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青衣女子，低坐在城門口，如烏云般的發(fā)絲垂落臉龐，手撫胡琴，輕彈低撥，凄惻的魔息就是從她的身上散發(fā)出來的。

    我默默從她身邊走過，走出十余步后再回頭，女子已經(jīng)倏忽不見了，環(huán)視茫茫人流，斯人已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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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臨川王殿下，如果不嫌棄，不如到世子殿下在東都的館舍暫住幾日，等一切安排妥當(dāng)后再說？”柳司馬代表世子向我們發(fā)出了邀請。在外任職的朝廷大員在東都一般都置有家業(yè)，何況堂堂的淮南王兼廣陵大都督，例外的恐怕只有我這個本來一生都沒有指望回東都的臨川王吧。

    面對柳司馬那令人無法拒絕的笑容，還有世子秦歌那期盼的眼光，我又怎能拒絕呢。

    “既然這樣，秦孤就恭敬不如從命了”，我說。然而小花子卻突然道，“世子殿下和二哥，請恕小妹無禮，當(dāng)初從和州出發(fā)時，蒙二哥和慕容姐不嫌棄，與我結(jié)為兄妹，一路照顧呵護(hù)，如今小妹已經(jīng)平安到達(dá)東都，離家日久思親情切，這就告辭，等過幾日與雙親敘過別離之情后，再到世子府上拜訪?！?br/>
    “不如我們一同到楚姑娘府上拜會二老，也好讓我等盡盡晚輩之禮。”柳倚天依舊是動人的笑容。

    “謝謝柳大哥的好意，小妹心領(lǐng)了，只是兄長至今未有消息，如今我獨自回來，恐父母大人睹物思人，再看見各位更是怕牽動二老的悲傷，”小花子婉言拒絕了柳倚天的好意，以我對她的分析，其內(nèi)情恐怕不只是這么簡單。此時原一直抱著期盼之心的世子秦醉卻超脫地道：“既然楚姑娘這般為父母著想，我們也不必強人所難，倚天兄，這東都我也有四年沒有回來了，不知地方變了沒有，你把地址告訴楚姑娘，到時也好找。”

    “沒變，還是在南城靠近未央門的興教坊，楚姑娘到時只須雇個車到興教坊，那里的住戶有不少是廣陵人，你一問便知，”柳倚天回答道。至于為什么會有許多廣陵人住在一起，這恐怕絕不是偶然，而是有意為之，以防東都一旦有什么突發(fā)事件，好有個接應(yīng)。

    正說著，宣灞門外一陣嘩然，原本擁擠的人群朝大路兩邊退讓。片刻，兩隊旗甲不同的軍隊并列緩緩進(jìn)了城。不過，從裝束和旗號看卻都不像是負(fù)責(zé)東都警衛(wèi)的十二衛(wèi)戍部隊的旗號。其中一隊玄衣鐵甲，執(zhí)長槊握山形大盾，都是眼神冷漠行動森嚴(yán)，而另一列黑盔花翎，上身斜系鐵片綴甲，赤膊挎一柄寬刃腰刀，背一把纏絲藤花弓和二十余支雕花翎箭。前者旗幟上繡著一只鑲金線的黑羽人面鷹，單一個“燕”字，而后者旗幟則簡單的多了，墨黑色的背景上飄動著一個蒼勁的大字“白”。莫非是神武川大都督關(guān)白來了，我心底暗暗思討。

    “這是揚州和神武川兩大都督府的軍士，怎么都從東城宣灞門進(jìn)來了？”柳倚天也奇怪地問道。

    細(xì)聽周圍人群中的議論，我們才知道一些情況。原來此次光明帝的壽辰，為防止在東都引起騷動和不便，帝國各地進(jìn)京的人馬，凡是帶兵超過三百的一律在城外駐扎。北方和西方來得統(tǒng)一駐扎在東城十里灞陵西北的衛(wèi)城廣武城，由廣武駐軍，天子十二衛(wèi)中左右廣武軍統(tǒng)一管理，而東邊和南邊的則駐扎在西城外漢水以南風(fēng)涼原上的瓊林苑，由衛(wèi)戍瓊林苑的左右忠義軍統(tǒng)一管理。除去警衛(wèi)三元宮的神策軍和前面提到的警衛(wèi)東城的神武軍，還有分別警衛(wèi)南、北和西城的龍武、宣武以及義武三支禁軍，加上分別駐守東都城南邊屏障虎牙和甘泉二關(guān)的驍騎和鷹揚軍，最后算上鎮(zhèn)守東都城北，龍首原四十里，扼守通往西北、東北咽喉的潛龍谷廣莫城的四萬羽林軍，總共是直屬天子衛(wèi)戍東都的十二支禁軍。

    兩百人的隊伍即將從我們身邊走完時，我卻看見了一個讓我?guī)缀跻獙ψ约旱闹庇X產(chǎn)生了巨大懷疑的人。

    一襲寬松的淡藍(lán)狩衣下內(nèi)著蔥綠色絹絲密縫的軟甲，頭頂束發(fā)錦纓冠，腰間一把黑漆異獸紋的腰刀，一切都搭配的那么錯落有致，面容秀麗，身段倜儻，年輕英俊的將軍騎馬而來，明悟若神。這時身邊的人群更加騷動起來了。

    “看見了嗎，這就是燕君侯，當(dāng)今圣上面前最受寵的人！”

