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拔掉木塞,把木筒倒置,一個薄薄的紙卷掉了出來,他拉動床頭邊上垂下的繩子,扯開阻擋頂部晶石的帆布,瑩白的光照亮了紙上的內(nèi)容。
這是一幅圖畫,簡單的線條勾勒出清晰明了的內(nèi)容,那是一個類似廣場的地方,周圍都是黑色的人形影子,場地的正中間盛開著一朵跟人一樣高的巨花,看不出來細節(jié)與顏色,有一個人正用手觸摸它。荷倫安第一眼就認出來了這個是自己,因為他身上最突出的部分被作畫者仔細描畫了,其它部分只夠勉強分辨出來是人形。這幅畫是什么意思?荷倫安毫無頭緒。在t國所在的世界,巫師不意外地會被歸類為“神棍”,秘巫更是其中之最。他們行蹤詭秘,話語晦澀,常常讓聽者暈頭轉(zhuǎn)向,恨不得鑿開他們的腦袋看看里頭都裝什么玩意。但是,在這里,巫師真的能聽到來自更高國度的聲音。
荷倫安看不懂畫的意義,又不敢隨手扔開,只好重新塞回木筒里慎重地放進包裹的最深處?,F(xiàn)在他真的感到累了,側(cè)躺在床的里側(cè),扯過一半被子蓋在身上,抱住另一邊,他數(shù)著“水餃”逐漸進入了夢鄉(xiāng)。
米提萊特坐在窗臺上,注視著隔壁房間的木窗,恰好有半扇窗子對外敞開了而且內(nèi)側(cè)正對著他,房間里的光暗變化在那之上顯現(xiàn)了出來。
本已經(jīng)黑下來的房間又亮起了微弱的光,不多時又滅了,看來房間里的人終于睡下了。米提萊特仰起頭,眺望高掛在黑幕上月亮,街道上依然有很多人,晶石應該要亮一整晚了,月亮的銀白色光芒都因此被削弱了不少。夜風吹動米提萊特黑色長發(fā)——哪里還有金色的影子?發(fā)絲掩藏下的尖耳輪廓開始發(fā)生變化,更長更尖,尖端逐漸變黑,軟骨移位構(gòu)造出奇特形狀和樣式。倒影著月亮的瞳孔中,緩緩流進了黑夜的暗沉,小小的漩渦最終吞掉了鮮亮的祖母綠。白皙的膚色跟隨著瞳色迅速褪去,成了古銅色。
貝基進入房間的時候,恰好目睹了米提萊特恢復原樣的過程,他情不自禁地按著左胸單膝跪地。米提萊特走進室內(nèi),隨手拉開手邊的布簾,明亮的光芒照亮了他的臉龐,深紫的瞳孔里卻沒有得到半點光明。
“起來?!?br/>
“是的,陛下?!必惢懤m(xù)把房間里的布簾拉開。
米提萊特從他們分開的時候就跟著荷倫安,現(xiàn)在直接住了旁邊的房間,都是為了隨時追蹤荷倫安的情況。貝基把掌心貼在墻上,感應不到什么,回到桌子旁邊坐下,問:“陛下,您真的確認他是合適的人選?”
“嗯,”米提萊特應了一聲,他的手里不知道何時出現(xiàn)了一塊正圓形的深黑色石塊,表面被磨得十分圓滑,泛著冰冷的光澤,“他……很有趣?!?br/>
貝基眉頭皺起,認真回想對荷倫安僅有的印象。他的視力是奧艾倫精靈一族中最精準的,荷倫安在車廂中被扯下頭巾的時候,他從遠處通過車窗看到了,那是精靈的耳朵,不會錯,可惜的是只有半截,能確實區(qū)分精靈種類的上半截似乎天生就失去了,無法判斷到底應該歸于哪一族,僅憑這一點,的確能達到陛下對于有趣的標準。但是……“陛下,您的替身必須達到的條件,他符合嗎?”
