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整天里,沒有人再來打攪歡樂時光,張夢瑤沒有追來,王胖子沒有來,老羅也沒有來,這里忽然變成荒廢已久的枯園舊舍,街上行人心有默契地繞道走過,唯恐避之不及,仿佛這里關(guān)押著荒野巨獸,巨獸的喜怒哀樂,巨獸的滿腹心事,都像是一種致命毒液,聞之必傷。
山鬼從剛才就一直坐在床邊,認(rèn)真地凝望這張沉睡的容顏,無悲無喜,他似乎要深深記住這張臉,這個喜歡標(biāo)榜自己是個壞人的爛好人,愚不可及的蠢老板,還是個傻乎乎的笨姐姐,他在想如果當(dāng)初沒有闖入她的生活,如果在大排檔那次沒有跪下,如果自己答應(yīng)和她走,或許結(jié)局就會有所不同,不管是什么結(jié)果,都不會比現(xiàn)在更糟糕。
也許麗姐會接著委曲求全,也許歡樂時光會繼續(xù)虧本下去,但至少她還活著。命沒了,就什么都沒了。
但是沒有結(jié)果呀!
是不是人類這種生物器量都是這樣狹隘,喜歡用幻想逃避血腥的現(xiàn)實,往往等到失去后,才徹底明白,失去意味著再也回不來了,或許有天連回憶都要一起失去。
現(xiàn)在已經(jīng)入夜,夜色正濃,月黑風(fēng)高。山鬼低頭在麗姐額頭輕輕一吻,露出孩子氣的笑容說道:“我出門了?!焙乱呀?jīng)取出,別在腰間。
“一起去。”身后的王破開口。
“不用了?!鄙焦砥鹕?,向樓梯走去,“這些事與你無關(guān),與大寶無關(guān),都是我的錯?!?br/>
王破攔住山鬼的方向,寸步不讓地說道:“麗姐的事不是你一個人的責(zé)任,我不會讓你獨自去冒險?!?br/>
“沒有什么險不險的,不過是一群走地雞,不值一提?!鄙焦砥届o說道:“頭我磕了,人也跪了,我本以為事情已經(jīng)結(jié)束,但,為什么會這樣?為什么不能放過她?我以為已經(jīng)結(jié)束了,結(jié)束了?!?br/>
山鬼說的毫不起伏,好像在敘述一件再普通不過的小事,無怨無恨,無悲無喜,卻讓王破從心底感到不安。這一次山鬼的眼中沒有那種殺人時的狂熱,反而風(fēng)平浪靜,沒有任何漣漪。
“那你今天休想離開?!蓖跗茍猿?,他不知道自己在堅持什么,究竟是擔(dān)心山鬼的安全,或者是因為那份心頭的不安。他寧愿看到山鬼叫囔著要去殺人,也不愿意面對現(xiàn)在的他。此刻的他荒蕪空洞,就像一具行尸走肉。
“分頭走吧。”山鬼讓步,“老羅我來,王胖子你去。”
王破靜默片刻說道:“是老羅下的手,王胖子沒有這樣的膽量?!?br/>
山鬼忽然冷笑道:“怎么,王君子,你要護著王胖子?!?br/>
“我”王破話未落下。
山鬼嘲諷著打斷道:“王胖子我來,老羅你去,這樣,你的正義感應(yīng)該可以滿足了吧?!?br/>
“今晚,他們都要死?!?br/>
冰冷無情的話語撕破空氣的寧靜,猶如沖鋒的號角,割開夜幕,一分為二。王破只能在心里默默嘆氣,事已至此,那個曾有一瞬間暖化,收起荊棘的山鬼重新披上鎧甲,亮出獠牙,他現(xiàn)在要回到他尸山血海的戰(zhàn)場了,化身血腥屠夫。
“我也要去。”大寶走過來,三個人成犄角之勢。
山鬼目視王破,沉默不語。
王破勸著大寶:“兩個人足夠了,你就在這里乖乖陪著麗姐,我們很快就回來。”
大寶昂頭注視著王破,就像剛長出爪牙,要證明自己的小獸,說道:“我已經(jīng)可以幫上忙了,我也能戰(zhàn)斗,我不要每次都躲在背后。”大寶的聲音很穩(wěn),堅定有力,王破不言不語。
“有些事,是不能做的,一旦開始,手上沾了血,是一輩子都無法洗掉。你明白嗎?”王破嘆道。
“不是早就洗不掉嗎?”大寶平靜說道。
“王破,我兌現(xiàn)了對你的承諾,剩下的是你自己的事。”山鬼已經(jīng)走下樓梯口,背對他們說道:“你以為你是在對她好,其實這是最大的欺騙?!?br/>
世界本身就是殘酷的真相。
“你長大了?!蓖跗聘锌?。
“我已經(jīng)哭夠了?!贝髮気p輕說。
王破覺得心疼,摸摸大寶的頭,暖聲說道:“我們走吧?!?br/>
或許不是每一個十三街的人都認(rèn)識老羅,但絕對不會不知道他的家在哪。
歐式的建筑風(fēng)格,雕花的金屬大門,遠遠高出周圍一截的高度,它就像一顆大樹,深深扎根進這片黑色的土壤,時時刻刻掠奪著地里全部的養(yǎng)分,茁壯成長,一枝獨秀。
