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出租屋冰涼的地面上，一個裝著濕衣服的盆子倒扣在地上，沈秋躺在地上，身下是一片鮮紅，那鮮紅的血液和渾濁的臟水匯聚在一起，映入陳耀眼中。
“老婆?！?br/>
陳耀一聲尖叫沖入了出租屋，將沈秋抱了起來。
“老婆，你怎么樣？老婆?！?br/>
陳耀一遍又一遍的呼喊著沈秋，但是沈秋卻連半點的回應(yīng)都不給陳耀。
“不可以，老婆你不可以出事的。”
陳耀這一刻就像是瘋了一樣的抱著沈秋沖了出租屋，飛快的下樓，然后沖到了停放在出租屋院外的出租車旁邊。
“司機師傅，快送我去醫(yī)院，快送我去醫(yī)院。”
出租車司機腦袋伸出了窗外，看到陳耀抱在懷里的渾身是血的沈秋，頓時打了一個寒顫。
“不好意思兄弟，你這錢我不賺了。”
司機像是看到了什么可怕至極的事物一樣，將陳耀的那二十塊錢扔出了窗戶，一腳油門下去，出租車轟鳴著朝前方奔去。
“你別走，別走，救救我老婆?！?br/>
陳耀抱著渾身是血的沈秋奮力的追趕著出租車，但是哪里能追的上？
當陳耀抱著沈秋跑到巷口的時候，那輛出租車已經(jīng)混入了主干道的滾滾車流之中。
“誰能幫幫我，誰能幫幫我？”
陳耀抱著沈秋站在巷口，想要攔下過往的車輛救命。
但是卻沒有一輛車愿意停下來。
“救命，救命啊?！?br/>
“求求好心人，送我老婆去醫(yī)院，救救我老婆啊?！?br/>
陳耀抱著沈秋奮力的嘶喊著，但是換來的只是一陣陣鳴笛聲。
看著渾身是血的沈秋，陳耀淚如泉涌。
“老婆，沒有事兒的，我一定會送你去醫(yī)院的，不會出事兒的?！?br/>
他這話是對著沈秋說的，但是卻是他在自我安慰。
“我一定不會讓你出事的。”
陳耀抱著沈秋在街頭瘋狂的奔跑起來，可是抱著一個人，他怎么可能跑得快？
沈秋失血越來越多，就連陳耀的衣服都被染紅，陳耀和沈秋的面色一樣，一片慘白。
“啊?！?br/>
突然陳耀腳下一滑，整個人失去重心朝著地面倒了下去，在身子倒下的那一刻，陳耀一個扭身，自己當做人肉墊背躺在了沈秋的身子底下，腦袋重重的磕在了地上。
陳耀的意識有些模糊，有些眩暈。
“嗤。”
一輛大奔從陳耀的身旁跑過，濺起的泥水落在了陳耀的臉上，讓陳耀的意識清醒了很多。
“不能睡。”
陳耀掙扎著從馬路上坐了起來，看著壓在自己身上奄奄一息的妻子，陳耀想要站起來帶妻子去醫(yī)院，但是卻沒有一點點的力氣，而且這里距離醫(yī)院做公交車都得半個多小時，跑著去得多久？沈秋能撐到那個時候嘛？
陳耀這輩子從來沒有像是此刻這樣的心慌過。
渾身是血的妻子躺在自己的懷里奄奄一息，自己卻什么都不能做。
如果，如果自己有一輛車的話，就不會這么的狼狽了吧？
如果自己有錢，妻子就不會腿還沒有復原就給自己洗衣服吧？
沒有，他陳耀沒有車，沒有錢，甚至于即將失去生命，除了老婆女兒，他一無所有。
“轟隆隆?！?br/>
冬雨陣陣，一場突如其來的暴雨從天空中傾灑下來，陳耀渾身被澆透，他緊緊的將妻子深秋抱在懷里，然后沖著那陰測測的天空吼道。
“老天爺，你到底要我怎么樣，你已經(jīng)讓我活不下去了，為什么要折磨我的妻子女兒，我陳耀不是人，我陳耀該死，但是我的老婆孩子有什么錯，你為什么要傷害他們，你有什么沖我來啊，沖我來啊。”
“你他媽的沖我來啊?！?br/>
老天爺似乎是為了懲罰陳耀的大不敬，暴雨下的更加猛烈。
“神經(jīng)病，你他媽的滾遠點?！?br/>
一輛輛汽車從陳耀的身邊碾過，司機咒罵著抱著沈秋坐在馬路上的陳耀。
“老天爺，你到底要怎么樣??？”
陳耀沒有理會那些路人咒罵，他說話的聲音越來越小，反倒是哭聲越來越大。
絕望！
陳耀現(xiàn)在真的是絕望了，生活到底要把自己逼到什么地步才會罷休？
難道自己真的逃不出這個怪圈？
看著自己身下的那些血水，陳耀突然有些茫然了。
是不是死亡對于自己來說，是最好的解脫？
“陳耀?！?br/>
突然陳耀聽到有人在喊著自己的名字，扭過頭去一輛警車停在了自己的旁邊。
