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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到把客廳清理出一塊足夠干凈的地方——至少讓藍森認為夠資格把連恰請進來的程度——藍森才示意連恰進來去沙發(fā)上坐坐,他自己泰然自若地踩著一地狼藉走到廚房去。從廚房傳來碗碟碰撞的清脆聲音,以及水被倒進壺中,讓人倍感期待的咕嘟咕嘟聲。
稍微猶豫了一下,連恰把果籃放在了茶幾旁的地板上,她覺得之前這個果籃在走廊地板放過,放在茶幾上肯定會沾上灰。
只是坐著有點無聊,但隨意走動對主人又很不禮貌,連恰百無聊賴地等著,一邊豎著耳朵聽藍森廚房里的動靜,一邊四下打量這間屋子。
從格局看挺普通的,不大不小,標(biāo)準的單人住房,裝修風(fēng)格很簡單,顏色也少,不是木色就是白色,看著敞亮又舒服,客廳似乎是朝南向的,陽光相當(dāng)好,連接著客廳的小陽臺上擺著幾盆綠油油的植物。
沙發(fā)很軟,米色布面,上面隨便地丟著幾個軟乎乎的靠墊。
總體來說,忽略周圍的那一團狼藉,是個看起來能住得很舒服的屋子。
沒有讓連恰等很久,藍森端著個玻璃小茶壺出來了,里面是還在咕嘟咕嘟翻滾著的黃桃紅茶,他又找了兩只透明的玻璃杯來,各倒了八分滿,把其中一杯推給連恰。
“藍森先生,你喜歡玻璃壺啊。”
而連恰下意識脫口而出的第一句話,居然是這個。
兩個人都愣了一下,還是藍森先反應(yīng)過來,他點了一下頭,眼神里透露出明顯的好奇來。
“因為店里的也是這樣的玻璃壺。”連恰解釋,手下意識地畫著半圓比劃著,“要是在家里也用這個的話,那應(yīng)該是本身就很喜歡吧……或者說,因為喜歡這樣的,才在店里面也放了那樣的壺……我是這么猜的啦?!?br/>
[透明的比較容易看里面的材料,而且泡了茶之后很漂亮。]
藍森從茶幾上拿過便簽紙,肯定了連恰的想法。
這段簡短的對話之后,氣氛卻輕松了不少,因為踏進對方家門而產(chǎn)生的局促不知不覺地消失了。
正事畢竟是探望病人,連恰把果籃推了過去:“感冒的話還是多吃點水果好,我不知道你喜歡吃什么水果,所以就買了這個果籃,里面什么都有的,隨便吃?!?br/>
和果籃挨著一起放在地上的還有塞滿彩色卡紙的袋子,藍森看到了,不過他沒有問,只是拿過果籃,拆開看了看,去廚房拿了個透明的大碟子,挑了梨和蘋果削皮切塊。
連恰托著腮,呆呆地看著藍森的手——這時候她才發(fā)現(xiàn),藍森的手指修長,骨節(jié)分明,相當(dāng)靈活,削皮快而穩(wěn),切塊也是干脆利落,而成品幾乎都是一樣的大小,整齊得擺擺盤拿出去賣都沒問題。
平時在藍色森林的店里看著藍森,明明對方也是這么削水果做東西的,可那時候卻沒有產(chǎn)生這種驚嘆的心情。
也許是因為在店里的藍森是老板,所以他這些做得利落是理所當(dāng)然的,可在家的藍森和那個襯衫長褲黑皮鞋的老板相去甚遠,他更像一個普通人,于是這時候才發(fā)現(xiàn),啊,原來這也是很厲害的地方呢。
藍森在切好的水果塊上扎了兩根牙簽,視線一抬,就看見連恰直勾勾盯著自己的手發(fā)呆。
他以為是手上沾了什么東西,翻來覆去看了一圈,什么都沒有,可是他一抬手,連恰的視線就跟著抬起來,他把手放下去,連恰的視線又跟著落下去,他轉(zhuǎn)了轉(zhuǎn)手腕,連恰的腦袋甚至也下意識地跟著晃了晃。
這個樣子實在是太可愛了,也太好玩了,藍森不得不深吸了一口氣,克制自己繼續(xù)這么玩下去的沖動,喊了一聲連恰的名字,把對方叫回來。
——萊納斯!錯了!
突如其來的,爺爺?shù)穆曇魪哪X海里不知哪個角落鉆了出來,數(shù)落他喊得太生分,并列舉了寶貝甜心小蜜糖之類的膩得牙酸的昵稱。
……恰???
他在心里這么試著喊了一聲,想了想,還是沒有喊出口。
連恰在吃蘋果呢,萬一突然這么喊一聲,把她嚇得噎住怎么辦?
