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名夥計的呼吸越發(fā)急促，他伸出右手揭開廚房的布簾，左手則環(huán)抱著擺放油膩碗盤的大鐵盆。他盯著油光密布的水面，設(shè)法讓自己在清潔碗盤的過程中鎮(zhèn)定下來，夥計僅僅注視著盆內(nèi)的泡沫，他不希望和外界有一絲交流。
福本看著他忙碌的背影，不、正確地來是他那堅定的意志，更加確定他與屠宰場無關(guān)。待他發(fā)現(xiàn)夥計微微顫抖的手，他覺得，是自己的得理不饒人使他萬分恐懼。不知道自哪兒冒出來的、他心中少見的愧疚迅速蔓延全身。
下午七時稱不上深夜，但對於一個八歲的孩來，融入這樣的夜色中遊蕩，將大半時間耗費在此類聲光場所裡，這是大人們不允許的行徑。
或許那個不講理的頑固酒鬼，會在他踏進家門之際，狠狠的拉著他的耳垂，叫喊著幾句粗言穢語。呵，幾個耳光不過是家常便飯，他常撫著通紅的單側(cè)面頰，癱坐在碧綠的空瓶堆之中。他無數(shù)次度過那樣寂寞的黑夜，一切的不滿都於黎明到來前，歸於寧靜。
即刻起身邁向歸途為上上策，否則，他可憐的妹妹們又得承受父親的壞脾氣，承受他無處宣洩的憤怒。奈何幾經(jīng)胃酸折磨的胃袋，此時吟唱著悲調(diào)，他只好折返選購餐點。
「那個如果你曾目擊到一個抓著大公雞的攤商，還勞煩你告知我。另外，我要六個裝的飯糰?！挂粋€不留神，那名濃妝豔抹的姐與他擦肩而過，然後搶在他前頭點餐。
可惜的是，夥計並沒有聽見福本的請求，反倒是先收下了那位姐的鈔票。
「請給我來二十份飯糰。不用擔(dān)心，福本哥、也準(zhǔn)備了你的份喔?！棺叩篱g頓時充斥著化妝品的異樣香氣，戴著假睫毛的眼皮，眨巴眨巴地對福本傾訴，她並不屬於孩童誘拐集團的一員。
福本始終抱著戒心，那樣典型的花枝招展，肯定大有問題。那傢伙已打探到我的身分，該不會打算從我的皮夾裡，圖那點細碎的零花錢吧這位窮困潦倒的集團繼承人，哪裡有值得她出手的誘因。
一個蒼老而低沉的嗓音，筆直地穿入福本的額葉，如陀螺般不斷打轉(zhuǎn)?！高@下可真不得了，哥，你不就是政商盛宴的?？蛦崮茉诖撕屠吓笥严嗑?，都要感謝機緣巧合?！剐钪窖螋E的老人眉飛色舞，他未曾臆想，那雙福本家特有的細長雙腿，會再度步入他的視線。
便當(dāng)?shù)甑淖詣娱T無預(yù)警地敞開，人龍長驅(qū)直入，護理師帶領(lǐng)的銀髮旅行團，已迫不及待享用晚餐，只是，禁止至其他當(dāng)紅店家捧場，這古怪規(guī)定令部分人不能釋懷。一頂頂花白捲髮的最前端，高挑的男孩立於櫃檯邊際。
那是銷聲匿跡許久的集團之子，福本若里志。
福本從重重思緒中清醒過來。那些存在於幼年記憶中的瘋狂婦女，將繽紛糖果塞入他稚嫩掌心的場景，以及阿諛諂媚的輕聲軟語，皆歷歷在目。
至於他為何能不被花言巧語蒙蔽這個來話長，不過舉一個平易近人的例子好了。他們曾誇耀過他在班上名列前茅，但殘酷的事實是，福本那慘不忍睹的成績，年年衛(wèi)冕最後一名，這件事自是變成同學(xué)茶餘飯後的笑柄。
因此，每每諸如此類的話語出現(xiàn)，他能經(jīng)由一聲分辨真假。
