知道他決計不會被收買叛降，這才派他去的?！?br/>
    然而不出彩就意味著他之前的筆跡不會被太多人在意，那人恐怕就是利用這一點，才如此肆無忌憚！

    “這事兒……”文士將當日來府上做客的四人的一舉一動都回憶了個遍，接著他試探性的說：“是司馬濯下的令？”

    沈良聞言，忽然大笑，“不是他。”

    “是那個和尚！”

    顧不得沈良語氣中咬牙切齒的味道，文士忙問：“當日里我見那和尚一副不懂變通的模樣，從頭至未都冷冰冰的，怎么會是他？”

    哪怕是把軟巾贈與那女子，面上也是不動聲色。若非女子是他們的人，主動露出讓他們看見，誰能知道那一本正經(jīng)的和尚會有如此作為。

    沈良微微吐出一口氣，“有的人，他不需要偽裝，這世事都全然在他股掌之中了?！?br/>
    司馬濯是領(lǐng)，若那能人在恩縣坐鎮(zhèn)，指不定在榮慶郡會出什么意料之外的事，到時候司馬濯就死在這里了，他還能去輔佐誰？

    如此推斷，那能人根本就跟著來了。其中劉青山和聞忠是粗野漢子，數(shù)來數(shù)去，也只剩下一個志遠和尚。

    沈良自覺已經(jīng)足夠謹慎了，但他還是沒想到自己這一番作為竟然給別人做了嫁衣。他自起兵這一年以來，從未吃過這么大的虧。

    不過哪怕那和尚再神，他恐怕也不會知道，他麾下可不只面上的五千兵馬，暗處還有五千，足足一萬兵馬。損失一千五百人對他來說，可謂是不痛不癢。

    “你傳令下去，集結(jié)軍隊，讓程儀去把恩縣給我拿下來！”沈良將那些書信放在燭火上一封封點燃。

    文士領(lǐng)命，抱拳一揖，接著就出去了。

    然而不過短短半個時辰，那邊文士面色鐵青的再次推開了書房的門。

    “怎么了？”沈良一邊翻書一遍隨口問。

    文士擦了擦額頭上的汗，接著他罕見的壓低了聲音，面上也有些惶惑，“朝廷……奇襲榮慶郡，現(xiàn)下已經(jīng)出現(xiàn)在三十里外了。”

    頭頂?shù)娜税肷螞]說話，文士一顆心緩緩被吊起。良久之后，他才聽到“啪”的一聲，仿佛是手中的書被狠狠的合上，整個房間突然出現(xiàn)了極度的壓抑。

    “志遠！”

    ——

    兩年后。

    沈良抵抗住了朝廷的壓力，再取文遠、杜康、興中三郡，但他卻高興不起來。

    不為別的，當初那個小小的松虎寨，如今已變身成了虎嘯軍，其行軍到哪里，哪里都是一片畏懼?；[軍治下，如今已有五郡，包括最富饒的齊良郡，都盡歸其掌控了。

    時到如今，天下被他們?nèi)絼萘餐戏帧３⒄碱I(lǐng)版圖最大，但不難看出已經(jīng)是強弩之末，只靠那兩三位成名已久的老將撐著，這才有喘息之力。

    在他與朝廷膠著的時候，虎嘯軍竟然不聲不響的成長到了這個地步。莫說是他，恐怕朝廷也沒有想到。

    伸開手中的密信，沈良忽然笑了，當初那一箭之仇，他或許可以回報一二了。

    朝廷竟然想聯(lián)合他除去虎嘯軍這個已經(jīng)成長起來的禍患，當然事成之后招降自己為世襲親王，并且不受皇帝管轄的事沈良只當沒看到。

    另外一邊，齊良郡。

    原本郡守所居住的府邸外已經(jīng)被渾身血腥氣濃重的士兵給團團包圍住了，士兵呈守衛(wèi)的姿態(tài)，目光炯炯的盯著來往的人。

    遠處百姓來往貿(mào)易，人聲鼎沸，和之前朝廷統(tǒng)治時的蕭條景象簡直是天差地別。

    虎嘯軍中每個人都知道他們有一個戰(zhàn)無不勝的大將軍司馬濯，還有一個無所不能的軍師，法號志遠。

    軍師雖然已經(jīng)很長時間沒有顯露在人前了，但從他口中施行的政策卻是人盡皆知。在一開始的時候，府宅外甚至還有不少人表情狂熱的百姓來這里跪拜，口中叫的，全是軍師的名字。

    有一次剛好被回府的司馬大將軍聽到了，他身旁的人嚇的大氣都不敢喘，就連一開始就追隨的劉青山、聞忠兩位將軍都為軍師捏了把冷汗。

    無他，不過是隨著時間日久，大將軍那一身氣勢越攝人，面對他那一雙眼睛，整個軍中都沒有幾個人敢于直視的。隨之增加的，還有他面上的威儀。

    當時劉青山本想開口解釋兩句，那邊司馬濯就毫不在意的邁過高高的門檻，走了進去，方向很明顯，就是玄空所在的院落。

    怔忪半晌，劉青山只留下了一聲眾人聽不懂的嘆息，還有心思重重的背影。

    蕭汀水榭——

    玄空手上轉(zhuǎn)著佛珠，口中不斷吐露的是《楞嚴經(jīng)》的經(jīng)文。

    突然，玄空察覺到空氣中突然出現(xiàn)的血腥味兒，頓了頓，他就停下了手中口中的動作，接著睜開眼，就看到了眼中布滿血絲，顯得極其疲累的司馬濯。

    “你倒是會躲懶，把一堆爛攤子都留給我收拾?！彼抉R濯一張冷峻的臉仿若冰雪消融，露出了一個笑容，語氣調(diào)侃。

    玄空聞言也放緩了表情，“如今大業(yè)可期，施主自然需要多磨練?！?br/>
    自兩年前開始，司馬濯竟然再也沒有對他表現(xiàn)過異樣的情緒，這讓玄空自在了不少，也不必煩憂如何對待他才好，畢竟他對于感情之事實在是不夠擅長。

    現(xiàn)在他同司馬濯，倒有些像他同魏延召相處之時，君臣相宜的模樣了。

    這么一想，玄空再看向司馬濯時，神情罕見的緩和下來。

    他是知道喜愛南風這愛好一旦被掘出來，之后到底有多難壓抑下來的，兩年時間也沒見他司馬濯對誰下手，玄空自然已經(jīng)放下了心。

    至于事成之后，只要司馬濯不往昏君的路上走，那他的這些喜好便也算不得什么了。

    司馬濯看了玄空一眼，意味不明的扯了扯嘴角。接著他轉(zhuǎn)移了自己的目光，飛快的轉(zhuǎn)了轉(zhuǎn)手上的扳指，道：“沈良那邊，好像有所異動了?！?br/>
    玄空面上并無意外，“早有所料。”

    從沈良行軍打仗時候的手段來看，玄空就猜到了沈良不會這么輕易的放過他。

    “可有把握？”司馬濯斂下眼瞼，問。

    玄空點頭。

    得到了自己想問的事情的答案，司馬濯也就沒有留下的理由了。粗粗飲下了兩杯涼掉的茶水之后，他就匆匆往外走了。

    出了玄空的院子，司馬濯才豁然抬頭。

    不知道什么時候，他那雙眼睛徹底紅了，里面壓抑的色澤幾乎有隱隱滴落的意思。

    壓抑的喘了兩口氣，司馬濯深深的看了這院落一眼。沒有人察覺，其中層層疊疊蔓延出來的幽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