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只尖頭鬼看到我們進來,大約是知道我們不比大叔公他們,是厲害的人,頭一縮縮到廚房那邊去了。
我也不理會,只是坐在堂屋里,聽大叔公,還有他的兒媳婦在那里和爺爺他們說話。
反正說來說去都是些套話,大叔公家其他人倒是挺熱情的,又是倒水,又是拿糖果的。
不過,很快他們一家的真實目的就暴露出來,大叔公咳了一聲,然后對爺爺道:“光文呀,你們以后是不是都定居在縣城不回老家了?那你們以后有什么打算吶?”
打算,有什么打算?
難道我爺爺這么大的年紀了,還是去外地打拼不成??這分明就是想,拐彎抹角套話呢!
爺爺說縣城離醫(yī)院近,以后也方便一些;
然后大叔公露出一副了然樣子,長長的“哦”了一聲,臉上的尷尬只是一閃而過,然后就大喇喇地說道:“你們不在家的這些日子咱們可是沒替你們少操心哩!要知道,你們一家都搬走了以后,,你們的院子房租什么的都需要人照看……”
老媽馬上就聽出大叔公的言外之意,馬上就把準備好的拜年禮物拿出來。
大叔公的兒媳婦笑瞇瞇的收了,然后也不顧忌一下,當著我們的面就翻看我們送的是些什么。
我不禁搖頭,鄉(xiāng)下人的確是淳樸,但是有一些人也是目光短淺,那個思路就好像是裝滿了的馬桶一樣,新的東西進不去,舊的東西排不出來。
“呀,他爺這么客氣呀,送這么多東西!來來,鳴哥兒和露姐兒,這個紅包你們收下?!贝笫骞膬合眿D嘴巴上說得客氣,也遞過來紅包,看見她的臉上有不滿足。
她在不滿足什么?
按照風俗,不但準備了兩塊大糍粑和一大塊肉,還有一些年貨,這些東西起碼要值四五百個大洋,就算是在縣城里也算是很多的了!
要知道,我們要走的親戚并不是這一家,至少有七八家,一家平均四百,算下來是一筆很驚人的開支好不好?
我和老哥當然沒有接紅包,她很明顯,也只是客氣一下拿出來晃一晃,馬上就收到口袋里。
但是!她把紅包收起來了以后一個勁的朝爺爺那里瞄,還讓她的小兒子老是過來蹭啊蹭。
戴時飛最慘,他本來是我們今天穿的最好、最得體的一個人,兩個小屁孩圍過來,他米白色的休閑外套馬上就染上幾個臟兮兮的手掌印。
甚至還有一個小屁孩吃著雞腿兒,那油手就去摸他的口袋。
戴時飛大概從來沒有應付過這種場景,他有心想要把這幾個小屁孩趕開,又怕得罪大叔公他們,那副不可奈何的樣子讓我覺得他其實也挺可憐。
畢竟他一直以來的生活圈子都和我們不一樣,被人包圍著問長問短,還被小屁孩整,想必心里十分糾結吧——別說是他,我也是十分糾結的。
“哎呀虎子,你去摸爺爺荷包做啥哩?”
大叔公兒媳婦突然這樣叫了一聲,已經非常尖銳刺激著人的耳膜。
我分明看得清楚那個叫虎子的小娃子,就在一邊津津有味吃著糖果呢,哪里去翻他爺,就是大叔公的口袋了?
“沒呀?!被⒆幽搪暷虤饣卮?,似乎很不理解自己的老媽為什么要這樣說。
“沒?爺口袋里又沒有什么好東西,你去摸啥哩?爺早上不是早就已經把紅包給你了么?”
這個女人這樣一說,我馬上就明白過來,原來是要經包??!
我真的是莫名感覺到難過,東西,錢,難道我們的出現就代表著這些東西嗎?
“對哦,爺你還沒給我紅包,紅包呢?”虎子被他媽這樣一提醒,馬上就伸出手對著爺爺。
大概這對母子早就已經說好了,所以虎子一點兒羞澀或者不好意思也沒有,睜著眼睛就等著爺爺給他掏紅包。
哎呀我去,這些人的眼睛還真的就掉進錢眼里了!
明明峰峰是上門拜年的人得紅包,他們卻還要我們給紅包!
爺爺臉上一陣尷尬,我知道他壓根就沒有準備紅包,因為我們是來拜年。
虎子等了半天沒有等到爺爺掏出紅包給他,馬上一屁股就坐在地上,扯著嗓子干嚎起來:“騙子,你們都是大騙子!明明說好了會給我紅包,但是現在卻不給我!我不管,我要紅包,我要買沖天炮!”
他老媽馬上過來一把把他拎起,手就朝他的屁股上招呼過去:“大過年的,你在這里嚎什么喪?早上就已經給過你紅包,你現在還不知足,要什么紅包?”
嘴巴這樣說,眼睛卻是帶著怒意看著爺爺,似乎爺爺沒有滿足他兒子這個要求,爺爺就是罪人!
