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老劉頭安靜地聽唐青青述說自己另一段記憶，爐子里的火映照著他布滿滄桑的面龐。
他一邊聽著，一邊將烤好的紅薯挖了出來，廚房里充斥著濃郁的香味。
“餓了吧，先吃點東西?！?br/>
唐青青試圖從師父的表情里猜測他是否相信自己，可怎么也瞧不出來。
肚子在咕咕叫，唐青青也顧不得其他，一邊呼氣一邊用手剝開滾燙的紅薯皮，左右手不停交換著拿紅薯。
紅薯烤得流了蜜，雖然很燙，吃得唐青青不停地哈氣，卻非常的滿足。
真是太香了！
唐青青吃得直瞇眼，這是新的紅薯品種，是公社發(fā)的種苗。
味道比他們以前種的紅薯更甜，產(chǎn)量也更高，還不容易生病。
“這件事你沒跟別人說過吧？”老劉頭突然開口。
唐青青搖搖頭，“我就跟您說了?！?br/>
這件事太神奇，她不敢跟別人講，怕被人給斗了，說她傳播封建迷信。
“這事以后就爛在肚子里，甭管真假都別跟人提?！?br/>
“哎?！碧魄嗲喙郧蓱?yīng)下。
她的眼睛一直偷瞄著老劉頭，試探著問：
“師父，您是不是也覺得我太想過好日子了，把夢當(dāng)真了？”
這件事太不可思議，別說其他人她自己有時候都會產(chǎn)生懷疑。
“你師父我見過的離奇事多了，這算個啥。你說你看到的是一本書，興許就跟咱們拍電影似的，有的故事是真的，只是變成了故事拍了下來。
只是中間吧，有人把故事給改了，現(xiàn)在就跟書里寫的不一樣了。”
唐青青猛地點頭，然后忍不住問：“師父，您看過電影？”
老劉頭一言難盡地看著她，說正事呢扯啥去了。
“看過，以前你叔帶我去公社，專門領(lǐng)著我去看了?！?br/>
唐青青好奇極了，“好看嗎？啥樣的??？說啥的啊？哎喲——”
老劉頭用手指輕輕地敲她的腦袋。
唐青青摸著頭，嘿嘿傻笑著。
她之前彷徨無措，可現(xiàn)在告訴了師父，她就覺得也就那么一回事，整個人放松下來。
“不管你看的書是啥，那都不是你現(xiàn)在的日子，很多事也就不一樣了。你可以看，但是不能全信，不能上頭說是啥就是啥，你得自個去琢磨。”
唐青青收起笑容，認(rèn)真地聽著。
“就跟咱們聽?wèi)蛩频模切┕适率钦娴?，可演戲就是演戲，肯定還是不一樣的。你得認(rèn)真仔細(xì)地觀察，才能看到真相?！?br/>
唐青青又忍不住插話：“師父，我也沒聽過戲?！?br/>
老劉頭沒理會她，繼續(xù)說著：
“就算書上說的是真的，你也不能冒冒失失地去認(rèn)你親爹媽?！?br/>
人心會變，那書上確實說唐青青的親爹媽很疼她，可現(xiàn)在一切變了，還分開了十幾年，誰也不知道是否還有這么深的感情。
作為親爹媽，還照顧相處了一陣子，竟然都能把孩子給認(rèn)錯，這讓老劉頭很是懷疑那些寵愛有幾分真。
外人看剛出生的孩子都覺得長得差不多，甚至分不出男孩女孩。
可親生父母是不會認(rèn)錯的，認(rèn)錯只能說明沒多上心。
他也是當(dāng)過爹的人，深刻體會到啥叫父子連心。
當(dāng)初他媳婦生下孩子時，他為了多掙錢在外頭做工沒能趕回來，孩子都快滿月了才到了家。
他第一眼看到孩子，就知道是自己的種，就知道這么個小東西跟別的孩子是不一樣的。
