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顫抖了手,將白絹中衣褪下,露出兩肩如削,膚光勝雪,胸口裹起的傷處兀然觸目。雙手一分,便要扯開傷口裹布。
“住手!”他將她雙手手腕攥住。
“不是真?zhèn)羌俅棠?。”汐莞仰面而笑,滿目譏誚與絕望。
他怒極,恨極,一言不發(fā)地迫視她。
她軟聲笑道,“陛下英明,什么謊也瞞不過你,我怎么倒忘了,你原是最會騙人的……既然不信,又何必來做這一場戲!太醫(yī)的話,是我授意,這樣你總肯信一回了罷!”
語聲驟止。
他不容她問出這樣的話來,低頭,以唇舌封住了她的口。
她徒然掙扎,掙不出他雙臂的鉗制。
他吞沒了她的呼吸,她的聲音,迫她只能聽著,他抵在她耳畔的低語——“為何不早些騙我?”
她緊閉了眼,不肯看他,肩頭顫抖如風(fēng)絮。
“柔婷……”他抬起她下巴,迫她直視,深深望進她眼中,手覆上她心口,“這一劍,無論是誰的主使,我必會給你一個交代,再不會讓你身受危難?!?br/>
她望了他一笑,目光飄忽,無處憑著,“何必再追查主使人,你有你的為君之難。既然太醫(yī)虛言,是我的授意,不如將行刺也一并算入這場戲,只需一紙詔書,三尺白綾,一了百了。連同這后位,一同廢除,待我一死,天下歸元?!?br/>
齊皇神色遽變,深而銳的眉目間,竟有了殺氣。
“后位,算得什么,天下又算得什么,你未免太小看了朕!”
汐莞一聲冷笑,眼瞳中凌厲陡生,容色艷煞。
“不錯,這都算不得什么,你手中自有乾坤,螳螂捕蟬黃雀在后,不是么?”
“事到如今,你仍信自己,不肯信我!”
自己這兩個字,從他唇齒間吐出,直似飛灰。
汐莞顫聲笑,“我該如何信你?”
齊皇望了她凄惻笑顏,萬千言語,僵在喉頭,只得一句——“就憑你還好好活著,你仍是中宮皇后,我……此刻在你眼前!仵芷蝶,你不信其他也罷,只需相信,當(dāng)日誓約仍在,我一言既出,此生不改?!?br/>
她窒住,定定看他。
原來我汐莞在你心中乃不存在,而她便是天下至尊。
“看到我這張臉,你好嗎?”
“你什么意思?你難道認為朕是因為你這張臉才喜歡上你么?”
仿佛一言戮中她最軟弱的命脈,如果沒有這張臉,你還會愛我……呵……可笑。我雖替身,但也要讓你無法離開我。
她不出聲,側(cè)了臉,深睫輕顫,身子軟得似要化開了,化在他臂彎里。
他慨然一嘆,握住她的手,覺出她掌心薄薄膩膩的細汗,和她半褪衣衫下紛亂的心跳,“朕只是,從小喜歡你高傲的模樣。”
“高傲?”她怔怔的,不由露出半絲笑意。
“你的性子變了,從孤傲變得自卑……”
“從前我沒有……”汐莞脫口道,嘴邊的話又吞了回去。
“是么,你有些變了?!?br/>
“若是這樣,倒也對你的不該想起記憶有好處。”
他一怔才省得,這是刺痛她的心。
“你告訴我也罷……”
他蹙眉,正色莊嚴(yán)。
汐莞到底掌不住笑。
“從來不信我,怎么會——呵……”
一笑牽動傷處。
他環(huán)住她,溫暖掌心輕覆了她心口,在她耳畔低嘆一聲,“不惹你笑了,往后也不惹你惱了。”
汐莞緩緩斂了笑容,默然,感覺胸口悶。
他的唇貼在她耳畔,溫柔啄吻,從耳珠而至頸側(cè),呵暖如薰風(fēng),淺淺掠上肩頭……他低埋了頭,更深地,向她起伏鎖骨之間,一點微凹處吮吻了去。
汐莞緩緩閉上了眼,這一刻,可否暫容天地沉陷。
他的唇,他的吻,覆天蓋地的暗與暖,烙在身上如焚如灼。
心間的寒,如炭潑冰上。
無力回應(yīng)唇舌間癡纏,亦無從阻止心中無聲崩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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縱然緊閉了眼,仍有另一雙眼從虛空中俯瞰此間——那分明是自己的眼睛,是另一個仵芷蝶的眼,清醒而譏誚。
汐莞猝然睜開眼,那雙虛空中冷冷的眼睛消失了。
望著她的,是尚堯的眼,深邃如靜海,璀然有精光。
他溫存長久地吻了她之后,這樣看著她,褐色的眼瞳里隱去了所有鋒芒,不言不語,靜默得像屏息近觀一捧雪,一握沙。
“七弟成婚,已很久,你想不想他?”
“想不想……”汐莞喃喃,眼里漸漸起了一層霧氣,蒙住了幽黑的瞳。
她轉(zhuǎn)過臉,極力凝持著那層水霧,不讓它化了雨。
他撫上她的臉,指尖拂上眉睫,像是不讓這水霧凝結(jié)。
“你瞧見那畫案上的卷軸了嗎?”她幽幽開口,伸手挑起了帷帳。
尚堯順著她目光所指,借了宮燈微光,見屏風(fēng)下,長盈七尺的畫案上,兩端都堆疊了卷起的畫軸。
“你要瞧瞧,我作的畫么?前一年散步時——”到了嘴邊的話瞬間收回,她為了隱藏自己真實身份,每日每夜心驚膽戰(zhàn),得注意她自己的舉止言行。
“嗯——”他扶她安穩(wěn)地倚臥好了,起身行至畫案前,隨手拿起一卷徐徐展開,凝目看了良久,擱下;又展開一軸,擱下;再拿起一軸來,手中頓了片刻,展開……
身后,傳來她輕忽如嘆息的聲音。
“一年前你不是還未入宮,怎么朕會帶你去散步?”
