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她而言，至少現(xiàn)在這一刻，這個問題并不重要。
林青的目光仍落在男人身上，難以想象他忍受的疼痛，她抱住男人的腰：“走吧，我們?nèi)メt(yī)院?！?br/>
慕離薄唇翕動，干啞的喉嚨沒發(fā)出任何聲音。
林青看得出他眼里的痛苦和掙扎，與之前那次并沒有兩樣。她心頭揪起，去拉他的衣袖：“我知道你難受，你看看，是我。”
男人提起染血的拳頭，漠然將她揮開。
他像是誰也不認識，心口有某種情緒正在撕裂開來。
一旦發(fā)作，那場面可能會很可怕，甚至，比之前動手打人的場面更甚。想要克制，但事實上堪比登天。
林青跟上半步，沒注意腳下有碎玻璃渣，慕離抬腿勾住她將要落下的腳，在她腰際推了把。
原本很輕的力道，這時卻沒能掌控，林青被推倒在地，扎得滿手是血。
她抬起頭，眼里全是堅持和倔強。
男人到底沒有上前，他還是那句話：“走。”
“去哪兒？”她明知故問。
“回家。”
“好?！绷智嗯榔鹕?，兩條腿都疼得站不直，一走動就打彎，她立在原地，一口應(yīng)下，“我回，但是要你跟我一起?！?br/>
她傷得不重，但傷口細碎遍布，有幾處鮮血汩汩直流，那種疼痛像是要鉆了心，被一口口啃噬。
白萱忽然從旁邊沖上來，抱住慕離的手臂，驚慌失措往另一個方向拽，她大喊著搖頭，已然失控：“慕大哥，他要逃走了，我再也見不到我的女兒了，求你去抓住他?！?br/>
“你還想求我？”
白萱搖頭，眼底是無盡悲痛：“陳瞿東不可能真的幫我，他表面答應(yīng)，可到頭來都是騙我的，我不信他。”
“你害林青的時候，該想想現(xiàn)在的話?！蹦诫x將她揮開。
白萱又撲過去：“真的，他不是好人，就算出了那件事他幫我，也只是想利用我而已，可我只想找回女兒。”
慕離猩紅的眸子瞥去，果然阿志把陳瞿東撂倒后就要逃離現(xiàn)場，恐怕阿志此時也好不到哪兒去。
慕離推掉白萱八爪魚般糾纏的雙手，朝那邊走去幾步，越過腳手架前又驀地轉(zhuǎn)頭。
林青還站在原地，男人滿眼都是她渾身是血的樣子。
他所觸目的，遠比林青實際上傷得更重。
白萱從他眼里讀出了可怖的情緒，仿佛將要爆發(fā)，她再不敢靠近，畏畏縮縮藏到一旁，可又不甘心這樣眼睜睜看阿志離開，跑到腳手架前跨了進去。
剛邁出一步，又縮了回來。
她想象不出林青是用怎樣的膽量從對面那般走來。
躑躅猶豫之間，阿志已脫離視線，陳瞿東挨得那腳不輕，半晌沒動彈。
白萱流下眼淚，不由自主開始哭泣，可她不敢哭出聲，這樣陰霾的天色壓頂，哀慟的哭聲仿佛招魂般令人愈發(fā)懼怕。
她跪在地上，看到陳瞿東也向這邊看去，她把那只手機摔在地上砸得粉碎。想起沖出來之前在角落接的那通電話，她當(dāng)時真的以為馬上就能看到女兒。
可惜她連看一眼的機會都沒有。
林青從后面抱住男人的背，半張臉貼上去：“你難受，我也陪你難受，我一直陪著你，這樣你的疼痛會不會被分掉一半？”
這回慕離沒再推開，兩人保持這個姿勢很久，等一點點回歸理智，男人繞過她腿彎橫抱起，把她放進車內(nèi)。
“我開車?！绷智喟醋∷瓌影踩珟У氖郑淮_定他是否真的恢復(fù)正常。
畢竟一時之間轉(zhuǎn)變太快。
“我來?！蹦腥私o她扣好安全帶。
阿志逃走，半路很可能撞見趕來的沈叢，慕離看向倒車鏡，陳瞿東的身影正左右搖晃朝這邊走，受傷的人走得并不穩(wěn)當(dāng)，也不快。
慕離冷睨一眼，抿起的唇是一個似嘲非嘲的弧度，掌舵的修長手指輕晃后打個方向，把車開離這片破舊樓房。
林青披著男人的外套，后背挺直，雙腿不自然微曲，挨著座椅的腿部往上抬。
“你——”
“白萱說她害了你，是什么意思？”
兩人同時開口，扭頭相視，林青緊張的神情稍松。
男人目光游移后落在小臂某處，林青順著他視線看去，很明顯的針眼和一條拉開的血線。
“她做的？”
慕離沒有回答。
私人診所，二樓。
醫(yī)生助手給林青處理傷口，林青只要求簡單清理，助手還沒忙完，轉(zhuǎn)個身撕取膠布，林青已抬腿走到隔壁房間。
“誒，包扎?！?br/>
林青并未聽見。
慕離從檢查室推門而出，林青迎上去握住他的手掌，唇瓣張了張，男人率先開口：“沒事?！?br/>
他總這樣說，林青自然不能放心，目光后移隨著江彤走出的身形轉(zhuǎn)動。
江彤把結(jié)果交到她手中：“不嚴重。”