米提萊特玩弄圓石的動作戛然而止,“我能感覺到,他靈魂里有不屬于這個世界的氣息,且身體生自這片大陸,和我們一樣。”
貝基這才放松的些許,“太好了,只要符合這個條件,別的我們可以再改造。他本身就是精靈,這樣,我們能省下不少功夫。”
精靈,米提萊特對這個身份并無太大的感覺,從不曾為此感到自豪,但為了那個目標他們不得不在意這個。有些事情他不打算告訴族人,例如荷倫安未必是純?nèi)坏木`這件事,事實上,荷倫安給他一種怪異的感覺。只是他不具備辨別種族的天賦,這是一種十分罕見的法師天賦,如果能遇到這種人,他出于直覺的疑慮或許就能消除了。
“貝基,怪物角斗里有沒有我們奧艾倫人?”荷倫安的問題擱至一邊,談及怪物角斗,米提萊特的臉色頓時沉了下來。貝基僵硬了一下,握緊了拳頭說:“暫時沒有,陛下?!?br/>
“留點神,一旦發(fā)現(xiàn)有人不知死活,你就讓他知道什么人是不該碰的,”每一次,他只要想起被當作怪物扔進角斗場然后廝殺至死的奧艾倫孩子,就恨不得把人類千刀萬剮,“告訴家里的人,別讓未成年的奧艾倫出來?!?br/>
貝基手背上繃出了青筋,單膝跪下,鄭重地應道:“是!陛下!”
一身黑衣黑袍的貝基潛入黑暗的陰影里,很快便隱匿了蹤跡。奧艾倫一脈的精靈從來不懼怕黑暗,似乎生來便是該與黑夜為伍的。每一個奧艾倫的體內(nèi)都留存著世界以外的最古早的黑色記憶,無盡的遠處才是他們的發(fā)源,靜謐的黑夜能讓他們感受到熟悉的脈動。
米提萊特躍出窗外,攀住窗沿往上翻起,穩(wěn)固地落在傾斜的屋頂上。他并攏雙腿張開手臂,閉上了眼睛。
荷倫安這一晚睡得很好,印象中,他做了一個幸福的夢,可惜醒來后他連一個畫面都記不起來了。頭巾昨晚洗了就晾在窗邊,他用被子罩著腦袋走過去,把頭巾從橫著的木棍上拿回來,在被子里往頭上套去。他頭發(fā)不長,亂不到哪里去。順利用頭巾的邊角壓住耳朵的同時被子滑到了地上,他按著頭巾把被子甩回床上,一邊在后腦勺打結(jié)一邊回到窗邊,確認頭巾不會輕易掉落之后他才敢探頭出去張望。
現(xiàn)在還是清晨,陽光還是蜂蜜一般的金黃色,天空的邊際還泛著淡淡的紅和橙色,清淡的藍色還不是主角。街道上的人不多,興許是昨晚玩鬧得太晚,人們急需補給睡眠,所以許多人還不愿從被窩里鉆出來。在這種情況下,那一隊騎著馬的人便尤其顯得引人注目了。
為首的是穿著全套盔甲的壯漢,荷倫安掰著手指喃喃自語:“盔甲大劍,這應該是戰(zhàn)士,戰(zhàn)士有五個……穿法師袍的有三個,嗯?背包里那么多植物的是巫師嗎?一個?!弊詈筮€有三個以各種形式遮擋了臉部的人,荷倫安記得曼森爺爺說過,這些是刺客,負責刺探信息與暗殺,一般都會習慣性地掩去面目。這種組合,他們應該是傭兵小隊。荷倫安倏地振奮了起來,他就知道!這種熱鬧的集市當然不會缺少傭兵。
他急匆匆地挎起曼森奶奶親手縫制的布袋,沖出房間。他三步并作兩步地往樓下跑去,到達旅店正門的時候,還能看到落在隊伍最末的巫師,巫師看上去正在和背包里不時捅著他臉的樹枝搏斗,遠遠落后了隊伍一大截。荷倫安自然不會錯過這等好機會,小跑著追了上去。到了近處之后他看到了巫師的臂章,上面的標志圖案是用極細小的寶石鑲拼而成的,足以知道這個小隊隸屬于更龐大的兵團。艾斯蒂大陸從不缺少傭兵,落單的傭兵良莠不齊,真正的有實力的傭兵團或傭兵隊是不怎么歡迎冒失的家伙的。曼森爺爺每次跟他談及傭兵,都會強調(diào)孤身一人雖然可以成功,但一個團或隊伍的合作更加有效率與安全,有些資源和地圖也是負有盛名的傭兵團才了解與掌握。