藍森不覺得自己的設(shè)想很夸張,不如說,連恰就是會為了這種細小的事情大起大落的類型,反倒是真正的大事很難讓她失態(tài)。
下意識地環(huán)視了一下狂風(fēng)過境的客廳,藍森想嘆氣。
早上醒來的時候,他就發(fā)覺因為自己的夢話,整間屋子都遭了殃——這種情況不是沒有過,但是很少出現(xiàn)——坐在一屋狼藉中還算完好的床上,他很淡定地喝水吃藥繼續(xù)休息,中午隨便吃了點東西又倒下去睡,到了下午覺得身體好一些了,才想外出買點東西,回來再想辦法收拾屋子——親力親為的,到了這個地步,他不太敢再用說話的方式去偷懶了,盡管他很想這么做。
他怎么也沒想到會在自己家門口看到連恰,以至于那一剎那他還以為自己在做夢。
連恰坐著喝茶,一塊一塊吃水果,藍森坐在她旁邊,偶爾吃一塊水果,大多數(shù)時間默默地給她削蘋果或是梨,水果刀擦著果皮果肉,咔嚓咔嚓細微規(guī)律的聲音。
挺安靜的,卻不尷尬。
“藍森先生,別削了,我不吃了?!边B恰突兀地阻止了果籃里最后一個蘋果的滅亡,“我繼續(xù)在這這么坐著的話,你就沒辦法收拾屋子了吧?”
藍森把這句話理解為連恰打算離開,而看見對方從沙發(fā)上站起身了,他更加肯定了自己的理解無誤。
他挺想告訴連恰說他不是很在意現(xiàn)在亂七八糟的屋子,畢竟他隨時隨地都能收拾,但連恰可不是隨時隨地都會來的。
但他又不想把自己的意圖表現(xiàn)得太過露骨,怕讓對方覺得尷尬。
正在飛快地轉(zhuǎn)著腦子,思忖著要不要把連恰的晚飯時間預(yù)約掉,劇情卻朝著完全出乎他意料的方向發(fā)展了。
“藍森先生你現(xiàn)在還算是病人,感冒剛剛好第一天的時候,不注意的話最容易復(fù)發(fā)的。”連恰難得板起了臉,嘮嘮叨叨地擺著一副認真的臉孔,“我覺得屋子一直這么亂著不行,但是一個人收拾的話太累了,我都來看你了,不可能放著讓你一個人收拾,所以我想幫幫你的忙,今天下午剛好我也沒別的事情。”
“……”藍森說不出話來——他即使能說也不能開口——呆呆地看著連恰,眨巴了一下眼睛。
大部分時候連恰才是呆呆望著他眨巴眼睛的那個,這次罕見的角色顛倒了。
連恰看他面無表情的樣子,以為是自己的話太突兀了,她有點局促地捏了捏裙擺,卻沒有收回前言的意思:“真的沒別的事情,結(jié)課論文都交了……沒關(guān)系,我不會幫倒忙的,以前家里只有我和爸爸的時候,經(jīng)常都是我在做家務(wù)?!?br/>
“…………”
深知藍森不喜歡給人添麻煩的個性,也不想給對方拒絕的機會,連恰直接發(fā)問:“藍森先生,掃帚和簸箕放在哪里?我先把地上掃干凈,你先坐著不要動,病人就要有病人的樣子!”
一邊說著,還一邊作勢卷了卷袖子,擺出了一副不接受反對意見的模樣。
——她實在是沒辦法看著這么亂的一個屋子卻無動于衷,無論如何都想幫忙做點什么。倒不是她骨子里與生俱來有多熱心,只不過因為這間屋子的主人是藍森而已。
藍森站起身,默默地拍了拍連恰的腦袋,這才忽然注意到,連恰用來綁住辮子的發(fā)圈,居然是之前自己送的。紅紅圓圓的櫻桃一邊兩個,綴在連恰深棕色的發(fā)絲上,和他想象中一樣合適。
原本的念頭忽然就被打消了。
他指了指廚房。
連恰得到了方向,興高采烈地踮著腳往廚房走,她前腳剛踏進去,后腳藍森就聽見廚房里傳來一聲驚嘆:“嗚哇?。。 ?br/>
緊跟著,找到掃帚和簸箕的連恰興沖沖地探出頭來:“藍森先生,廚房好厲害?。『孟衲欠N插畫里面還是樣板房里面才會有的廚房?。。。 ?br/>
藍森努力地繃著臉,忍著沒笑出聲,點了點頭。
他的廚房是很大,不但很大還東西齊全,墻壁上也掛著各種各樣的用具,還有一個巨大的烤箱。當(dāng)初會選這間房子,很大程度上是看中廚房的地方夠大,于是其他的略顯瑕疵的地方,在藍森眼里都不成問題了。
“我覺得我得到了一些靈感。”連恰說,這時候她已經(jīng)很利落地開始掃地板了,一邊掃一邊興致勃勃地嘀咕,“說不定以后就有什么時候需要我寫這么漂亮的廚房呢,這種廚房的話,角色一定也會是很棒的人?!?br/>
“……”
“啊……說起來,藍森先生,你平時說夢話都會這樣嗎?”