如今這觀光團話匣子一開，便是重溫數(shù)年前，集團的空前榮景。他們樂於猜測福本財閥現(xiàn)在的模樣，有人福本家的長桌上，仍放置著銀製餐具，水晶杯裡的香醇紅酒，正透著迷人的風(fēng)采。
福本欲從這吵雜的店鋪中抽身，他要求夥計趕工，讓他盡快取回飯糰，好從謊言的裏側(cè)獲得解脫，一舉逃出這是非之地。
出乎意料的是，那群婆婆媽媽們一望見這面孔，便發(fā)了瘋似的阻攔。福本被一道道人牆困住，動彈不得，只能待在其內(nèi)，任由道消息接二連三的湊近他。不知是誰捏造了他到南灣一遊之事，描述他與土著碰頭，傳授他們現(xiàn)代科技，甚至全力協(xié)助他們的祭典成功，這一幕幕煞有其事。一位短髮的矮女性，也杜撰了福本一家的環(huán)島旅遊紀(jì)事。福本聽得入神，即使是虛假的經(jīng)歷也好，方能一圓他幼時的夢想。他不想道破福本宅邸內(nèi)的慘況，他只是一味的害怕，害怕他們一語戳破真相。
福本眼珠子一轉(zhuǎn)，心生一計。就趁著等待飯菜的空檔，好好詢問這些粉絲一番，激進份子能為了偶像，發(fā)揮超乎常人的力量，況且以他們複雜的人脈，連稀世珍寶亦能手到擒來。
「有件事想拜託各位。不知各位是否願意替我找尋好友」他簡單扼要地明公雞的特徵、其留下的訊息，還有最重要的一點－－他與牠的淵源。
感性的老人家紅了眼眶，護士姐更是痛哭流涕，直能感同身受。他們憤慨老天爺?shù)耐瑫r，亦犯下了與福本相同的錯誤。大夥主觀的認(rèn)定，這間前身為屠宰場的便當(dāng)?shù)曜顬榭梢?，決定找老闆理論。
護士姐也做出了驚人之舉。
她挺直了背、伸直了腰，獨自揹起大包包的行李，以及那個厚重的墨綠色急救包，穿過便當(dāng)?shù)甑牟ＡчT，伸手便是招呼公車。她以大聲公宣布更動行程的消息，要大夥兒整理好包袱，隨她一起上車。
一行人呆立在原地，不解其中奧妙。舉雙手贊成的傢伙，和拒絕貿(mào)然行動的票數(shù)平分秋色，其餘團員則是各自擁立一方，極少數(shù)人替那二十個飯糰擔(dān)心，剛解除了暈車警報，又得餓肚子，得不償失。
見站牌後方一片鬧哄哄，雙方唇槍舌戰(zhàn)，罵聲連連，吵得不可開交，護理師差點從車門的臺階滾下。她清了清喉嚨，勢必要服如同一盤散沙的觀光團，並且再度集結(jié)他們，好完成福本哥的心願。
「我忽然想起老家的養(yǎng)雞場，和福本哥所的屠宰場，有頻繁的接觸。屠宰場的苦力有個習(xí)慣，他們將家禽運往總部的途中，喜歡把養(yǎng)雞場當(dāng)成中繼站，坐下來接洽中盤商，並託主人看管動物?！顾嶙h大舉搜查養(yǎng)雞場，不僅能切斷運輸路線，及時搶救福本的老友，而且他們?nèi)硕鄤荼?，狡猾的屠宰場黨羽怕是插翅也難飛。
這麼一個天衣無縫的計畫，想當(dāng)然耳，獲得聽眾的熱烈響應(yīng)。昔日福本大大的粉絲，皆表態(tài)願意做先鋒，更將前些日子在拍賣裡的戰(zhàn)利品中，挑了一件大花褲做為精神象徵；剛卸下警察崗位的鬍子男人，就地唱起軍歌振奮士氣，揚言把惡徒一打盡。
我們的當(dāng)事人把頭從建議階段，點到了老人家們?nèi)计痿Y志，整裝出發(fā)的時候。他拾起畫本，拾起久違的一絲希望，正當(dāng)他混入人群，滿心期待營救行動圓滿之際，一陣淒厲的哭聲嚇得他魂飛魄散，順道倒在地上轉(zhuǎn)了三圈，才得以停下。
