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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直到入秋的時候，一直借住在覃家的福姐兒終于要回程家了。這回程寧在院試?yán)镆慌e奪得了生員的功名, 這下子, 原本無人問津的福姐兒，一下子就變得炙手可熱了。

    其實(shí)也不全然是因?yàn)樾珠L的原因, 福姐兒本來的自身?xiàng)l件也十分出色，模樣生得很有福氣，不是那種妖妖嬈嬈的長相, 男子喜不喜歡另說, 但婆母們卻是最愛這種旺夫旺家的長相，看著便舒服。

    再加上，程垚一片慈父之心, 靠著面子將女兒送進(jìn)了覃府, 由蓁蓁這個知府夫人親自教養(yǎng)，從名聲上，便比尋常姑娘家要好了不少。尤其是, 蓁蓁也舍得用府里的宴會給福姐兒練手，倒是讓來府里的官夫人們，早早發(fā)現(xiàn)了福姐兒管家的才能。

    眼看著一雙兒女都有了起色, 程垚也生怕夜長夢多，親自相看了上門求娶的人家，好不容易才算是定下了一戶人家。不算大戶人家，同程家倒是門當(dāng)戶對, 他本來也沒希望自家女兒攀高枝, 特意選了吳家。

    吳家算不得大戶, 但也不至于讓福姐兒一嫁過去就過苦日子，真正讓程垚看重的，是吳家門風(fēng)清正，有“年過三十未有子方可納妾”的祖訓(xùn)。程垚自己一時鬼迷心竅納妾，對福姐兒卻是一片慈父之心，特特挑中了吳家。

    相看那一日，吳家來的乃是福姐兒未來的婆母吳孫氏，吳孫氏倒也不全是沖著程寧這個生員來的，相反，她還挺看重福姐兒本身的素質(zhì)能力。雖然也希望程寧日后有成能拉扯他們一把，但日子到底是要靠自己過的，娶個賢媳的好處，可遠(yuǎn)遠(yuǎn)勝過有門好親家。

    八月初三的時候，吳程兩家交換了庚帖，又行了納吉之禮，這親事便算是塵埃落定了。福姐兒便成了待嫁的姑娘家，不能輕易出門了，但她感激覃家對她的照顧，還特意來了府上一回。

    自己親自教過的孩子，哪怕沒什么親緣關(guān)系，蓁蓁也是用了好些真心的，因此她來，蓁蓁很高興，笑著把人迎進(jìn)屋里。

    福姐兒已經(jīng)是大姑娘了，又因?yàn)楦谳栎枭磉?，耳濡目染之下，說話做事都極有章法，不急不緩得將自己的近況說了一遍，提起自己未來的夫君吳帆的時候，還露出了女兒家的羞澀。

    蓁蓁沒打趣她，反倒是細(xì)細(xì)聽著福姐兒的話，聽到她談起對于婚后生活的擔(dān)憂的時候，也沒笑她心思重，反而很細(xì)心地勸慰她。

    “吳夫人，我有過一面之緣，瞧著是個極正派的人，雖然不愛說笑，但做事很講道理。你嫁到吳家，對著婆母做到敬愛二字即可，無論人前人后，都不可說一句閑話?！?br/>
    福姐兒大大的眼睛看著蓁蓁，眼中流露出了慕孺的神色，十分認(rèn)真聽著蓁蓁的教誨。

    “女兒家嫁人，婆媳關(guān)系是一回事，但夫妻關(guān)系更是不能怠慢。你進(jìn)了吳家，別急著管家，自己院子的下人收服了就好，其它的精力，就都放在夫君身上就是。你爹想必也相看過吳公子，應(yīng)是個正派的人，你對他用了真心，他必然也不會辜負(fù)你。男兒志在四方，很多時候都大大咧咧的，但咱們女兒家得心細(xì)些?！?br/>
    蓁蓁邊說，邊看著擔(dān)憂而害怕的福姐兒，忽然便有了種嫁女兒的感覺，這還是旁人家的女兒，若真是她自個兒的女兒，那她得多操心??？