藍森搖了搖頭——他極少說夢話,之前偶爾說過幾次,醒來面臨的幾乎都是一場浩劫,不是屋子里下雨就是地板上長出花花草草,最嚴重的一次醒來之后半面墻壁不見了,透過空洞的墻壁往外一看,圍了一圈人和警戒線,還以為他家發(fā)生了煤氣爆炸,嘰嘰喳喳議論紛紛。
解決掉上一次事情花的力氣可要大多了,相比起來,這次根本不算什么。
“……這樣真的很不公平啊?!边B恰低聲說了一句,聽起來竟然有點委屈。
“?”
有些玻璃渣碎得濺在地板上,連恰蹲下身去,一點點撿著比較小塊的:“我說藍森先生這樣很不公平……雖然看起來很了不起,什么都能做到,但實際上,平時連話也不能隨便說,高興了生氣了難過了,其他人都可以說出口,可是你不能啊?!?br/>
“……”
“之前開始我就這么想啦……但是藍森先生似乎已經(jīng)習(xí)慣了,我特意那么說的話,好像很奇怪的同情一樣,所以一直沒有說過?!边B恰說,抬頭看了一眼藍森,似乎是為了確認對方并沒有因自己的話而生氣,“可能是因為我平常說話就很多,對我來說,高興的時候找人說,不高興的時候找人抱怨,生氣的時候氣得會用難聽的話去罵別人……這都是很自然的事情,也不只是我,我想絕大多數(shù)人都是這樣的。”
簸箕被裝滿了,女孩把里面的東西小心地倒進垃圾桶里,轉(zhuǎn)身又看看地面,歪著頭想了想,把清掃工具放回原位,洗了手,扯了一張廚房紙巾把手擦干。
“……所以我就稍微想了一下。如果我很開心的時候,不能和人高高興興地說,難過了沒辦法和人抱怨,就連生氣了隨口詛咒一句對方都不行……那真是很痛苦的事情?!?br/>
“你看,明明只是睡覺的時候說夢話,誰都會有的吧,可是其他人的夢話就是夢話,你醒了卻不知道會怎么樣,不管出什么事都沒有其他人知道,要是我沒有來看你的話,你也不會告訴我,只是打算自己一個人病好了再收拾吧?”
那雙棕色的眸子安安靜靜地看著他,看不出來是高興還是不高興。
藍森張了張嘴,一時間說不出話。
連恰似乎在生氣。他知道這個,卻不能確定對方在為什么生氣,也沒辦法直接去問。
“你來了?!弊詈笏f,“你來了,我就很好。”
女孩被他這句話說得一愣,而后哭笑不得地搖搖頭:“這不一樣啦……”
那還能說什么呢?藍森不知道。
她對他說了這樣的話,認真的,安靜的,因為他的事情委屈著生氣著。
——幾乎會讓他以為,對方已經(jīng)喜歡自己了。
藍森把這個過于美好的念頭按了下去,不自覺地輕輕笑了笑。
“別笑啦?!边B恰誤解了藍森這個笑容的意思,“這真的不一樣的,比起我,我更希望你沒有這種能力,可以普普通通地生活啊?!?br/>
“希望藍森先生的這種能力……能消失就好了?!?br/>
藍森猛地睜大了眼睛,而后忽然彎下腰去,一只手捂住了胸口。
就像是有什么東西在從血液中被抽離一樣,迅速又兇猛,那并不是疼痛,只是被抽離的感覺來得太突然了,就像忽然在五臟六腑里卷起一陣風(fēng)一樣。
身體里有什么在消失。
“藍森先生?!”連恰嚇了一跳,“……你怎么了?是覺得不舒服嗎?”
藍森抽不出時間回答連恰,連恰也沒時間多想,跑到廚房里隨便拎了個塑料袋來,直接往藍森面前一遞:“要是想吐就吐吧!”
藍森哭笑不得地搖搖頭,騰出一只手把塑料袋推開了。
“不是想吐,也不是不舒服,是……”
他的話音頓住了。
藍森愣愣地看著連恰,發(fā)現(xiàn)對方也是一臉呆滯地看著他。
——或者說,是人在見到或聽到什么意料之外的事情時會出現(xiàn)的本能反應(yīng)。
“……藍森先生?”
“你拿在手里的塑料袋是粉色的?!?br/>
塑料袋不為所動,保持著和剛從超市被拎回來一樣樸實的半透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