幾位老婆婆一邊攙扶著他，一邊怪罪聲音源頭的不是。福本若里志撩起褲管，他的膝蓋隱約感到酸麻，仔細一看，他可憐的雙腿嚴(yán)重瘀血，關(guān)節(jié)也脫了一層皮。他本想獨個兒處理傷口，但自己實在抵擋不住粉絲的盛情，只好勉為其難地讓他們敷藥。
先前發(fā)出陣陣悲鳴的老伯，一靠近福本便是雙膝跪地，哽咽著對他描述屠宰場的種種惡行，接著又是一拜，提醒他三思而後行。
「這位先生，能請你準(zhǔn)確地指出問題所在嗎我們的時間所剩無幾，所有非志願者，和臨陣脫逃的膽鬼，我同意你們脫離隊」福本用借來的大聲公下達命令，他的耐性即將蕩然無存。
面容消瘦的老伯駝著背，緩緩道出計畫的缺陷。他列舉的兩個例證，在場眾人都無法反駁，只能慚愧地低頭。其一、觀光團並非動物專家，亦沒有和雞群相處過，哪裡能分辨這群飛禽的相異之處。其二、福本曾在新聞捕捉到好友的鏡頭，那時，他早已和其他待宰殺的飛鳥，一齊進了屠宰場，不定身影消失的那刻，就成了刀下亡魂，不能確切的知道其生命狀態(tài)。
福本兩眼發(fā)直，跌坐在地。雖此類不祥的話語不能盡信，但對方年過半百，瘦弱的身軀似乎飽經(jīng)風(fēng)霜，見過不少世面。
從一開始他就不該追尋，追尋那零星的共同點。在他還居住於偏僻的漁村、日復(fù)一日練習(xí)著撒，打算繼承家業(yè)的時光，至少他擁有能交心的童年玩伴。後來歲月流轉(zhuǎn)，一家人到大城市中追逐發(fā)財夢，但他始終懷念自給自足的海港生活，於是躲入寧靜的山野，也效仿藝術(shù)家畫素描，可他老記不起門禁，沉醉於靜謐且無法自拔。
一山之隔太過遙遠。
那隻公雞睜著雪亮的雙眼，人海中的兩個孤單個體，內(nèi)心皆被彼此洞悉。他所期盼的心靈夥伴，悄悄的背對他沒入荒野，下一秒望著飛濺的血沫，帶著聲嘶力竭的喉嚨死去。
生離死別是沉重的負擔(dān)，他尚不知能否一手撐起，倒也不喜歡面對。福本濃密的頭髮上，像是安置著標(biāo)示絕望的卡榫，究竟是何時嵌入他的腦海，他暗暗思忖，一定是老伯的悲傷話語，將卡榫大力壓下。
他仍抱著「永不放棄」的心理，即使老友真如那老人所，有個三長兩短，他也必須查探出真相，好還老友一個公道。對他而言，人類與飛禽之間的藩籬已全數(shù)擊破，他倆是真正的知己。
福本打趣的，他打算為老友畫一張肖像，假裝泛著淚緬懷好友，之後搭乘巴士至養(yǎng)雞場，展開計畫的第一步。事不宜遲，他翻著素描本，並於最滿意的一頁上作畫?？嗟挠⒆司鸵F(xiàn)形，公雞結(jié)實的雙腿扣緊地面，蓄勢待發(fā)地揚著雙翼。不知怎地，位於後方的人群一湧而上，他們的目標(biāo)，竟是一扇嚴(yán)重鏽蝕的鐵門。告示牌繪著並肩的人，門後便是讓這群人一解生理需求的好地方－－洗手間。
因連日奔波、緊湊的行程而未能整理儀容的女士，忙著佔領(lǐng)梳妝臺；由於行程產(chǎn)生重大變動，心裡既期待又怕受傷害，臨時鬧肚子的傢伙，紛紛躲到廁所裡，砰的一聲把門闔上。不幸的是，胃腸躁動的旅客可是一批接著一批來，難聞的沼氣傳了千里遠，福本捏著鼻子，卻不敵這薰天的臭氣，離窒息也不遠了。