兩人說的如出一轍，林青接住單子翻了翻，看不太懂，又放回去，和慕離一同跟著醫(yī)生走到辦公桌前：“他之前也像今天這樣不對勁過?！?br/>
“壓力太大了吧?！苯畳吡搜?，語氣自然，“不只有精神上的壓力，身體也一樣?！?br/>
“會不會也是因為注射了東西？”
“說不好。”
“那這次呢？”
“你剛才也說了，他不久前被人注射了不明液體?！苯钢诫x的手臂，“剛才檢查的結(jié)果沒大礙，靜養(yǎng)等著液體從體內(nèi)排出就行。”
“那液體是什么？”
“還在化驗?！苯钢鴻z查室，開著的門能看到里面的機器仍在運轉(zhuǎn)，“按你的描述，應(yīng)該是興奮劑一類?！?br/>
慕離坐在椅子上，雙手插兜，聞言抬頭看了看林青，林青同他對視，握緊他的手又問：“不會有副作用，再復(fù)發(fā)？”
“不會?！苯懦膿?dān)憂。
林青思考片刻，覺得沒必要再隱瞞，盡管心里拿不準這句話正確的概率：“這么說，他之前用鎮(zhèn)定劑是因為這個？”
“是他用的？”江彤?dāng)傞_手，“這你應(yīng)該問他，我看不出什么不妥，目前情況來看，他不需要用那些。”
林青的眼里飽含疑慮。
江彤在紙上記錄些內(nèi)容，寫完才又抬頭，翻了翻日歷：“要是不放心，過兩周來復(fù)查?！?br/>
林青在心里記下，手心滲出冷汗，男人心思繁復(fù)，眼角輕拉開站起身，帶著林青離開：“走吧，回去?！绷智帱c下頭，心里仍裝著事，臉色不免沉重，有些失神地跟著他往外走。
身后醫(yī)生喊了聲：“等等?！?br/>
林青回頭，醫(yī)生把桌子上的一瓶藥指給她：“這些拿回去吃?！笨戳智噘|(zhì)疑的眼神，她又補充，“補身體的?！?br/>
“謝謝。”林青拿起瓶子看了看，瓶身的確用英文寫著維他命。
回去路上，林青把維他命瓶子放在儀表盤，心里還想著之前的事：“我沒想到，白萱會做到這種地步?！?br/>
她想起那種悲痛的眼神，并不像是裝的，可一個人能瘋狂到這樣的地步，還有救嗎？
“我也沒想到?！蹦腥瞬[起眸子，看不出神色。
“她為什么會針對你？”丟了女兒的罪魁禍首是陳瞿東，怎么說都不可能牽扯到慕離身上。
慕離想到當(dāng)時那一幕，或許是被他的話刺激也未可知，他搖頭：“被逼急了，什么事都能做得出來。”
林青恍然，半晌后嘆了口氣：“說到底她是為了自己的女兒?！?br/>
慕離轉(zhuǎn)頭看向她，微茫的光穿透云層照射大地，也照在她的眼角，“阿志可能把那女孩從福利院帶走了?！?br/>
林青目露詫異：“他會把孩子當(dāng)人質(zhì)嗎？”
“以前未必，但以后，如果我說，我也不能確定呢？”
這個話題似乎太沉重，誰也猜不到以后還會發(fā)生什么，林青沒再接話，偏著腦袋目不轉(zhuǎn)睛盯著他卷起衣袖的手臂。
“為什么不告訴我？”她驀地開口，聲音沉悶，細聽，有嗔怪和埋怨，但更多是擔(dān)心。
他以眼神詢問。
林青在離她近的手臂上捏了下，不重，隨即又輕揉著：“不告訴我你順道去了那里，也不接電話，讓我在家擔(dān)——”
話音未落，林青驟然想起另一件事，她在包里翻騰出手機，看到家里幾通未接來電。
“什么？”男人沒等到下文。
林青食指在唇上比劃，讓他噤聲，手機里電話已撥通：“媽，是我，今晚讓橙橙在家里住吧，明天一早我們?nèi)ソ铀！?br/>
“嗯，我跟他在一起?！蹦沁呎f了句什么，林青點頭，“我們正要回家?！?br/>
不多會林青掛了電話，長舒口氣。
“明天我就去賠罪。”男人不等她開口。
林青的手掌啪地打在他腿上，用了十分的力：“爸肯定更不看好你了?！?br/>
“你喜歡不就行嗎？”男人抓住她的手拉到唇邊，在她曲起的骨節(jié)處咬下去。
他還真用力咬了。
“你看我像喜歡嗎？”林青疼得差點流眼淚，她縮了縮手指。
“不像?！蹦诫x的牙齒照著她被咬的地方輕闔，“你愛?！?br/>
林青把手抽走，捏向他俊臉：“好厚?！?br/>
“嗯?！蹦腥瞬灰詾橐猓岸?，你不只喜歡說，還喜歡做?！?br/>
“什么？”林青一臉茫然。
慕離的視線從她臉上偏離，也不再回應(yīng)，一路回到雙溪花園。
住宅區(qū)前就是河道，沿著河堤有狹長盤踞幾公里的公園，一條蜿蜒的路充滿整個眼球，卻是開闊明朗，如果趕上夏天來這里，滿眼皆是綠意盎然。
此時樹枝光禿，但一派寧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