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勝門外有一個大校場,是京營操練場所。隆慶五年六月中旬的一天,校場上突然出現(xiàn)幾十匹大馬,每匹馬的籠頭上都拴著一條黃綾。這些馬匹清一色是純正的棗紅色,膘肥肥壯,鬃毛齊整,清晨的陽光投射過去,油光閃亮。
“喔呀,這是哪來的馬?真是好馬,活這么大,頭回兒見這么好的馬!”一個老者感嘆道。
“是啊,難不成這就是汗血寶馬?”一個年青人驚喜地說。
圍觀的民眾越來越多,都在贊嘆著,猜測著。
“想起來了!”一個穿長衫、私塾先生模樣的中年男子道,“聽說韃子臣服天朝了,這些寶馬,定是韃子進的貢!”
“連韃子也來朝貢?這么說我大明又強盛起來了?!”老者不敢相信似的說,用力揉了揉眼睛,伸長脖子想看得更真切些。
“老人家,這不是朝貢,是進方物?!敝心昴凶蛹m正說,見眾人不懂,又解釋道,“方物就是特產(chǎn)。大明十三省兩直隸、各土司,都要定期向皇上進方物,咱老百姓俗稱進貢?!?br/>
“和朝貢不一回事兒?”一個年青人問。
“不一回事兒。”中年男子解釋說,“朝貢者,藩屬也,是外邦;進貢者都是大明的臣子。北虜?shù)陌炒鸷狗獾氖峭?,他的兒子們封的是都督同知、指揮、千戶,都是大明的武官。因此呢,他們都是大明的臣子嘞!”
“喔呀!不得了不得了!”老者捋著白胡須說,他向東一指,“看到了嗎,那是地壇,嘉靖二十九年,韃子打過來,把地壇都燒了,北京城的城門都關得嚴嚴實實,沒有一個人敢出來和韃子拼命。誰能想到會有今日?咱們皇上,比老皇帝厲害嘞!”
此時,紫禁城里的早朝上,也籠罩在一片歡騰的氣氛中。
前不久,三邊總督戴才接到措辭嚴厲的諭旨,又讀了高拱的書函,知封貢互市已勢不可擋,遂迅疾上奏,建議三邊對套虜,如宣大對俺答例,朝廷于是敕封吉能臺吉都督同知,其下各有冊封,又于紅山墩暨清水營開市。至此,邊事協(xié)一,六鎮(zhèn)市竣。順義王俺答率大小頭領上謝表。禮部尚書潘晟宣讀順義王謝表,署名即達一百零三人。潘晟剛讀到“臣順義王俺答、臣都督同知辛愛、臣都督同知吉能”時,朝會里竟傳出喜極而泣的聲音。
潘晟宣讀畢,高拱激動地高聲道:“臣等為我皇上賀,為我大明賀!”
皇上高興地站起身,道:“禮部議奏,賞順義王等上表諸臣!”
高拱帶頭,百官伏地叩頭,三呼“萬歲”。
潘晟又拿出一份文牘,是順義王貢單。此番進貢,馬五百零九匹并各配馬鞍,王崇古精選上馬三十匹、銀鞍一副送京。
皇上道:“祭告郊廟!”
高拱又伏地叩首,三呼“萬歲”。起身的當兒,不少人已是熱淚盈眶,易動情者,竟是淚流滿面。
皇上也禁不住興奮起來,他欠身坐正,高聲道:“北虜稽首稱臣,西塞以寧,烽火不驚,我邊圉之民,室家相保;互市日久,塞上亦可物阜民安,華夷兼利。此不惟本朝大事件,亦為我中華歷史上之大事件,可劃時代,必載史冊!端賴卿等用心經(jīng)畫。元輔高先生,竭忠體國,用夏變夷,功當首敘,宜厚加升賞;以下閣臣、部院、科道、地方督撫,文武諸臣,著吏部、兵部敘功以聞!”