著魔的遊客排山倒海而來，福本一個箭步閃避，反倒被接踵的遊客撞個正著，素描簿的活動頁面散落一地，熱騰騰的好友畫像立刻佈滿足印。他盯著斷成兩截的高級鉛筆，那是他父母贈與他的、唯一的生日大禮，他心翼翼地呵護著，如今前功盡棄，看著畫作被無知的百姓摧殘，卻只有乾瞪眼的份，你悽慘不悽慘。
「真對不起，我那群缺少教養(yǎng)的朋友，讓福本少爺受傷了。」護士姐遲來的道歉，福本真不曉得該笑著原諒，還是嘟著嘴賭氣。最後仍是互相鞠躬哈腰，再由福本補上一句「沒事兒」的老橋段。
鐵門咿咿呀呀的響，尖銳的螺絲聲欲言又止，福本運起掃堂腿，竟使原本鬆動的門咚的倒下。既破除迷障身心靈層面皆是，前方豁然開朗，寬闊的空間迎接福本，和他滿臉的驚訝與不可思議。
跟便當(dāng)?shù)陜?nèi)一致的紅磚地，及西餐廳常見的蓬鬆皮革椅子，映入眼簾。他穿梭在這明亮的房間，沿著玻璃櫥窗左顧右盼，瞧見鮮嫩的豆菜芽倒臥其中，或許是從前為了滿足健康需求，因此自行栽種盒飯的配料。直到福本發(fā)現(xiàn)製作號碼牌的機器，他才意識到，這是人潮眾多之際，食客們等待餐點的場所。
「這種店居然有高朋滿座之時」他撐著下巴思量，準(zhǔn)備藉由深呼吸理出頭緒，忽地聞出一股淡淡的血腥味，四處查探而未果，心跳倉促地告知他，這兒必定暗藏玄機。
護士姐見他神色焦急，也陷入了沉思，於空間另一側(cè)東翻西找，不料在廢棄的爐灶之下，打撈出屠宰場遺留的塑膠桶子。
她抬起水桶，於圍觀的眾人面前晃了晃，觀光團員無一不望見桶內(nèi)的污漬－－那是棕色的陳年血漬。婦人們閉上眼，直咒罵這不吉利的東西，觸了他們的霉頭。
見了紅光，只有一種可能。古時宰殺雞、鴨、鵝，需在脖子上劃一刀，以割斷動脈使其斷氣。禽類感知到生命危險，便會奮力掙脫屠夫的手臂。而這個桶子，很可能用來盛接溢出的鮮血。
福本磨著牙，這怵目驚心的一幕，足以令人反胃不已。事情還有後續(xù)，大夥兒接連在爐灶底下，覓得幾根飛禽的羽毛，依那鮮豔的色澤推斷，這是前不久汰換的舊羽。
這下幾乎能夠確立，這兒是「刑房」改建而成的。
一行人抽絲剝繭，沒想到線索近在眼前。店內(nèi)氣氛凝重，大夥充分享受著推理的過程，可福本猜想他們應(yīng)是大驚怪，便當(dāng)?shù)赈酚媹远ǖ难凵瘢瑥氐紫此⒘俗锵?，他不願再懷疑他，僅認(rèn)為那幾根羽毛，是自雞毛撢子上掉落的。
那夥計雙手捧著顧客們的餐點，頂著高塔似的碗盤堆，走入鐵門內(nèi)?！改銈兛烧鏁孀矫圆亍２铧c忘了，這兒好一段時間沒有客人光顧，不知不覺成了雜物間。好了，各位的餐點都上齊囉，請盡快取餐?！?br/>
旅客們爭先恐後地搶奪食物。他們試圖在混亂中鑽上鑽下，闢出一條能勉強通過的徑，最終仍是不敵來勢洶洶的食客，一時失去重心，被質(zhì)地堅硬的雪靴踩個正著。幾個色彩奪目的餐盒，因主人的疏忽滑落地面，對著眾人開口笑，連竹筷亦尚未開封。冒著熱氣的湯汁滲入磚瓦，流經(jīng)一位貴婦的腳邊，她抬腿指責(zé)那群魯莽的暴民，夥計只得擱下飯盒，拿起破抹布擦拭。
彈指之間，剛出爐的飯糰被搶奪一空，以往他們獻殷勤的對象，正默默地克制食慾，盡可能地防止蠢蠢欲動的口水滴下。福本觀察著他們何時履行諾言，把本該屬於他的那份佳餚歸還，但他們自顧自地搶奪，不留飯糰、不留情誼。
守約的人自然是一個也沒有。