那對夫妻接孩子的時候，也見過唐青青，后來又回來了一趟，都沒能認(rèn)出來。
這讓老劉頭心里很不是滋味，咋都覺得太不上心。
唐青青已經(jīng)受過傷，若再次被嫌棄，老劉頭光想都覺得心里難受。
再加上他們沒有證據(jù)證明，唐青青的奇遇也不能透露出去，就算說了恐怕也不會有人信，這事就更難辦了。
唐青青吃紅薯的動作放慢，“我也是這么想的。”
不知道為什么，她知道這件事之后，更多想的是以后不需要因為趙大花和唐建軍是自己的父母，就得聽他們的話就得孝順?biāo)麄?，卻沒考慮過去認(rèn)親生父母。
書上描述得很美好，被一家人寵著，令人向往。
可她每次沉浸于這種溫馨時刻時，腦子里就會浮現(xiàn)他們看自己時的樣子。
唐青青甚至把埋藏在心底的記憶挖掘了出來，那天陽光明媚，他們來到了村子。
當(dāng)她和唐珍珍一起出現(xiàn)時，他們的目光就沒有在自己身上停留過，直接投向了一旁的唐珍珍。
那時候她的心底就有一種難以言喻的感覺，那一天大家都在開心，只有她悶悶不樂。
大家包括后來的自己，都以為是舍不得唐珍珍，現(xiàn)在回想似乎沒有那么簡單。
第二次他們又來了，眼神依然沒有在自己身上停留過，只掃了一眼就挪開。
這一切，讓唐青青心生抵觸感，將認(rèn)親的事推到了腦后，不愿去多想。
唐青青在老劉頭身上感受到了親情，她喜歡這種感覺，也曾希望父母也能這么對待自己，那她該是多么的幸福
可回想書上與家人的相處，她似乎也沒有那么向往。
至少現(xiàn)在，她還沒有做好認(rèn)親的準(zhǔn)備。
“不過這不表示就這么糊里糊涂過了，咱認(rèn)不認(rèn)是一回事，被別人當(dāng)猴子耍那就是另外一回事?！?br/>
唐青青笑了起來，她就知道她師父是見不得她吃虧受氣的。
“丫頭啊，不管今后啥樣，別人有都不如自己有，靠別人都不如靠自己?！?br/>
第二天一大早，老劉頭和唐青青就一塊回家了。
唐青青也沒回家，直接就去放羊了，反正她兜里還有紅橋大隊副隊長送的餅子，也不怕被餓著。
“青青姐，我還以為你今天不來呢，正打算幫你把羊給放了?！?br/>
王草兒也是這時候來到羊圈，看到唐青青很是高興。
“昨天謝謝你了，沒累著吧？”
唐青青將一個餅子遞給王草兒，王草兒想拒絕卻被她硬塞到懷里。
“拿著，我手里還有好幾個呢?！?br/>
兩人經(jīng)常送對方食物，王草兒聽這話也就沒再推回去。
唐青青說著忍不住笑起來：“都是給我的獎勵，還硬塞了一條肉給我們?！?br/>
肉已經(jīng)被老劉頭帶回去了，晚上她就有肉吃了！
王草兒眼睛亮亮的，“青青姐，你抓到縱火的人啦？”
唐青青挑眉，一臉得意。
“青青姐，你也太厲害了！”王草兒一臉崇拜，“原來劉爺爺是你的師父啊，以前都沒聽說過?！?br/>
“我?guī)煾敢郧安辉敢庾寗e人知道我有這個本事，怕給招麻煩，所以我就瞞著沒說?！?br/>
“你師父對你真好，難怪會打下那樣的賭，大家之前都說劉爺爺瘋了?！?br/>
王草兒想到什么，想笑又不敢笑。
“別憋著，瞧你臉都憋紅了?！?br/>
“你媽是打算吃土還是學(xué)狗叫??？”
唐青青噗嗤笑了起來，王草兒看她這樣也放開笑。
“最好兩樣都來吧。”
王草兒小手捂嘴，眼睛都笑彎了。