高拱忙躬身道:“臣不勝感戴!不勝惶懼!虜酋入貢稱臣,古今希曠之事。然乃皇上盛德孚格,神武布昭所致,臣何力?敢貪天功!懇乞皇上收回成命?!?br/>
皇上擺手道:“邊境輯寧,乃高先生贊襄大計,自當賞蔭,擬旨來!”
“陛下!”高拱哽咽道,“臣夙抱苦心,向未敢明其意。去歲納降事起,群議紛亂,恨不能計未就而先幸其??!臣等殫精悉慮,仰贊宸謨,成此大計。但盡此一念為國之心,即禍福所不敢計,又何敢幸功!即今封貢互市皆巳竣事,三陲晏然,曾無一矢之警,境土免于蹂踐,生民免于屠戮,邊費之省,不下百余萬,即胡利之入,不下數(shù)十萬。有尊而無辱,有益而無損,既昭然矣!臣等為國之心始得少償,則臣等志愿巳畢,萬萬足矣!即臣等夙夜經(jīng)畫,不無少效微勞,乃職分當然,仰報皇上之隆恩者,曾無萬分之一,冒叨升蔭,實所未敢。伏望皇上俯垂昭鑒,特允辭免,則不惟愚分獲安,而臣為國初心,亦可以白?!?br/>
皇上沉吟良久,道:“既然高先生如是說,朕就準辭吧!賜銀五十兩,斗牛衣一襲!”
“皇上,臣還有話要說。”高拱叩頭謝恩,起身道,“今虜眾內附,邊患稍寧,當及時大修邊政,以圖永固?!?br/>
“是。高先生為朕說來?!被噬衔⑿χ馈?br/>
高拱緩緩道:“自臣入仕以來,耳聞目睹者,皆北虜擁眾大舉入犯,歲無寧日之耗。邊境之民肝腦涂地,父子夫妻不能相保,膏腴之地棄而不耕,屯田荒蕪,鹽法阻壞不止,國庫為之耗空,舉國為之凋敝!先帝常切北顧之憂,屢下詔諭修舉邊務,然勞力費財卒無成效。今天佑國家,彼慕義請貢稱臣,不惟名義為美,且一舉息境土之蹂踐,免生靈之荼毒,省糧餉不可計,中外皆得以安,此其一。強虜稱臣,自可示輿圖之無外,全天朝之尊,伸中華之氣,使九夷八蠻聞之,足以堅其畏威歸化之心,此又其一。”
“高先生說的是?!被噬辖蛔∨d奮地插話說。
高拱見皇上毫無倦意,心中頗是欣慰,遂繼續(xù)道:“今虜既效順,受吾封爵,則邊境必且無事,正欲趁此閑暇之時,積我錢糧,修我險隘,練我兵馬,整我器械,開我屯田,理我鹽法,次苐行之,使常勝之機在我,彼若背約,我遂興問罪之師,伸縮進退自有余地。切不可茍見一時寧息,遂爾怠玩偷安,沿習故套,圖茍免一身,罔顧貽患來者。伏望勑下兵部,嚴飭各該督撫將領諸臣,務要趁此閑暇之時,將邊事大破常格,著實整頓,有當改弦易轍者,明白具奏議處,毋得因循自誤。為此,要有賞罰標準:錢糧比上年積下若干,險隘比上年增修若干,兵馬比上年添補若干,器械比上年整造若干,其它屯田鹽法以及諸事俱比上年拓廣若干,明白開報,若果卓有成績,當與擒斬同功,若果仍襲故常,當與失機同罪。如此,則邊方之實政日興,國家之元氣日壯!我大明振興在望矣!”
“好!”皇上大聲道,“高先生所言,倶見為國深遠忠猷,著兵部速議奏來行?!?br/>
“臣,遵旨!”兵部尚書楊博躬身道。
皇上又道:“今北邊熙寧,嶺南山寇海賊作亂日久,已著殷正茂總督兩廣,俞大猷總帥粵鎮(zhèn),高先生悉心經(jīng)畫,各部院、科道、地方督撫當協(xié)力共濟,不得玩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