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握緊了她的手。
她說:“芾甘,我懂。”
雖然,他們沒有陪你走過童年、少年,但是,生你的人,你想知道,他們是什么樣子的。
怎么會不懂。
就她曾那么恨她的媽媽,可是,偶爾看到報紙上她的照片,她還是會忍不住瞄一眼……原來,她是那樣的人;瞄一眼,只瞄一眼,再把那影像,從腦海中抹去。
他跟她還不一樣。她也知道。
可是,那些都不計較了,都已經(jīng)走出了第一步,為什么要停下?
“他們,住在這兒?”她問。無緣無故的,他不會來這里。
他點頭。
李堯棠看著他,輕輕的嘆了口氣,說:“芾甘,十四個小時,一場戰(zhàn)爭都該結(jié)束了?!?br/>
她稍稍退遠半步,看著芾甘。
衣著很整齊。其實,穿著制服的他,要更英俊,更帥氣。但是,這樣,很好。她覺得很好。芾甘,站在哪里,都是好樣的。都應(yīng)該是好樣的。
“我們走吧。”她說,“我們?nèi)麄?。?br/>
“棠棠?!彼酒饋?,輕輕的,他擁抱了她一下。沒有很用力,只是輕輕的,然后松開,“你在這里等我?!?br/>
她一只手還握著他的手呢,只是忽然之間,覺得他的手指抽搐了兩下。她稍愣,覺得有什么不對。
可他很快的放開她,說:“我這就上去?!彼D(zhuǎn)身,有點兒急。
“芾甘?!彼凶∷拔遗隳闵先グ??!?br/>
他看著她的眼睛。
她走過來,“我陪你上去?!?br/>
想陪在他身邊。就只是想陪在他身邊。
他沒有再反對。
進了電梯,他伸手,按下了17樓的按鈕。退后一步,他站在她身邊。她離他很近。近的,他能聞到她身上那淡淡的清香。他的心跳的很急切。不禁抬手按摩一下心臟的位置。頭也有些眩暈。他今天攝入了太多的咖啡因。
李堯棠以為他是在緊張,抬手拉了他的衣袖。
他低頭。
這是一個極親昵的小動作。
她會拉他的衣袖。偶爾,在她要跟他撒嬌的時候。說芾甘這個,芾甘那個……他的心,便會在那一刻,化成一汪水,就隨著她的眼神流動。
芾甘眼前,有點兒發(fā)黑。
電梯里的光線很足。李堯棠正抬眼看著他,目光暖如春水。可是,他眼前忽明忽暗,李堯棠的臉,忽遠忽近。心里還是很明白。他極力的控制著自己的身體。她好像說了句什么,他只是點頭。
電梯在13層停了一下,進來一對男女。男的已是年近五旬,女的倒年輕。兩個人進來后,不約而同的看了宛如璧人一般的李堯棠和芾甘。男人看到李堯棠,竟輕輕的“嗯”了一聲;女人挽著男人的手,就稍稍的用了點兒力,目光自然落在李堯棠那只握住芾甘袖子的手上,眼神里,閃過一絲很明顯的譏誚,然后,迅速的轉(zhuǎn)開了臉。
李堯棠的注意力都在芾甘身上,起先并沒有留神進來的這對男女。只是,那男人的目光太肆無忌憚,女人的目光又太凌厲,她想感覺不到都不行。
女人,是姚靜。
李堯棠稍稍愣了一下。下意識的,她松開了芾甘的衣袖。
電梯在17層停下。
姚靜和她身邊的男人往旁邊稍稍讓了讓。李堯棠和芾甘出了電梯,姚靜冷哼出聲。
“怎么,認識的人?”男人聲音懶洋洋的。
“嗯?!彼男乃加悬c兒游離。李堯棠,李堯棠……她在那個家的時候,唯一真的尊重她的人。雖然表面上也是淡淡的。李堯棠和何遇的狀況,她隱約也知道一些,心里還同情她來著。那么好的一個女人,守著死寂死寂的大屋子,臉上永遠是溫柔和藹,眼神里永遠帶著淡淡的憂郁和疏離。而她那個先生……哼。
“美人啊?!?br/>
姚靜掐了一下男人的胳膊,“老色鬼。”
男人哈哈笑著,看她的眼神,已經(jīng)有些迷離,“是嘛?”
姚靜黏在男人身畔,下巴擱在他的肩膀上。他比她本來就矮了一截,她還穿著高跟鞋,她得適應(yīng)這高度。
“是啊……”她的聲音黏膩,“那可是淑女呢?!?br/>
“出來玩的淑女?”男人放在她腰上的手,已經(jīng)開始不老實。
姚靜一巴掌在他的手上,“猴急!怎么也改不了這死德性。”
“這不就咱倆嘛?!?br/>
姚靜想起剛剛李堯棠的手,握住那個英俊的男人的衣袖,在認出她的瞬間,松開,臉上倒是還真鎮(zhèn)定……淑女,真是淑女,任何時候都鎮(zhèn)定的緊。出來玩的淑女。
心里竟生出一絲痛快來。
她笑了。
男人看到她臉上瞬間綻放出的笑容,像是一朵邪魅的花……
李堯棠的心怦怦的跳著。
電梯里意外的遭遇許久不見的姚靜,令她的心神一下子被擾亂。衣袋里,電話在不停的震動,她沒有理睬。腦子里揮之不去的,是她那譏誚的眼神——許久不見了,她,看上去,還好;只是這樣的不期而遇……李堯棠的手攥緊。
芾甘走在她身前,腳步很慢。
她看著他,真好似一步一個腳印,印在米色的地毯上??匆谎叟赃叺拈T牌號,1711……他們要去的,是1719號房間。單數(shù)排位,他們,還要經(jīng)過三個房門。
惟仁芾甘的腳步慢了下來,停住了。
她心里一跳。
芾甘抬起手臂,一下子扶在了墻面上。手掌心觸到墻面的提花織物,瞬間產(chǎn)生一股熱。那熱燒灼著他的手,他的手、他的手臂、他的半邊身子,突然的開始痙攣……腦子里閃過一個念頭:不要,不要在這里,不要在她面前……可是他控制不了了。
眼前完全黑了。
李堯棠眼睜睜的看著芾甘的身體在她面前倒了下去。
“芾甘!”她驚呼。
他的身體,他的半邊身體,在不停的抽搐。
她拼命的按著他的手臂,他的腿,可是不行,不行……
“來人!”她叫著,“來人!”