    福姐兒也很感激，她家中是沒有人同她說這些話的，爹爹是男子，能替她相看夫婿就已經(jīng)是很細(xì)心了，而娘則只考慮哥哥的婚事，鮮少能見著面。說實(shí)話，即便是娘要教她，她也不愿學(xué)娘的經(jīng)驗(yàn)，程家走到如今這個地步，子不言母過，但她心里知道，爹有錯，娘也并非無辜。

    她內(nèi)心十分感激，等到蓁蓁送她走的時候，福姐兒沒任何征兆地跪下磕了個頭，蓁蓁都沒來得及扶。

    福姐兒磕過頭，便告辭了。蓁蓁倒是滿心惆悵起來，等到覃九寒夜里回來的時候，兩人在榻上歇著的時候，蓁蓁忍不住嘆息道。

    “我今日瞧福姐兒要出嫁，很是舍不得。不由聯(lián)想到，若是咱們?nèi)蘸笥辛碎|女，也要同福姐兒這般嫁作他家婦，便心里更不是滋味。”

    覃九寒見妻子是真的有些發(fā)愁，認(rèn)真思考了片刻，才正色道，“你放心，我們家姑娘，我定會為她掙下一份不菲的嫁妝的。你若是擔(dān)心婆家欺負(fù)她，咱們便學(xué)公主下降么，給她準(zhǔn)備個宅子，她不開心，便不在婆家受氣，干干脆脆帶著孩子搬出來住。公主能這樣，我們家姑娘也能這樣?！?br/>
    蓁蓁聽他這么說，十分糾結(jié)了考慮了片刻，還是理智勝過情感，才萬般不舍道，“你這樣子，親家可不知道會怎么想咱家呢，說不定還覺得咱們不講道理。有你這個爹爹給閨女撐腰，想必親家也不敢隨意看輕咱家姑娘。倒是勛哥兒和溫哥兒，要讓他們好好替妹妹撐腰，可不能不管妹妹?！?br/>
    覃九寒故意冷著臉道，“他們敢，我不打斷他們的腿！”

    蓁蓁被他逗笑了，知道他是在惹自己笑，輕輕推搡了他一下，才道，“做什么這么兇，好像就閨女是你的，兒子是撿來的一樣?！?br/>
    然后，便看男人挑挑眉，意味深長道，“兒子是怎么來的，你不知道？”

    蓁蓁：……莫名覺得，相公越來越不正經(jīng)了，明明以前可嚴(yán)肅了，兇神惡煞的，嚇得她這個寄居的小孤女連哭都要躲著哭。

    想到以前的事情，蓁蓁又忍不住覺得，世事真是奇妙萬分。

    那時在牢里，她可從未想過會有今日，女牢中皆是樣貌丑陋不堪的婦人，除卻她們幾個剛被丟進(jìn)牢里的嬌嬌小姐。那些女犯見了她們，就愛說些腌臜話來嚇唬她們，什么“妓館窯子”“歌姬舞女”“陪/客”的話，總能嚇得她們這些不知世事險(xiǎn)惡的小姑娘抱作一團(tuán)。

    那些女犯便哄笑開來，笑著笑著，不知不覺便淚流滿面了，淚水沖開面上的污濁。比起哄笑，蓁蓁常常覺得，那些女犯的眼淚，更令她害怕和畏懼。

    那是一種深深的絕望混雜著認(rèn)命的情緒，伴隨著牢中鉆來鉆去、窸窸窣窣的老鼠的吱吱聲，讓整個黑暗的牢房都顯得格外恐怖。

    蓁蓁下意識揪著男人的衣襟，抓的緊緊的，手指都有些發(fā)白了。但很快的，覃九寒就好像發(fā)現(xiàn)了她的恐懼一樣，將她的手捉進(jìn)手里握著，帶到嘴邊輕輕琢吻了一下，十分自然地提起別的事情。