他聽著,并不停下,仍將那些畫卷一軸軸的展開來,細細看了。
每一幅,確是一樣,又不一樣。
畫中都是乘舟與游魚戲于蓮葉,有團團酣眠在蕉葉下,有在花葉滿覆的搖籃中甜笑,有一名婢女和一位公子……
往日他見過她的畫工,那雙妙擅丹青的素手,落筆孤峻,開闔自如。
這些畫,卻全然不似她往日手筆。
一筆一畫的細描慢摹,柔情慈懷入紙,仿若慈母縫衣,細密綿長。
“我——想的……畫得像不像。想著你時,想著陛下入睡時,嬉耍時,會是什么模樣……”
她低低宛宛的說著,怔怔垂低了目光,沒有覺察,他自畫案前轉(zhuǎn)過身來,一言不發(fā)望住她,眼里隱約也有了一層霧氣。
“畫得很像,只是朕只記得汐莞陪朕在太尉府散步過,沒有變。你怎么會知道?”
他拿了一卷畫,到她身側(cè)來,微笑指了她看,“這是朕為你畫的?!?br/>
她抬起眼來,靜靜看他,唇角噙了淡淡一絲笑,目光柔若春水。
是因為想從他的臉上,尋到與當(dāng)年相似的痕跡,才會有這樣深柔的目光么。
他嘆息,將她攬入懷中。
“陛下,你還記得你和汐莞散步?”
身后懷抱,隔一層單衣,傳來他沉穩(wěn)心跳,和似要將人融化了的溫度。
昀凰默然聽得他這樣講,心下惻然酸楚,手指緩緩回扣,將他牢牢握著自己的手,也握了一握,低聲道,“不知道陛下,汐莞死的當(dāng)天為何不查清楚,好歹汐莞也是我的姐妹,死不見尸的如何知曉她是否生還……”
他的手驀地一緊,將她五指握得生疼。
“你竟是這樣想的?!彼宦曢L笑,“人既然已經(jīng)死了,為何還要提,你到底在盤算著什么,朕摸不清你的心了,你最近變了一個人似的……”
汐莞瞬間緘默,聽到這句話,心里不禁冷笑一聲,呵……原來我汐莞死與不死沒什么關(guān)系,至少,不是你在意的人,不是嗎?
她猛的拉住齊皇的手,著急問道,“那你告訴我,你對她的感覺是怎樣的?”
“你問這個干什么?”齊皇眉毛明顯驟起,似乎在深思,“嗯——她給我的感覺,最多,就像是自己的妹妹,這種感覺很溫暖。”
哦——原來我在你心里是妹妹……還是最多,呵……
汐莞頓時啞然無聲,眼光一霎,“陛下,如果,我說如果,汐莞沒有死,你會怎么做?”
“這——”
何其有幸為你所依,何其不幸被你所棄,我只是不甘,不甘你為他人所擁,不甘自己跟著命運走……
“朕,也許會好好待她——”
汐莞聽了,淚珠從眼里蹦出了一滴,身后的齊皇眼里,都看在眼里。
他自己從小就沒有擁有皇帝的權(quán)利,政權(quán)全權(quán)由太后,自己上朝聽政,完完全全就是做樣子,無非說來,他自己就是一個傀儡皇帝。
他嘆氣,“若你有什么想要的,只要我有,一定給你?!?br/>
她睜大雙眼,淚水漣漣,“你怎么會知道……”
他似是累極,緩緩閉上眼,輕笑,“依然像我初見你時一樣,月柔婷……”
“只要你要,只要我有,縱是性命,棄了又如何?!?br/>
……
……
“滴答——”我的耳邊又響起了水滴在地上的聲音,當(dāng)自己緩緩睜開眼時,周圍一片漆黑,什么都看不見。
腦子里出現(xiàn)無數(shù)個回憶片……
當(dāng)今齊皇聽政,太后垂簾聽政,七王爺籌劃了很久,終于決定投身于政事,爭太子位。
江南起事前一晚,他說,“明日起事,我走了,帶事成再帶你回來,我會昭告天下,立你為妃?!?br/>
我遲疑,他道,“你信我。”
我點頭,“好?!?br/>
他沒有成功,卻也遲遲沒有人來帶我回去。不久,我在江南收到了一封無名的信封,里面有我給他的海棠珠子,唯一刺痛我的是那句話,我與太尉小姐成婚,終究,是我對不住你……勿掛心。
我只得一人輾轉(zhuǎn)回京,卻險些死在追殺之中我對你深信不疑,卻換得你一次一次的欺騙背叛,來世,再也不信了……
在這段日子禮,回想因為你,我家破人亡,對自己當(dāng)時愚蠢的行為有些嘲諷。
一聲聲壓抑的、痛苦的唏噓,仿佛是從她靈魂的深處艱難地一絲絲地抽出來,散布在屋里,織出一幅暗藍的悲哀。
一日我出去之時,便是大齊天下滅亡之時,但現(xiàn)在,我連掙扎的力氣都沒有,何來爬出去,真是可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