王破注視這座建筑,又對比一下隔壁的破舊老屋,兩者之間的距離猶如天壘,一個高高在上,一個高高在下,真是絕妙的諷刺!王破心想,老羅就是一個食尸鬼,踩著別人的尸體,飲血食肉,呵,這是一個人吃人的世界。
窗戶大多黑著,只有二樓的某間泛著幽暗的光芒,王破帶著大寶潛入,一樓四處漆黑,他決定直接摸黑到二樓,走出兩步,腳下似乎踩到一團柔軟的物體,拾起觀察,頓時一囧,這是一個黑色的蕾絲胸罩,王破臉色古怪,遠處好像還散落著衣物,他已經(jīng)大概了解情況,繼續(xù)前進,他惦記山鬼那邊的情況。
二樓那間還閃著光的房間虛掩著門,男歡女愛的呻吟不斷傳出,王破不為所動,即便是大寶,如今對這種狀況也感到麻木。王破伸手一推,呻吟突然中斷,門內(nèi)的場景一覽無遺,兩具白花花的肉體抵死纏綿,王鳳鼓著嘴巴,跪在老羅身下。
“你,你們不是走了嗎?”王鳳驚怒交加,一時之間忘記自己嘴巴還咬著某物,牙齒閉合,老羅驟然一痛,一腳踢開她。
“我們是來,打獵!”大寶緩緩說道。一瞬間王破以為自己看到山鬼。
“打你媽逼。”王鳳破口大罵,她自然不會把一個還未成年的女孩放在眼底,陰陰說道:“今天既然來了,你們就下地獄陪于秋麗那個賤人?!?br/>
“麗姐不會下地獄?!贝髮毨淙坏溃骸霸撓碌鬲z的你?!?br/>
大寶雙腳錯開,右腿發(fā)力,瞬間奔到王鳳眼前,右腳踢中王鳳下體,回身一轉(zhuǎn),雙指插入對方兩眼,勾出,指頭上赫然掛著眼珠,王鳳捂著眼睛還沒發(fā)出尖叫,大寶身形飄忽,猶如鬼魅,游到王鳳身后,手刀戳到脊梁。
王鳳倒臥在地,已經(jīng)沒有聲息了。
王破神色復(fù)雜,每個人似乎都在變,山鬼在變,大寶在變,是不是只要還活著,就要繼續(xù)變化。
大寶抖掉手上的東西,望著斷氣的王鳳,眼神安靜,無波無瀾。
老羅徹底嚇呆,他只知道山鬼的身手厲害,沒想到連他身邊的女孩都是一尊殺神,他慌張失措地滾到床鋪底下,王破陡然一驚,一種危機感突如其來,襲上心間,就像動物能本能察覺到危險即將到來一樣。
他身體一動,已經(jīng)拉著大寶退到門外。
“砰”槍聲劃破半空。
老羅握著槍走出來,臉上掛著和剛才截然不同的表情,寒聲說道:“看不出來是個練家子,不過那又怎樣,練一輩子都躲過一發(fā)子彈嗎?”
床鋪下藏的槍是自己的秘密,也是自己的退路,沒想到今天被兩個小鬼逼出來。
他打開電燈開關(guān),整個客廳都亮起來。但是已經(jīng)失去王破和大寶的蹤跡,老羅慢慢挪動腳步,他知道這兩個人肯定還在這間屋子,因為他們是來給于秋麗復(fù)仇的。
“我知道你們是來為她報仇的,看來你們應(yīng)該見到我的杰作吧,很美吧,哈哈,我等了她五年,愛了她五年,整整浪費五年的時間,她怎么著都要補償我吧,這并不過分。”
老羅邊說邊走,細細聆聽周圍的動靜,樓下傳來關(guān)門的聲響,他慢慢向樓下走去,他不相信王破就這么離去。
“你們想要殺我,光是躲著可不行!來呀,我就在這里。”老羅嘶吼,他走到樓梯,一點一點地探頭,底下空空如也。
大門就在不遠處,只要出了門,他還是那個一呼百應(yīng)的十三街老大。
“我走了哦。”老羅陰笑道,希望的曙光就在眼前,這時候,他反而有些緊張,失去剛才的張狂,握住門把一推,夜風(fēng)吹來,一顆心終于安定下來。
等等,似乎有些不對,老羅的瞳孔放大,這門應(yīng)該是關(guān)上的,他沒有扭動門把,只是輕輕一推,門就這么簡簡單單地,開了。
老羅忽然橫飛出去,王破在門外現(xiàn)身,這下老羅真的慌了,就地一滾,想要抓住掉在一旁的手槍,那是他的命,也是他以后依然稱霸十三街的希望。
然而眼中最后的畫面是一只腳踩在上面,澆熄他唯一的希望。這一次,換成別人居高臨下的俯視他。
“我,其實很愛她。”老羅此時內(nèi)心輕松起來,躺在地上,灑脫自然,好像徹底解脫,他直到現(xiàn)在依然用她來稱呼麗姐,嘴里說著不著邊際的話,像是說給自己聽的,又像是要證明什么,他并不是在求饒。
王破知道。
老羅眼睛迷蒙,輕聲說:“你說,她有沒有愛過我,動過心,哪怕一分鐘,一秒鐘?!?br/>
“沒有。”
王破剛說完,腦海不知為何閃過那抹碧綠,那條翡翠項鏈。手機用戶請瀏覽閱讀,更優(yōu)質(zhì)的閱讀體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