僅僅是重複下達那張訂單，但肝臟儲存的醣類水缸見底，福本再無餘力號令夥計，只能發(fā)出微弱的求救信號，而在場的食客對這外星語言一知半解。這個飢寒交迫的夜晚，足足將福本折騰得不成人樣。
眼角朦朧，不再清晰的視線、不再神采奕奕的眼瞳，映出剩餘的一份餐點。等等，莫非這是錯覺房間恢復(fù)了空曠的模樣，少了穿越人群這道難關(guān)，福本的手腳再度飛快了起來，只差臨門一腳。
身形臃腫的婦人也來湊熱鬧，福本碰觸到包裝盒的剎那，即將到手的肥羊，突然被一隻大手搶去。福本措手不及，婦人咧著嘴嘲笑他：功敗垂成，還真是苦了你啊。男子漢福本若里志，顧不得偶像包袱，又是一陣嘶吼。
婦人不以為然地聳聳肩。被護士姐告誡、眼看一遊美食商圈的夢想破滅，心有不甘，卻受限於極度不合理的契約，想借酒澆愁。但這次聚餐並無美酒助興，只好以美食代替。那麼，我的動作便是合情合理。
孤立無援的福本乍然倒下，撲向滿是塵灰的地面。遠方的人影告訴他：救星來了?！竸e那麼心急嘛，芳子。不是好要一起開動的嗎」打算一口咬下食物的貪婪嘴巴，因具有脅迫意味的言語合上。
「這飯糰粒粒分明，還真是別出心裁的調(diào)理啊?？墒菗Q個角度，誰又能分辨包裹著米飯的劇毒呢」護士姐的弦外之音，凡是拎著便當(dāng)、為飯糰的嚐鮮順序而猶豫的食客們，全都聽得一清二楚。那是對食材本身的疑慮，前身為屠宰場的便當(dāng)?shù)?，不能確保犯罪集團的餘黨、和加害於人的陰謀是否存留於此地。倘若論點為真，拿無辜的民眾充當(dāng)迷藥的實驗品，那是再適合不過了。
夥計自腰間抽出一疊文件，那是稽查員給予的合格證書，他們前不久至店內(nèi)進行突擊檢查，也得出了令人滿意的結(jié)果?！副镜甑脑锪习踩珶o虞」稽查員當(dāng)眾宣佈，並給了店員們大大的擁抱。顧客們拍手喝采，身為最大功臣的店長微微點頭，隨後溜進了辦公室，研究起下一季度的營業(yè)方針。
同樣的驚嘆號，兩者的語氣卻天南地北。夥計與護士姐大眼瞪眼，要她明白一件事－－本店採用當(dāng)令的食材，衛(wèi)生安全方面，公家機關(guān)可以作證。
不過這招「先發(fā)制人」，對得理不饒人的護士姐不太管用。她回憶起半年前照料過的另一群銀髮族，他們在此地飽餐一頓，結(jié)帳之際上吐下瀉的場景。當(dāng)天共有數(shù)十人緊急送醫(yī)，擔(dān)任把關(guān)食品一職的她，甚至面臨被解雇的命運。
她一旦重溫這段歷史，總會聲淚俱下，咕噥著店員從不關(guān)心顧客的健康。婦人們厲聲附和，堅信夥計在餐盒裡下了藥，並關(guān)上便當(dāng)表示滿滿的怨言。
他們將在下一刻揚長而去，之後把這謠言傳遍大街巷，左鄰右舍聯(lián)合抵制的情況下，本店只有關(guān)門大吉一途。「親的夥計先生，你可是百口莫辯了呢，不如將事實坦白托出吧。例如大公雞的去向，就是個不錯的選擇喔?！顾龘芘酚嫷聂W角，毫不在意他的氣急敗壞。
「都是都是你們口無遮攔，店長一氣之下才會出走」夥計還依稀記得，店長到夏威夷進修的前夕，全體職員為他舉辦的餞別會。
派對結(jié)束後，店長便打包起廚具。他穿著印有椰樹的麻布襯衫，頭上掛了副墨鏡，旁人問他為何不穿制服，他，若是此行太過勞累，這身裝扮有助放鬆身心，要觀浪和戲水也十分方便。店長與大夥約定三個月後回國，不久許多人也追隨他的腳步，卻杳無音訊。