    “是那個才三十歲就當(dāng)上了揚州大都督的燕家本代家主燕航天嗎？”

    “是啊，他還是咱們東都花家的上門女婿呢，花家本代沒有男丁，如今他是身兼兩大家族的家主！”

    “今天燕君侯沒有穿那件墨色玄甲，也沒戴那頂鳳翎武冠嘛？”

    “笨丫頭，那是打仗時才穿的，況且君侯穿什么都好看！”顯然這是兩句來自女人的聲音。

    “聽說這次揚州大都督府的軍隊是唯一一支得到恩準(zhǔn)駐進(jìn)東都城的軍隊，而且就駐扎在北城神策軍營里。”

    “那是，誰叫人家還是圣上的小舅子呢，看他的模樣也知道他姐姐是何等姿容，要不能讓圣上專寵一身？據(jù)說在圣上面前連當(dāng)朝的燕王和肅王都不如他說的起話。禁中傳言，如果圣上這次在諸王中選不出繼承人，就要傳位給這位燕君侯，這其中那位當(dāng)姐姐的燕妃娘娘一定出了不少力??！”

    “噓！這可是抄家殺頭的話，少說！”

    諸如此類等等，人群里什么聲音都有。兩支軍隊的來龍去脈終于弄的清楚，原來是揚州大都督燕航天今日專邀神武川大都督府來的使者入城面圣。而關(guān)白因嶺南叛亂未定，故派特使進(jìn)京賀壽。然而這一切都不足以讓我吃驚，真正令我意外，不，應(yīng)該是說，如果云夢大澤中的那個老魔族今日也在現(xiàn)場的話，恐怕比我還要震驚！

    龍城壁無疑是擁有九龍血脈的圣德太子的猛男版，而以前如果說我還為沒能見過圣德太子而有所遺憾，那么今日這位揚州大都督燕航天卻簡直就是圣德太子的真身轉(zhuǎn)世！不錯，給我的感覺和我心中勾畫的圣德太子的形象幾乎完全一致！除卻外貌和服飾，以我的直覺判斷，燕航天和龍猛男，有著極其類似的特質(zhì)，其舉手投足之中，一仰一回眸之間，竟有存天下之勢。不過這一切都被那張面若冠玉的外表所掩飾，表露出來的卻是少年得志、錦衫輕裘的貴公子模樣。如果沒有真本領(lǐng)，我那位閱人無數(shù)精明了一世的光明帝爺爺會讓他執(zhí)掌最接近東都的揚州重鎮(zhèn)，統(tǒng)領(lǐng)三十萬外藩精銳？說是靠小舅子的身份得來的，打死我也不信！

    難不成燕君侯也是一個擁有九龍血脈的天命之子？老魔族不在身邊，我也得不出答案，日后跟他講，保他吐血而亡！如今的我唯有苦笑，上蒼怎么這么馬虎，還嫌一個不夠麻煩，竟同時用兩個天命之子來考驗我們，不知到了二者對決的一天，老天你會眷顧哪一方，早點告訴我也好啊，免得到時站錯了地方！

    “沒出息的東西！”，什么聲音又在耳邊發(fā)聲？我的幻覺最近來的有點頻繁。

    “哼！”隊伍已經(jīng)過去一會兒了，一聲極不協(xié)調(diào)的聲音將我們大家從暇思中喚了回來，原來是小花子。她正對著龍猛男發(fā)脾氣，“不就是只有靠女人升官那點本事嗎，你有什么好羨慕的，有本事你自己將來掙的大都督當(dāng)！”。

    原來剛才我們都看的出神了，包括世子、柳倚天、慕容和阿歡我們幾個。看呆了就看呆了，誰知道嘴無遮攔的龍老大非要冒出一句蠢話，“大丈夫要能活的像這樣，一生也就足矣！”，在我的記憶中，當(dāng)初在和州時就已經(jīng)聽出小花子對這位燕大都督不感冒，如今難怪小花子要對他大發(fā)雷霆。剛才我那也不是幻覺，而是小花子怒斥猛男的話。周圍的眾人更是不好說什么，畢竟剛才都有點失態(tài)。只是猛男憋的滿臉通紅，走到一邊去生悶氣。

    小花子可能也覺得自己的話說重了，接著引開話題，“剛才和那位燕都督并駕齊驅(qū)的人就是神武川來的特使嗎？”

    經(jīng)她這么一說，才發(fā)覺剛才我們還真沒怎么注意那個人，畢竟燕君侯太耀眼了，和他在一起，無論多么出色的人也必將被忽視。不過細(xì)細(xì)回憶，那是一個年輕人，長相也的確很平凡，沒有穿甲胄，只是普通的劍南一帶的服飾，單層黑色長衫系有紫色絲織腰帶，腰帶的帶鉤形狀和做工倒是非常特別，呈琵琶壯，形象十分生動有趣，同時還保留有劍南男子的佩刀習(xí)俗，只不過是有形無刃，顯示儀容的裝飾罷了。這一切都還是得益于我過目不忘的觀察力，才記起了這么多。不過這其中隱隱似乎有些不對勁，即便是有燕君侯在場，照常憑直覺我也能感覺出很多內(nèi)在隱藏的東西，可是這個年輕人實在太平淡了，平靜的容顏和表情，平和的動作和眼神，就像一個空的容器，你試圖從中發(fā)現(xiàn)一點點特質(zhì)的液體，可是從透明的外殼看進(jìn)去，依然是空空如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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