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指責
“張局,良辰是真的從來不喝酒的,這一點我最清楚?!弊詈筮€是自家老板出來打圓場,“要不然,我替她一杯,敬你,如何?”
不過是個臺階,張局長看了良辰一會兒,之前稍有不悅的神『色』終于微微舒緩,呵呵一笑。那邊老總見了,立刻主動拿酒樽往自己杯里斟滿52度的白酒,一飲而盡。
氣氛重新活絡(luò)起來。
良辰重新垂下眼眸之前,還是忍不住,向那個被她一直刻意回避的方向看了一眼。凌亦風(fēng)安靜而隨意地坐著,薄唇微微緊抿,修長的手指拈著杯腳,視線從她面前越過,不知在看什么,目光卻安定平穩(wěn),仿佛剛才發(fā)生的事對他沒有任何影響。
心頭一緊,難言的滋味劃過,良辰回頭對身后的服務(wù)員笑了笑:“請給我一瓶可樂?!?br/>
同來的男會計酒量在公司里首屈一指,此次跟老板前來也是帶了任務(wù)的。因此,整桌最活躍的也是他,局長處長被他輪番敬酒,中間連歇息都不帶的,一瓶五糧『液』不知不覺見了底,連平素在酒缸里泡著生活的稅局領(lǐng)導(dǎo)也不禁紛紛贊嘆年輕人的海量。
任他們的戰(zhàn)態(tài)多么酣暢,良辰只是眼觀鼻鼻觀心,悶頭吃菜。起初,并不知道為什么老總非要帶自己前來。在這種場合,毫無建樹的一個人,還有可能、并且確實已經(jīng)惹了不大不小的尷尬麻煩出來,反過來還要老板替她善后圓場。她不懂,就這么一個人,來這里究竟會有什么貢獻?
可是很快,飯局進度過半,答案終于顯山『露』水。
當張局長第五次有意無意地將他的手與良辰的相觸碰時,當他一而再再而三熱情地替良辰布菜、并找話題搭話時,一切似乎就不言而喻了。
早該想到,即使有正經(jīng)公事,也不可能拿到這種地方這種場合來談。事前點名讓她過來,目的還能有什么?
如果說,這餐飯對于公司和老總來說,是個與相關(guān)領(lǐng)導(dǎo)拉近關(guān)系、便于解決某些難題的絕好機會的話,那么,對于良辰個人而言,卻是一場不折不扣的鴻門宴。
良辰不清楚之前這位別有用心的局長在和老總的電話里到底說了些什么,但想必這種事情,男人和男人之間,是不需要太多溝通便能會意的,更何況雙方都是在社會里待了十幾年幾乎就快修煉成精的人物。
那么,這便意味著,她在懵懂之中就這么被自己為之服務(wù)了幾年的老板變相地賣了出去。
突然間,為這份赤『裸』『裸』擺在面前的人與人之間的現(xiàn)實感到一陣悲涼,心里卻不由得忿忿然,良辰索『性』將手撤到桌下,不去動筷子。
張局長和旁人興高采烈談天說地的時候,偶爾裝作無意地移移左手,卻發(fā)現(xiàn)撲了個空,只觸到一團空氣,不禁轉(zhuǎn)過頭來。瞥見她的姿態(tài)和面無表情的臉,立時心下了然,明白她的無聲抗拒,面上卻故作不知,手臂伸展順勢搭上椅背,將將觸到良辰的肩膀,口里還關(guān)心地問:“怎么不動了?多吃點蝦,還有鮑魚,這邊都做得不錯的。你身材已經(jīng)這么好了,不會還擔心減肥問題吧?!?br/>
良辰忍了一肚子氣,在這種場合下又不好發(fā)作,只好不動聲『色』地身體向前傾了傾,淡淡地說:“飽了?!?br/>
其他的人還在喝酒談笑,似乎沒注意到這邊發(fā)生的事,又或者是早已心照不宣。耳畔偶爾飄來凌亦風(fēng)的只言片語,顯然他也沒放心思在她這邊,良辰咬著唇,一顆心漸漸沉下去。
