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亦誠一來，病房里的氛圍就發(fā)生了明顯的變化。

    邊母本來是一條腿疊在床上, 一條腿隨便放著, 手里還抓著一把葵瓜子，見到女婿, 她就把疊著的那條腿拿下來, 拍拍床。

    邊父也不斷斷續(xù)續(xù)的說話了, 而是老實躺著。

    章亦誠沒擺出嚴厲的表情, 但他身上有一種壓迫感, 骨子里散發(fā)出老干部的氣息, 讓人在他面前自覺收斂, 變得規(guī)矩。

    沈延的談吐和他的年齡并不相符, 從容不迫, 侃侃而談，情緒容易牽動到旁人, 越發(fā)襯出章亦誠的木訥沉悶。

    邊維跟沈延同學四年, 知道他很有口才, 擔任學生會主席以后更是牛逼到飛起, 見怪不怪, 她的注意力全集中在她家章先生身上，覺得下巴上的那點兒胡渣都看起來無比順眼。

    真的真的喜歡上了，邊維心想。

    沈延的手機響了。

    邊維看他拿出手機, 臉色不怎么好, 就趕忙說：“班長, 你有事就忙你的去吧, 回頭再聊?！?br/>
    “好，電話聯(lián)系?！鄙蜓哟蛲暾泻艉箅x開。

    章亦誠問了問邊父身體狀況，隨后把聽診器按在他的胸口。

    邊母在一旁突兀的說：“小章，剛才那個就是維維的普通同學，一直在國外待著，最近才回來，為的是工作的事?！?br/>
    邊維不明所以，她很小聲的問：“媽，你跟他這些干嘛？”

    邊父也搞不清狀況。

    邊母不想搭理自己的蠢女兒跟老伴，一點眼力勁都沒有，沒法交流。

    章亦誠收回聽診器：“媽，我知道的?！?br/>
    邊母這才松口氣。

    章亦誠去辦公室，邊維跟他進去，發(fā)現(xiàn)桌上有飯菜，驚訝的問：“章先生，你到現(xiàn)在還沒吃午飯？”

    “沒有。”章亦誠脫掉白大褂坐在椅子上，抬手揉了揉額頭，“想等你過來一起吃?！?br/>
    邊維愣了愣：“我給你發(fā)了微信，說要跟倩倩和班長在外面吃，讓你自己先吃，不要等我了，你沒看到么？”

    章亦誠說在院辦談事情，沒注意。

    “下次我有事不給你發(fā)微信了，直接給你打電話，這樣保險點?！边吘S摸摸飯盒，“還熱著呢，趕緊吃吧?！?br/>
    章亦誠沒動：“不想吃了?！?br/>
    邊維覺得他這樣挺像個小孩子，不由得笑出聲：“那怎么行啊，人是鐵，飯是鋼，一頓不吃餓得慌，這話我一直銘記在心?！?br/>
    她把幾個飯盒打開：“有香菇青菜，木耳炒肉，土豆燉牛肉，鯽魚豆腐湯，很不錯誒?！?br/>
    章亦誠還是沒動。

    邊維每個菜都夾一點放到米飯上面，端到男人面前，操心的跟個老媽子似的，語氣有點像是在哄：“吃吧吃吧?！?br/>
    章亦誠撩起眼皮看她。

    邊維被看的很別扭，她撓撓臉：“怎么了？”

    章亦誠坐直身子，跟她拉近距離：“章太太，你沒有用防曬的東西?！?br/>
    邊維呆了幾秒，得意洋洋的哈哈哈大笑：“那是因為我怎么曬都曬不黑，厲害吧？”

    章亦誠看她笑，也不自覺的笑了一下：“嗯，厲害?！?br/>
    邊維臉上的笑容瞬間停滯，她咽唾沫：“章先生，你笑起來沒有魚尾紋誒，等我到了你現(xiàn)在的年紀，肯定長皺紋了?！?br/>
    說著，邊維就有點喪，她愛笑，臉上容易出褶子，尤其是眼角那里，十年后怕是要完蛋。

    章亦誠吃著飯菜：“人都會長皺紋，慢慢變老?！?br/>
    邊維得到了安慰，不喪了，她趴在桌前看男人吃飯，說起了辦公室里的八卦：“我有個男同事，他女朋友是m市的，跑來找他以后就每天在出租屋里看電影看小說，也不出去找工作，吃了飯就把碗筷隨便一丟，他下班回去還得刷鍋洗碗，想分又不好分，兩家是認識的，關系還特好，我們都覺得他很可憐……”

    章亦誠邊吃邊聽，他習慣了安靜，現(xiàn)在正在開始適應耳邊的嘰嘰喳喳，沒有以為的那么難。

    邊維意識到男人吃了她噴出去的唾沫星子，立即就害臊的把嘴巴閉上了。

    章亦誠夾起香菇，送到他的小妻子嘴邊。

    邊維瞪圓眼睛。

    章亦誠問道：“不喜歡吃？”

    邊維說：“還、還好。”

    章亦誠看看香菇，看看女孩，再看看香菇。

    邊維也看看香菇，看看他，再看看香菇，湊過去張嘴吃掉。

    下午邊維回想喂食那一幕，感慨萬千，她以前看別人這么來的時候，特羨慕，也期待著哪天能發(fā)生到自己身上，真沒想到會如此的快。

    現(xiàn)實比想象還要甜。

    邊維收到一個微信紅包，沈延發(fā)的，她沒戳，而是發(fā)了個問號的表情包，電話就打過來了。

    那頭的背景很靜，沈延的話聲帶點回音，聽起來涼涼的，他說：“邊維，你爸媽對你那位太客氣了?！?br/>
    邊維出去說：“因為是閃婚嘛，時間挺倉促的，互相都還不是很了解，慢慢就會熟悉起來的。”