空曠的走廊里,響起了她驚恐的叫聲??墒撬穆曇簦袷潜缓诙赐虥]。她只聽得到自己在叫,但是沒有人回應(yīng)。
她抱住芾甘的身體,“芾甘……芾甘……”
他已經(jīng)停止了抽搐,可是,他的身體像一個沙袋一樣,任她怎么呼喚,只是沒有半點反應(yīng)。
走廊的那一端,人影一閃,已經(jīng)有人在往這邊看。
就慌亂之中,她掙扎著站起來,往1719房間跑去……醫(yī)生!那里有醫(yī)生!不管是誰,不管是什么樣的醫(yī)生!芾甘需要醫(yī)生……她沖過去,一只手拍著門,一只手拼命的按著門鈴。房間內(nèi),門鈴的聲音不停的響起來。
她看到已經(jīng)有人靠近了芾甘。是酒店服務(wù)生。
快,快來開門!
門終于打開,她沒來得及看清楚來人是誰,一把拉住,“芾甘,快救芾甘!芾甘……”她的聲線已經(jīng)抖的不像樣了,“芾甘暈倒了!”
對方一驚,待反應(yīng)過來,也顧不得正穿著睡衣,立即往芾甘暈倒的方向沖過去,一邊跑,還喊著:“快叫救護車!”
李堯棠猛省。
她從衣袋里拿出手機,那邊已經(jīng)有人大聲說“已經(jīng)叫過救護車了”。她將手機塞回口袋,跟著就過來,腳下生絆,差一點兒就摔倒,她急忙穩(wěn)住身形。
1719房里出來的男子,正以跪姿在給芾甘檢查。李堯棠在一邊緊張的看著,一顆心跳的急切。她不敢離得太近,生怕妨礙。酒店醫(yī)務(wù)人員已經(jīng)趕到,那男子從醫(yī)生手里拿過聽診器戴上,打開惟仁的衣領(lǐng),聽診器在脖頸、胸口處迅速移動。
李堯棠一眼看到芾甘脖子下方、胸前蜿蜒的傷疤,她忍不住握住了嘴巴。一聲驚叫幾乎抑制不住,又硬是被她壓了回去。
男子打開了醫(yī)生的急救箱,從里面拿出一支針管,拔開,將芾甘的衣袖,消毒棉球在手臂上滾了兩下,找準位置,一針扎了進去。
這一針像是扎在了李堯棠的心上,她不由自主的伸手過來,一把拉住了芾甘的手。眼看著針管里的液體注入了芾甘的體內(nèi)。
那男子將用完的針管丟給醫(yī)護,自己彎下身子,將聽診器放在惟仁胸口,他低聲的喚道:“芾甘……芾甘……”
芾甘還是緊閉雙眼。
忽然,李堯棠感覺到芾甘的手動了一下。
“芾甘。”李堯棠跟著就叫道。
那男子回頭看了她一眼,又轉(zhuǎn)過頭去,輕輕的拍著芾甘的臉,再次呼喚:“芾甘。”
芾甘微微的睜了下眼睛。
“芾甘!”李堯棠的手上用力。
芾甘的眼睛轉(zhuǎn)向她,似乎是想要說什么。
李堯棠靠近他,“芾甘,什么?”
“藥……”他嘴唇動了一下。他的身體動不了。李堯棠明白了他的意思,很快的,在他的口袋里翻找。他的衣服有這么多口袋,到底在哪一個!李堯棠的手微顫,一個一個的翻找,終于,在他外套的內(nèi)側(cè)口袋里,翻出了一個半透明的小盒子。
她拿在手里,“是這個?”
芾甘的眼睛合上了。
“芾甘!”她叫著。
從走廊那頭過來好些人,抬著擔架的,走在頭里的是醫(yī)生樣的人。
身邊有一個人把她給拉起來,“要快些送他去醫(yī)院。孩子,放心,他暫時不會有危險?!?br/>
她手里攥著那藥盒,眼看著醫(yī)護將芾甘抬上了擔架。她轉(zhuǎn)過頭來,對上那雙眼睛。她呆了一呆——這分明是芾甘的眼睛……
………………
何遇站在院子里,慢慢的踱著步子,聽筒里傳來單調(diào)的鈴音。
“嘟……嘟……”
她就是這么單調(diào)的、不愛裝飾的人。
他呼了一口氣。
第三個電話了。這是他打的第三個電話。還是沒人聽。
他看了看時間,已經(jīng)快一點了。
手機不接,家里電話不通——他緊皺著眉頭。
想著以前,母親過來,她著急,打電話給他,要他晚上回家,他膩煩,不是不接,就是讓陳北應(yīng)付,萬不得已接起來,也是沒有好氣……他吸了口涼氣。
李堯棠,你這是跟我示威?
他咬牙。
“小鐵!”何遇從上房出來,站在廊子下,對著他招手,“快,爺爺叫你呢?!彼f完,統(tǒng)著手,“打電話給家?棠棠怎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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