副駕駛車門被打開，馮翔從車上跳了下來，一把抱起了陳耀懷里的沈秋。
陳耀有些發(fā)愣。
馮翔沖著陳耀大吼。
“你他媽的愣著干嘛呢？你老婆就要死了。”
“趕緊開車門?！?br/>
馮翔的怒吼聲將陳耀從那種茫然無措的絕望泥潭之中拉了出來。
自己怎么可以這么可恥，在妻子面臨死亡危險的時候，想著一死了之？
自己是真的累了嗎？
這個念頭只是一瞬間而已，陳耀并沒有時間去思考太多的東西，猛然從地上站起來，一把拉開警車的后車門。
“你先上去?！?br/>
馮翔對著陳耀吼道。
陳耀急急忙忙的鉆進車里面，馮翔彎著腰將昏迷不醒的沈秋放進了后排，躺在了陳耀的懷里。
“鳴笛開道，趕緊送病人去醫(yī)院。”
重新坐回副駕駛位，馮翔擦著臉上的雨水對著開車的同時說道。
那位開車的警察約莫二十五六的年紀，應(yīng)該剛剛參加工作不久。
“馮組長，我們是有任務(wù)的，而且警笛不許隨便打開，你這么做不合規(guī)定。”
馮翔面色瞬間變得難看起來。
他直接再次下車，然后繞過車頭，直接打開了駕駛位的車門。
不等那個小年輕說話，馮翔直接一把將小年輕從車上拽了下去。
他沖著那個年輕警察怒吼著。
“你他媽的記著，我們是警察，人民群眾的生命安全是第一位的，這是我作為你組長給你上的第一課，但是我希望你能記住一輩子?！?br/>
馮翔沒有給那個年輕警察說話的機會，他直接鉆入了駕駛位。
“嗚嗚嗚嗚……”
警笛被馮翔打開，道路上的社會車輛紛紛為警車讓開一條道路。
中午是堵車最嚴重的時刻，但是此刻卻為警車讓開一條路。
這是一條生命之路。
……
蹲在急救室門口的陳耀抱著自己的腦袋，蜷縮在一團，身上的泥水留在光滑潔白的地面上，醫(yī)院走廊過往的病人或者家屬紛紛遠離陳耀。
這是哪里來的流浪漢？
陳耀感覺到有些無法呼吸，很是難過。
自己這五年是錯了，可是剝奪掉自己的生命還不夠嘛？為什么要牽連到沈秋和以沫。
沈秋美麗善良，勤勞持家。
以沫可愛懂事，上進好學。
她們不該承受這些痛苦的??！
剛剛替陳耀墊了醫(yī)藥費的馮翔手里拿著一瓶水和一個干毛巾塞到了陳耀的懷里。
“行了，振作一點吧，現(xiàn)在你的妻子和女兒還都躺在醫(yī)院里，你要是垮了，你讓他們怎么活？”
馮警官的一針見血。
陳耀也明白這個道理，可是他真的累了，是不是放棄努力，默然等死，這才是最輕松的方式？
陳耀有些恍惚有些茫然。
他抬起了頭，看著光潔的墻壁，雙眼無神的朝著馮翔問道。
“馮警官，你說小人物是不是不該有夢想？不能擁有幸福？”
但是他這又好像不是詢問，只是想發(fā)泄而已。
不等馮翔回答。
他又自言自語的說道。
“五年前我以為好人會有好報，所以我一直在努力的做一個好人，每天努力的上班工作，但是我發(fā)現(xiàn)，自己無論是怎么努力永遠也得不到自己想要的?！?br/>
“你看啊，比如我的妻子沈秋，名牌大學畢業(yè)，以前家境好像也不錯，跟了我以后就一直在吃苦，可是她一直是一個很好的人啊，善良美麗，辛辛苦苦的操持著我們小小的殘破的家。”
“還有我的女兒以沫，才五歲半啊，她吃飯的時候會看菜單要了一碗她最不喜歡吃的菠菜拌面，那是因為那碗面最便宜啊，只有八塊錢。”
“但是她們的下場出境你不是也看到了嗎？”
“還有比如馮警官你，你一身正氣，而且是真心實意的想要為我們這些小老百姓做一些事情的，可是是不是有的時候，你也很無能無力，很力不從心？”
馮翔沉默了。
陳耀似乎根本就不在乎馮翔的回答，繼續(xù)自言自語的一般的說道。
“那我就改著相信‘好人不償命，壞人活千年了’我變壞了，變得墮落了，可是發(fā)生在我身上的事情好像也不是這樣的啊，我壞了啊，可是我為什么就活不長呢？”
“但是杜占奎這個人算是壞到極致了吧？殺人放火，無惡不作，可是呢，他腰纏萬貫，身體健康?！?br/>
“這是為什么呢？”
陳耀的頭再一次低了下去，污濁的水掉在瓷磚地面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