正想著要不要找個理由早早離開,這時坐在對面的老總發(fā)話了:“良辰啊,坐了這么久,不管怎么說,你們校友也該一起喝一杯吧?你不喝酒那就拿飲料,過來,集團是華人傳媒界的典范,往后我們需要向凌總請教學(xué)習(xí)的地方還有很多,正好先熟悉一下?!?br/>
雖然沒有眼神示意,良辰還是聽得懂的。老總就坐在凌亦風(fēng)的旁邊,他讓她過去,十有八九也是看出她的不高興,給個機會暫時離開張局長身邊。
真是求之不得。良辰感覺再在座位上多待一秒,都會煩悶得幾欲作嘔。如今不管對象是誰,只要能讓她擺脫身邊的人,她都會勇往直前地沖過去。
滿杯的飲料已經(jīng)端在了手上,良辰正欲起身,手腕卻被按住。
張局長那只厚實的手掌不輕不重地搭在上面,挑眉道:“這好像說不過去吧。主動敬別人,還拿飲料,是不是顯得太沒誠意了?雖說蘇小姐是美女,但規(guī)矩還是不能破的。之前已經(jīng)饒你一次了,現(xiàn)在敬我們亦風(fēng)老弟,好歹你們也是校友,論關(guān)系比我們還要更近一層,怎么能拿一杯可樂充數(shù)?”說完,回頭朝服務(wù)員看了看,“過來,把酒加滿?!笔稚蠀s沒松開。
心里厭惡更生,可握著杯子的手無法抽回,就這么僵著,良辰盯著桌布,無比尷尬。
終于,那道熟悉至極的聲音清清冷冷地響起來,平靜得不帶一絲情緒:“沒關(guān)系,飲料也可以?!?br/>
良辰抬眼,只見凌亦風(fēng)面容冷峻地繼續(xù)道:“況且,現(xiàn)在酒桌上的巾幗英雄太多了,偶爾一兩個不會喝酒的,反而顯得珍貴。張局長,我們就不要勉強蘇小姐了?!?br/>
上賓不愧是上賓,一句話抵過旁人十句。張局長似乎對他很是推崇,聽他這么說,想了想,笑容浮現(xiàn)在臉上,“也對也對。既然你都不介意,那我們當然也無所謂啦。”停了停,才意猶未盡地松了手。
良辰如獲大赦,剛想站起來,凌亦風(fēng)已舉起杯子朝她方向致意:“你隨意?!弊约罕械木茀s已盡了。
“凌總真是憐香惜玉啊?!弊诹汲搅硪粋?cè)的處長哈哈笑道:“我們都該向凌總學(xué)習(xí)學(xué)習(xí)?!贝藭r正好老總秘書向他敬酒,于是有樣學(xué)樣地也來了句:“劉小姐(色色,我干了,你隨意。”
可是劉秘書并不領(lǐng)情,一口飲盡杯中酒不說,放下杯子時還朝良辰看了一眼,眼神中不乏輕蔑挑釁的意味。
良辰正好瞥到,卻懶得搭理。知道她素來以難相處出名,憑著和老板有曖昧關(guān)系才穩(wěn)坐第一秘書之座,雖然長得美艷卻偏偏極不自信而多疑,處處防著其他女同事會覬覦自己好不容易釣到的金主,因此,也自然從沒給過良辰好臉『色』。可是這些,良辰都不在意,在意的反倒是剛才凌亦風(fēng)的姿態(tài)和語氣,全然只當雙方是陌生人。
過了幾分鐘,凌亦風(fēng)突然起身,拿著手機走向門口。雖說之前遭遇『騷』擾之時,他并沒給她任何幫助和解圍,甚至可能連關(guān)注一下都沒有,可是不知怎么的,他一離開,良辰立時覺得心慌,仿佛他一并帶走了她最大的支撐以及關(guān)鍵時刻可以尋求到的救助。即使到目前為止,這份支撐和救助看來都還遙不可及。
可是,心底還是有希望的。
如果連他都不幫她,那么,還能指望誰?
凌亦風(fēng)消失在門板后,不到一分鐘,良辰感到身后包中的手機震動。
拿出來一看,是一條信息。雖然發(fā)信人顯示的是一串號碼,但那十一個數(shù)字卻十分眼熟。良辰心頭一動,打開來看,上面只有簡短的兩個字,外加一個感嘆號:
“出來!”
良辰手指微微一緊,捏著手機,不禁看了看緊閉著的門。
似乎察覺她的心不在焉,張局長又再湊過來,和她碰了碰杯,隨口問:“在看什么?”