沒人比荷倫安自己更清楚他孤身作戰(zhàn)的可能性有多低,用t國上學時學到的一句話來形容就是,找準自己的定位。
“天啊……這可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焙蓚惏材克蛡虮£犨M入了一間看上去很不錯的旅館,他蹲在一個棚子下愁眉苦臉。
棚子是一個攤子,攤子的老板每天都在這里擺賣水果,他推著木車過來的時候發(fā)現(xiàn)了荷倫安蹲在他的地方,專注地打量每一個路過的行人。他是一個好客的人,所以并沒有趕走這位奇怪的客人。荷倫安發(fā)現(xiàn)了自己的行為的不妥,買了半個類似西瓜的水果,并在老板的熱情招待下留在了棚子里,坐在凳子上繼續(xù)觀察路人。
看了一天,他還是想進今早見到的那個傭兵團。也許是直覺,也許只是所謂的雛鳥情結(jié)。而且,那個小隊里有巫師,如果能進這個小隊,拿到曼陀羅的時候就不需要另外去找巫師了,要知道,傭兵隊里是極少巫師的,他們都更愿意呆在平民之間過好日子,而不愿跟隨傭兵去冒險。荷倫安對傭兵的知識,基本都是從曼森爺爺那里得知的,所以他懂得了,擁有寶石臂章的傭兵團是多么的強大,能加入這種團的巫師有多強悍。并不是每個巫師都能處理好千年曼陀羅的——上輩子他偶遇到一個因為曼陀羅死去的巫師,這個傭兵小隊中的這位,顯然是十分適合的人選。
越是考慮,越是覺得那個小隊合適,荷倫安慢慢地吃完半個水果,對攤子的老板道了謝,便如來時一樣急匆匆回到了旅館。
“你好,請給我一些冰塊?!彼诠衽_對旅店老板要求道。
“噢,下午好,唔……”
“曼森,我姓曼森。”荷倫安再次確認自己有多不起眼。
瘦小的老板咧開嘴,露出了黃色的牙齒,“瞧我這蠢腦袋,尊敬的曼森先生請務(wù)必原諒我的健忘!”
荷倫安被老板的過分熱情略微嚇到,連忙擺手表示沒關(guān)系,“請問冰塊……”
“??!當然!冰塊,冰塊我們這里沒有,”老板眼中精光閃現(xiàn),“我們可以為你去買回來,但是,你知道的,在這種天氣要保存和運輸冰塊很不容易,我會說,非常困難,所以價錢就……”他又露出了那一口黃色的牙齒。
荷倫安愣了一下,尷尬地說:“那算了,請忘記我剛才的要求。”然后落荒而逃。
老板撇嘴,正要抱怨幾句那個沒錢的窮小子,一個在他看來十分高貴的客人從飯廳那邊走了過來,對著他微笑,并用足足一枚金石買了一盆冰,老板覺得他的眼睛也要因金石變成黃色了,忙點頭哈腰地道了謝,然后呼喝來手下,打發(fā)他們到鎮(zhèn)上找冰去了,打點完他才記起來要問客人的房間號碼,“尊敬的精靈先生,原諒我的蠢腦袋,請問您是住在哪個房間的呢?”
“送到剛才那位需要冰的曼森先生房間就可以了?!?br/>
“呃,這……”老板沒反應過來,但這位尊貴的客人已經(jīng)轉(zhuǎn)身上樓了。
不愧是高雅善良的精靈一族啊,他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