    沈延輕笑：“你爸媽是怕你受委屈?！?br/>
    邊維一臉懵逼。

    沈延的語氣不快不慢：“你的人生才剛開始，他已經(jīng)事業(yè)有成，你爸媽會覺得你們之間的差距太大，怕你們爭吵，你只有吃虧的份兒?！?br/>
    邊維不以為意的笑起來：“怎么可能啊，我是什么人你還不知道么，真吵起來，吃虧的絕不會是我，況且我跟他不吵，他會讓我?！?br/>
    她不解：“班長，你打電話給我，就是為的這個事兒？”

    沈延用的玩笑的口吻：“我在群里窺屏，看大家扯閑篇，想起來大學時候的一些事，我記得散伙飯那晚玩真心話大冒險，你在真心話的時候說你三十歲之前不考慮結(jié)婚，是有這個事吧？”

    邊維想了想：“對，我是那么說過，計劃趕不上變化，我也沒想到畢業(yè)第二年就當了已婚婦女?！?br/>
    沈延喃喃：“計劃趕不上變化?！?br/>
    邊維瞥見總監(jiān)過來，她趕緊跟沈延說了聲，匆忙掛掉電話溜進辦公室。

    總監(jiān)老丈人的手術(shù)很成功，他的心情非常好，過來不是巡察，是說晚上聚餐的事。

    喜從天降，大家熱淚盈眶，都快忘了上次聚餐是什么時候了。

    邊維給章亦誠發(fā)微信，又補上語音，最后還是打過去一個電話，說晚上要聚餐，會晚點回去。

    章亦誠在跟丁樊聊天，他接完電話把手機放到桌上，繼續(xù)說：“沒我高，我也不認為他比我?guī)?。?br/>
    “……”

    丁樊吃著牛肉干：“那比你有錢總是事實吧，手上那塊表可是全球限量款，頂級燒錢的玩意兒，要不是我太太喜歡把她雜志社的雜志往家里搬，我前兩天碰巧翻到過，不然還真認不出來，我猜你家小孩跟她姐妹都不知道她們班長是富二代。”

    章亦誠沉默不語。

    丁樊把牛肉干遞給他：“就算是拼爹，那也是人的本事?！?br/>
    章亦誠拿了塊吃，還是一言不發(fā)，一副深沉的樣子，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丁樊說：“拋開家庭背景不談，那小子的硬件你能忽略？模樣怎么樣，你看小護士們的反應就知道了，你有的他都有，你沒有的，他也有，我就不信你沒有危機感?！?br/>
    章亦誠說：“我沒有的，他也有？”

    丁樊嘖嘖：“人一看就是嘴皮子利索，會撒嬌，會哄女孩子開心，可以充當小太陽的角兒，你會嗎？你不會，就你這樣，恐怕情話從你嘴里說出來，都跟課文朗誦差不多。”

    章亦誠不吃了。

    丁樊分析給他聽，“還有，年紀輕輕就能在國外創(chuàng)業(yè)，說明不是草包，有幾下子，未來不可小覷，跟你家小孩又是同齡，大學四年的同學，話題多，回憶多，你是老臘肉，他是小鮮肉，怎么比？”

    章亦誠皺起眉頭。

    丁樊說：“現(xiàn)在吧，你的優(yōu)勢有四點，一，你閱歷多，這點小屁孩是比不上的，二，你跟你家小孩是合法夫妻，三，你家小孩對他沒有意思，四，他對你家小孩也沒有明確的示愛。”

    章亦誠挑出重點：“相處了四年，只是同學?！?br/>
    言下之意是，要是能發(fā)生點什么，早發(fā)生了，又怎么會等到現(xiàn)在。

    “防范于未然啊，我的直覺告訴我，那小子心里有名堂?！?br/>
    丁樊把牛肉干吃完，拍拍手問：“老章，你跟你家小孩有沒有完成生命的大和諧？”

    章亦誠把“生命的大和諧”幾個字咀嚼了一番，明白指的什么，他一臉淡定的搖頭：“目前還沒有。”

    丁樊的反應是意料之外，又在意料之中：“平時都是純睡覺？”

    章亦誠：“嗯?！?br/>
    之前都是縮在床里面，跟他隔的很遠，他稍微動一下就變成一只受驚的貓，高度戒備，現(xiàn)在會主動滾到他懷里，讓他抱著睡，還會親他，進步很大。

    丁樊拍拍老同事的肩膀，特良心的建議道：“去掛個號吧，讓老王給你看看，大家都是好些年的同事，會誠心給你忠告。”

    章亦誠后靠著椅背，雙手的指縫交叉著放在腹部：“她太緊張，我不想讓她不舒服?！?br/>
    丁樊切了聲：“女孩子頭一次都會緊張，會不舒服，你等個一兩年，三五年，關鍵時候她還是那個樣，主要還是靠經(jīng)驗積累。”

    他甩了下白大褂衣角：“再說了，我們男孩子也會緊張，也會不舒服，現(xiàn)在想起來，我頭一次差點哭了?！?br/>
    說后面一句的時候，丁主任一張老臉都紅了，誰還不是摸著石頭過河的。

    章亦誠的面部抽搐，眼里露出鄙夷：“我應該不會出現(xiàn)那種情況?！?br/>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