    “院里的桂花開了，你替我做個桂花香囊好么？”

    “好啊，我還想試試做桂花糕呢。溫哥兒現(xiàn)在胃口越來愈大了，連樹下揀的桂花都往嘴里塞。我都攔了好幾回了……”

    “下回讓他吃就是，省得不長教訓(xùn)?！?br/>
    這個做阿爹的，顯然對于兒子愛黏著妻子這件事很不滿，半點(diǎn)沒有“慈父之心”地嘲弄道。

    “要壞肚子的，他小孩兒家家的，咱們不好同他計(jì)較的……”

    “……”

    蓁蓁靠進(jìn)男人的懷里，只覺得更深露重的夜里，靠在這樣溫暖的懷抱里，乃是再令人安心不過的事情了。

    ……

    覃九寒在青州府的任職，其實(shí)也并非順風(fēng)順?biāo)?。青州府讀書風(fēng)氣重，讀書人最是固執(zhí)不過，很難動搖。

    他在青州府所為甚多，但到底不是青州府的人，有些事情，下面的官吏不愿他插手，他也懶得多加干涉。

    做上官的，若真要事事操心，哪里有那么多的時間，能夠管束好下官的行為，靠著坐壁上觀的制衡態(tài)度，反倒能令事情事半功倍。

    但是，當(dāng)青州書院的事情，鬧到他面前的時候，他也并不覺得奇怪。

    青州書院乃是青州府最有名的書院，淵源悠長，是圣人曾經(jīng)講學(xué)過的地方，乃是天下讀書人的圣地。因此，青州書院的院長，不簡簡單單只是個書院的院長，即便是在青州府的官場，亦有著不輕的分量。

    原先的書院院長年老體弱，早已辭去院長一職，書院的三個教授共執(zhí)牛耳，三人有商有量安排書院的各項(xiàng)事宜。但數(shù)月前，郭家有功，郭老爺子升官，隱隱之中便高過另外二位，雖無院長之名，但頗有院長之實(shí)。

    原本郭老爺子若能好好做下去，倒也是相安無事的事情。偏偏前些日子，姓李的那位教授，他家中的子侄因?yàn)榈滦杏形郾粫洪_除。剩下的那位也是不走運(yùn)，偏偏他擔(dān)責(zé)引進(jìn)書院的廚婦，惹得半個書院的人都腹瀉不止。

    這事情鬧得很大，嚇得蓁蓁都忙親自去了青州書院，帶了個老資歷的大夫上去，給勛哥兒和他的同窗們都診脈一番。

    這下子，青州書院幾乎成了郭家的一言堂了。本來李齊二位都覺得乃是自己有錯，無顏置喙什么，更沒有臉面去插手書院的事情了。

    但是，就在數(shù)日之前，李姓的那位教授家中的那位子侄，忽然便懸梁自盡了，留下了一封書信。李姓教授看過書信，在書房內(nèi)痛哭了一夜，第二日便來了覃府，與他一道來的，還有他的同僚齊大人。

    覃九寒垂眸看向垂垂老矣的兩位老人，親自上去扶了二人起來，寬慰道，“李老，人死不能復(fù)生。”

    李老老淚縱橫，雖說不是他的親子，但從小便跟著他在青州書院念書，感情很深。更何況，他乃是李家的族長，若是任由子侄輩遭人欺侮乃至身亡，那他這個族長，很快就要失去人心了。

    于情于理，他都必須擺出這樣的做派。覃九寒亦是明了，他一半是真心難過，另一半未必沒有夸大的成分。

    “我會查清此事，二位勿要憂心?！?br/>
    覃九寒一錘定音，淡淡便將事情給允下了。

    青州書院是青州府不能動的地方，但是這一回，他偏偏要動這不能動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