夥計詢問其他同事，才瞭解店長早就因不堪流言滋擾，扔下了辭呈。店長離去、店裡的生意每況愈下，都是拜那名長舌婦所賜。夥計對著護士姐拳打腳踢。顧客本就喜新厭舊，被她這麼一，逃的逃、散的散，真相越發(fā)顯得渺，重要的可是表面啊。
「如果不想吃進毒藥，就丟掉那個飯糰吧，芳子。」護士姐規(guī)勸貪吃的婦人。
福本原想袖手旁觀，但他過人的正義感，驅(qū)使他做出決定－－幫夥計洗刷冤屈。「既然不吃的話，就把那個飯糰交由我處理吧?！贡娙松ι︻^，不乾淨(jìng)的料理能做何用途
「福本少爺，這可是正經(jīng)事，由不得您開玩笑」
「放到肚子裡保管總行了吧?！垢１緡@了口氣，飛快地從貪吃鬼手裡搶下餐點，二話不便是張嘴。他像是想起什麼似的，又把舌頭縮了回來。
「剛才的推斷並無依據(jù)，若我大吃一頓後仍平安無事，就證明這是毀謗。屆時，我將會請你們吃上一頓牢飯?！褂^光團猜想這個大言不慚的傢伙，下場必定是毒發(fā)身亡，死不瞑目。
福本握住三角形的飯糰，連同外層的海苔一同咬下，接著一口接著一口，欲罷不能。飯糰裡撒著的白芝麻，更添風(fēng)味；米飯裡的添加物，真要起來，只有一個沾滿鹽巴的酸梅。
餐點進了五臟廟，而福本仍是挺直了身子，等待他出盡洋相的刻薄旅客們，此刻瞠目結(jié)舌?！脯F(xiàn)在輪到你們乖乖買單了?！垢１静逯?。
收銀檯上櫛比鱗次的飯糰，由於冠上了品牌的名號，所以遠比鄰近的平價吃來的昂貴。為自圓其，而讓子虛烏有的事情亂了民心，導(dǎo)致得扔掉大把鈔票，這絕非明智之舉。
再，連日雇下寬敞的車廂，供老人家們遊山玩水，這使她的荷包大大失血，就這樣一走了之，只會徒增悔恨與跺腳的次數(shù)。
既然危機警報解除、澄清了一切誤會，何不打開塑膠盒子，咀嚼飯糰填飽肚子一行人兜了這麼一個大圈子，屠宰場疑雲(yún)仍無眉目，倒是重臨了原點。
於是乎，護士姐以快刀手，拯救了廚餘桶邊的餐點後，屬於觀光團的晚餐會揭開序幕。婦人們竊竊私語，商議著搶下為數(shù)不多的位置，至於最前排的一列座位，順勢成了她們共同的目標(biāo)。能和福本少爺近距離互動，這千載難逢的好機會，不容錯過。
在一旁觀戰(zhàn)的中年男人，則是聊起時事，偶爾配上一杯護士姐沖泡的藥茶。退休的警察先生為凸顯能耐，一鼓作氣喝下茶水，卻露出了苦瓜臉，逗得眾人笑破肚皮。
話題用罄之時，夥計見機不可失，便跳出來闢謠。灶臺下的五彩羽毛，其實是客官踢毽子時，從毽子上脫落的裝飾品；而沾滿血腥的水桶，不過是先前粉刷之際，代替油漆桶的存在。
現(xiàn)在餐廳內(nèi)部和樂融融，一行人或站、或坐，邊哼著輕快的曲，邊暢談著年輕時的壯志，好不自在。福本認(rèn)為，這就是他追求的、溫馨家庭的和諧畫面，可惜這宿願實現(xiàn)的機會渺茫。
當(dāng)然，時間的齒輪並不會停在這溫暖的場景，故事的後續(xù)令人意想不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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