縱火犯被抓的事，很快就傳遍了整個榕山大隊。
得知兇手并不是曹家莊的人，雖然心里很是憤怒，卻也沒有了之前要集結(jié)在一起去曹家莊找說法的念頭。
他們跟紅橋大隊的人關(guān)系不錯，大隊里有不少媳婦就是紅橋大隊的人，也有閨女嫁過去的。
他們咒罵楊剛，卻不會遷怒其他人。
把消息帶回來的人，還著重講述了唐青青在這件事中的重要作用。
“派出所的人說了，如果不是唐青青，肯定抓不著那畜生?！?br/>
“啥玩意，唐青青還有這能耐？你沒聽錯吧？”
“我又沒耳背，聽說唐青青是拜了老劉頭為師，學(xué)了個什么碼啥的，反正就是看腳印找人的。”
“那個獨眼老頭還有這本事？”
大隊里的老人聽到這話，都想起了二十年前的事。
“不提起這茬我們都快忘了，當(dāng)年老劉頭的兒子就是靠這個本事，被公安局聘請成了捧鐵飯碗的公安。”
年輕人都很是詫異，完全沒聽過這一茬。
“都多少年前的事了，大家都不愛提?！?br/>
老劉頭的兒子死狀很慘，那兇手殺人之前還故意折磨人，尸體被折磨得不能看。
據(jù)說還是特務(wù)在報復(fù)，為了避免有隱藏的特務(wù)找老劉頭一家麻煩，這件事大家都不愛提這事。
“唐青青那丫頭可以啊，不聲不響得了老頭的真?zhèn)??！?br/>
“之前我就瞧這丫頭不一般，那眼睛特有神，眼珠子也特別地黑和大?！?br/>
“可不是嗎，那丫頭生下來那天，我記得那天天色都跟往常不一樣?！?br/>
“憑借腳印就能抓到人，這也太神了，咋能看出來的??？”
大家議論紛紛，唐青青的名字此時成了大家最經(jīng)常提起的名字。
勞作時，都在說起這事。
雖然糧食被燒沒了，可好歹把兇手給抓了，氣順了不少。
“唐家也太出息了，出了兩個絕頂聰明的，只可惜都是女孩，早晚都是別家的人?！?br/>
提起唐家，有人的目光投向了一旁的唐建軍。
“唐建軍，你家婆娘啥時候開始吃土??？咱們大家伙都等著呢。”
有人哈哈大笑起來：“不吃土，學(xué)狗趴地上叫也行?。 ?br/>
有那跟趙大花或是唐建軍不對付的，還不忘煽風(fēng)點火：
“趙大花今天沒來上工，是不是覺得沒臉見人，還想著賴賬吧？”
被這么一提醒，大家才發(fā)現(xiàn)趙大花沒在，望向唐建軍的目光都意味深長。
由于親哥唐建國是個出息的，過繼出去也沒跟家里斷了，讓唐建軍夫妻成天耀武揚威的。
一會瞧不起這個一會看不上那個的，讓人心里很是不痛快，要是敢說兩句就會被說他們是紅眼病，沒本事還見不得別人好。
“不會吧，不會吧？昨天可沒少跟人說要看老劉頭的笑話，說不會因為他是個老頭子就放過他，還說什么說到就要做到，要正這風(fēng)氣，不能咱們大隊出現(xiàn)胡亂扯淡的情況呢。”
“唐建軍，你們家的人不會是那種說一套做一套的吧？”
“哎喲喂，不能夠吧，人家可是有個當(dāng)廠長的親哥呢，咋能跟咱們這種沒見識的老農(nóng)民一樣呢?！?br/>
“可不是嗎，人家可是想要吃商品糧就能吃上，只是不屑去的，哪能這點事都說到做不到呢。”
聽著大家的奚落，唐建軍氣得滿臉通紅，終于忍無可忍直接扔下鋤頭跑了。
身后傳來哄笑聲，還有人喊著：你跑了這事也沒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