爺爺老臉掛不住了,好歹他也是苗家家主!這些年以來,他盡心盡力照顧著苗家,保護著這個村子,盡自己的力量給家族里的人好處……
可是這些人就只想著從爺爺身上拿好處,從來都沒有去爺爺著想過!現在我們登門拜年,他們卻還惦記著爺爺發(fā)紅包!
戴時飛在一邊已經看傻了眼,他嘴角直抽抽,最后從懷里拿出一個大紅包。
我的眼睛尖看見他就要把紅包遞過去,馬上過去擋住他不讓虎子和他老媽看到:“你要做什么?”
戴時飛居然露出一個得意的笑容:“幸好我來的時候準備了很多紅包,我想也許會用得著……”
我拉他出去,壓低聲音咬牙切齒地問他:“你怎么會想到這個?”
“因為我這是第一次和你來你的老家??!那個,我想你家族里的人肯定有小孩,有小孩肯定就要送紅包……”
誰要他多管閑事了!就算他再有錢,我也不愿意滿足那些人的貪婪心理!
偏偏虎子媽眼睛也尖,看到戴時飛手里有紅色的東西,拉著虎子就過來了。
虎子被他媽一捅,馬上看到戴時飛手里的紅包,哭著鬧著又開始要紅包。
哎呀我去,這對母子!
也許這樣的名字放在平常的小區(qū)或是人家里,算得上是奇葩;但是在我們這個村,呵呵……很平常。
我是說我們村里的人都是這樣,而是我們族里的人,在我們的面前基本都會這樣。
因為爺爺肚量大,能夠包容能夠滿足他們?。?br/>
戴時飛見這個小孩在地上打滾,眼淚鼻涕一起出來,實在是受不了這種噪音折磨,就打算把紅包遞過去。
我又攔住他,本來我是想給了就算了,免得這個小屁孩老是在耳邊吵吵;但是我突然靈機一動,想到一件事兒,所以就攔下他:“你在紅包里包了多少?”
這個紅包挺大,而且看厚度也不算薄,這個土豪級別的家伙不會一出手就給人家?guī)浊浊О桑?br/>
要是現在給了,以后回來(以后肯定還要回來的,因為爺爺是一個不會忘本的人),他們還不惦記???
這一次給多了,下一次我們的能力達不到這個標準,他們還不心生怨懟?
戴時飛小聲在我耳邊說“只包了五百,你說過鄉(xiāng)下嘛不用太多?!?br/>
五百!放在大城市好的家族的確是不多,可是這是鄉(xiāng)下!我們這里走人情來往,還有送八十到一百的呢!
爺爺前幾年的時候才把紅包漲到一百,那還是因為沒辦法才這樣!
“不行,不能給。你到村口去轉轉,一會兒我再打電話給你!還有,沒有得到我的允許,不管是誰和你套近乎,你也不會和她們說話!不許隨隨便便給人紅包!”
我聲音雖然小,但是頗為嚴厲,戴時飛沒有想到我會這樣堅決,只好按我說的做。
虎子看見拿著紅包的人走了,哭鬧得更厲害,他老媽更是用眼睛一個勁剜我。
剜吧,又不能化成真刀剜下我的肉。
我進去,大叔公對爺爺他們的態(tài)度,已經不如之前我們進來的時候,茶喝完了也不給倒上。
看來,紅包的力量果然是強大啊!強大到,連親戚,族人,都可以為之翻臉。
“爺爺,今天我們不是約了張醫(yī)生來家里么,我們去二叔伯家吧?!蔽乙膊还艽笫骞莻€什么臉,直接對爺爺說。
大叔公大約是明白,今年是不能從爺爺這里拿紅包了,也不挽留,淡定送客。
老哥一出來就長長呼了口氣:“爺爺,你都看到了,明年咱還是不要來了吧?!?br/>
爺爺先是嘆了口氣,然后瞪眼老哥:“怎么說話的呢?水有源根有根,沒有大家哪里來的小家?以后不要在我的面前胡說八道!”
我不接話,默默回頭看了大叔公家一眼。
那只我們進來的時候看到的尖頭鬼,已經悄悄從廚房端進來,我看見他進了堂屋,貼在虎子媽身上。
呵呵,尖頭鬼最喜歡的就是捉弄人,我就冷眼看鬼鬧。
果然我們走了不多遠就聽見虎子媽大叫了一聲,然后是大叔公的罵聲:“大過年的,還這樣,笨手笨腳,家當都被你這種敗家娘們給敗光了!”
我只當沒聽到,爺爺他們也是一樣。
到了二叔伯家,二叔伯開始的時候也是和大叔公一家一樣,熱情得很,又是倒水,又是拿糖果點心。
然后在大叔公家發(fā)生的那些事情又在這里重演了一遍。
我真的看得都累。
而且,更讓人覺得過份的是,爺爺因為沒有準備紅包,還被二叔伯家的小破孩,吐口水。而二叔伯一句都沒有說他孫子,反而用“小孩子不懂事,光文你不要放在心上?!?br/>
唉,這都是些什么人哪!
同時我也發(fā)現比較奇怪的一點,就是二叔伯家也有一只專門喜歡鬧騰的鬼,是只尖屁股鬼。
難道說,現在苗家其他家里,都有一只喜歡捉弄人,喜歡鬧騰的鬼么?呵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