良辰轉(zhuǎn)過頭,恰好對上老總的視線,那里面明顯流『露』出無奈和憂慮,還有淡淡的拜托的意思。
食君之祿,分君之憂。良辰在心底嘆氣。敷衍和逢場作戲,總是無可避免的。
于是,強迫自己不要『露』出厭惡的神『色』,隨便應(yīng)了幾句。而張局長似乎更來了興致,干脆調(diào)轉(zhuǎn)半個身子的方向,直接朝向她,大有撇下一干人等,單獨和她聊天的勢頭。
這時,手機的鈴聲響起來。良辰低眉一瞥,接起來。
“還在里面干什么?”凌亦風(fēng)冷冷的聲音。
良辰一頓,輕輕嗯了聲。
這是個最好的機會,她當然不會放過,轉(zhuǎn)頭對談興高昂的中年男人道了句抱歉:“我去接個電話。”
就這樣,終于可以擺脫那一屋子烏煙瘴氣。
然而,走到門口,迎向她的,卻是凌亦風(fēng)那張比聲音更加冰冷的臉。
這是一家老式的港式酒樓,服務(wù)水平之好與它的裝修之差和消費水平之高并駕齊驅(qū)。
兩人站在拐角處,面面相對。服務(wù)員們遠遠地見了,也不來打擾,甚至有些特意繞路而行,為客人騰出一方私人空間。
凌亦風(fēng)側(cè)倚在墻邊,盯住那張表情疑『惑』懵懂的臉,恨得牙都癢了??戳汲竭@樣子,似乎下一秒便會無辜地問他:“你找我出來有什么事?”
事實上,良辰確實有疑問,她動了動唇,卻在瞥見對面男人的臉『色』時突然噤聲。轉(zhuǎn)念一想,此時此刻,不管凌亦風(fēng)為什么如此語氣不善地催她出來,都在無形中幫了她一個大忙,既然無法全然擺脫令人厭惡的逢場作戲,那么,少得一秒是一秒。
是以,她索『性』什么都不打算問,只當是暫時逃出來呼吸新鮮空氣。
可是,凌亦風(fēng)卻看著她開口了,聲音低涼,其中的斥責成功地蓋住了他的擔憂:“你到底有沒有一點安全意識?不會喝酒,還跑來和稅務(wù)的人吃什么飯?那些人都是出了名的酒鬼加無賴,你真指望他們能輕易地放過你,你說不喝就不喝?還有,”想到那只總是有意無意靠近她的手,語氣不禁更加嚴厲起來:“我以為你一個人在社會上待了這么多年,至少也能學(xué)會保護自己。換作聰明點的,早就找個借口離開了,而你呢,就這么傻,坐在那里任他占你便宜。剛才接到短信就應(yīng)該立刻出來,你卻還耗在里面,真不知道你在想些什么?!?br/>
他一口氣說完,胸膛微微起伏,顯然是氣極。然而良辰卻呆呆地看他,眉心微蹙。
原來,他什么都知道,什么都看得一清二楚。可是,卻一直什么都不表示,當真算得上是隔岸觀火了。
想到那近一個小時的尷尬和狼狽早已被他不動聲『色』地盡收眼底,良辰憋了一晚上的怒氣也緩緩涌上來。她咬了咬唇,冷笑地反駁回去:“是啊,你也知道,我是一個人在社會上闖『蕩』。你能了解一個女人有多辛苦么?我比不得你,是上賓,說一句話人人都得遵從。我算什么?不過是拿人薪水的小職員,老板有所托,我能反抗?況且,他的要求也沒多過份,只不過是跟來一起吃個飯,又沒讓我去當三陪!”她頓了頓,雙手卻微微握緊,語氣譏諷,“再說了,我想,這社會上的規(guī)則,也輪不到由我來教你吧。有求于人,必然不得不放低姿態(tài),更何況如今哪家企業(yè)會傻到去公開得罪他們這種部門?這點想必你比我清楚得多,否則也不會……”
她突然停下來。
不想再說,因為心開始隱隱作痛。
否則……他也不會在飯桌完全當她是個陌生人。與此刻的怒氣相比,回想方才他冷眼旁觀的那份冷靜和漠然,是多么可怕。
良辰喘了口氣,對著沉默不出聲的凌亦風(fēng),語帶挑釁地笑了笑:“說我傻?你也不見得有什么好辦法,能夠既不得罪人,又可以讓我安全脫身。那么現(xiàn)在又在這里生什么氣?又有什么權(quán)力指責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