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園真圣少佐醒來的時候，發(fā)現(xiàn)自己已經(jīng)在寺廟中了。寺廟很冷清，也很殘破，案臺上兩束燃著的香火，使這座寺廟有了些許的生氣。住持坐在一旁，半閉了雙目在捻著胸前的佛珠。這一切很靜，前園真圣分明感到自己來到了另一個世界。

    關(guān)于叢林，關(guān)于戰(zhàn)爭，仿佛是上一個世紀的事情了。他靜靜地躺在那，任時光悄然在身邊虛虛實實地走過。

    住持睜開眼睛，望他。

    住持說：“佛主啊——”

    前園真圣在住持的目光中看到了冷峻，看到了仇恨。

    緬甸，是個佛都之國。前園真圣恍惚間又看到了一片又一片的火光，那是寺廟燃著的大火，大火熊熊地燃著，“嗶剝”有聲，士兵們在火光中笑叫著。和尚們齊齊地跪在火光中，他們不敢面對這真實的火焰，他們誦經(jīng)的聲音壓住了火的燃燒聲。

    士兵們在離去時，舉起了手里的槍，槍聲響了，和尚們一律往前一栽，誦經(jīng)聲消失了，留在寺廟前的是一片片污血。日本士兵似乎這樣也并不解氣，又在和尚們的尸體上撒了一泡尿，然后士兵們嘻笑著離去。

    想到這，前園真圣掙扎著爬起來，跪在住持面前，他顫顫著，哽噎地說：

    “住持救我?！?br/>
    “住持寬恕我?！?br/>
    住持又閉上了眼睛，前園真圣的耳邊又想起了誦經(jīng)聲。

    前園真圣少佐就那么跪著，聞著香火，聽著誦經(jīng)之聲，他果然覺得自己來到了另一方世界里。

    兩個士兵和他終于走出了叢林，走出了叢林后，他們看到了一方真實的天地，真真切切的。前園真圣覺得做了一場夢，一場惡夢，一瞬間夢醒了，他驚駭?shù)卮蛄恐@個世界，接下來他有了恐懼，銘心刻骨的恐懼。

    前園真圣看到了車隊，日本士兵的車隊，它們隆隆著向前開去。那面旗幟在風(fēng)中飄舞，不知為什么，當(dāng)兩個士兵看到救星似的向車隊向人群跪下的時候，他卻逃向了相反的方向，他果然在逃。

    當(dāng)他再一次睜開眼睛的時候，果然就走進了另一個世界。這里極靜，只有單調(diào)的誦經(jīng)聲。他跪在那里，心如死水，那里也靜得出奇，在這真空般的世界里，他又一次失去了知覺。

    他再次醒來的時候，眼前的景象依然如故，香火、誦經(jīng)聲……

    他掙扎著抬起頭，又看到了住持的目光，那目光依舊冰冷，嚴峻。

    他又一次跪下，顫顫著說：

    “住持，救我。”

    “住持，寬恕我?！?br/>
    他跪著，虛虛的，飄飄的，覺得自己似乎在飛，飛進了一個渺無人煙的世界，那里寧和安靜，香火繚繞，經(jīng)聲不絕。

    多么好啊，這世界，這境界！

    他又一次失去了知覺。

    又一次醒來的時候，發(fā)現(xiàn)身邊有半個菜團，顯然那是他在昏迷中吃剩下的，他嗅到了人間的香氣。這香氣來自人間，來自天上、地下。他探尋地去望住持的目光，住持把眼閉了，經(jīng)聲仍不絕于耳。

    前園真圣又坐了起來，爬著，他覺得自己有了氣力，他跪在住持腳前。

    住持慢慢地睜開眼睛，望他，從里到外，從頭到腳。

    “你從何處來？”住持終于說話了。

    前園真圣指一指外面答：“叢林，林子深處?！?br/>
    “來這里避難？”

    “不，不，不……”前園真圣說。

    太多的死亡，前園真圣見多了，死就不可怕了，仿佛睡了一覺。

    “你來超度？”

    “不，也不?！彼终f。

    住持不說話了，又誦經(jīng)，捻珠。

    前園真圣跪著，跪向了一個永恒。

    住持睜開了眼睛，住持的眼睛閃過一縷仇恨。住持說：

    “你是日本人？！”

    前園真圣的腰彎了下去，半晌說：

    “我有罪?！?br/>
    “你們?nèi)毡救耸球_子，欺騙了緬甸人！”

    前園真圣的眼前，又閃現(xiàn)出成千上萬的緬甸義軍，在鈴木大佐的號召下，煙塵滾滾地在和英國人搏殺，義軍英勇地倒在了英軍的炮火下，血流成河。

    “日本人比英國人還壞！”住持咬著牙說。

    前園真圣又看到了一個又一個緬甸女人，她們在仇視著他，她們拔出了藏在懷里的刀，她們在用生命復(fù)仇，用鮮血雪恥。想到這他閉上了眼睛，眼淚流了下來，一顆又一顆。叢林，漫無邊際的叢林，一具具尸骨，血淋淋的尸骨，他想嘔吐，翻江倒海地嘔吐，于是他干嘔著。

    他跪在那里，跪得天長地久。

    住持又在閉目誦經(jīng)了。

    前園真圣夢游似地來到了這座殘破的寺院，他睜開眼明白自己所在的那一刻，他就相信了命運，他是有罪的，他的雙手沾滿了鮮血。是命運引領(lǐng)著他來到了此地，那一刻，他就覺得此生此世自己有贖不完的罪過，他要在這里贖罪，拯救他那顆邪惡的心。他跪在那里，久久的，一動不動。

    不知過去了多長時間，寺廟外一片大亂，一群人叫喊著，搜尋著奔了過來。

    前園真圣驚慌地抬起頭，他分明聽出這是一群日本兵，他們吵吵嚷嚷地在呼喊著自己的名字，他知道，他們是來找他的。

    他說：“住持，救我。”

    住持望著他，一直望著他的眼睛，住持的目光穿透了他的五腑六臟。

    他說：“救我，住持。”

    日本人在砸寺廟的門，一下又一下。

    住持站起身，引領(lǐng)著前園真圣來到了后院，住持走到一尊佛前，踩了一下開關(guān)，佛的肚子打開了一個洞，前園真圣明白了什么，慌慌地鉆了進去。

    接著，佛的肚子便合上了。

    門被砸開了，日本兵向這里走來，前園真圣模糊地聽見日本兵在咒罵住持，然后就是一片很亂的翻找聲，他們依舊呼喊著前園真圣的名字。

    半晌，又是半晌，前園真圣聽見了很悶的兩聲槍響，接下來就靜了，靜得有些可怕。

    前園真圣依舊沒動，他在等待著，等待著住持放他出去。不知過了多久，他在佛像的腹中睡著了，很快又醒了。他叫：

    “住持，救我。”

    沒有回聲。

    又叫：“救我，住持?！?br/>
    依舊沒有回聲。

    前園真圣有些慌，他掙扎著，扒著佛的肚子，終于他看見了亮光。他爬了出來。

    他喊：“住持?！?br/>
    沒有回答。

    他走到了前院，住持已經(jīng)倒在了血泊中，住持的臉上掛著一縷永恒的微笑。他“呀——”地叫了一聲，跪在了住持身邊，他抱起了住持。

    天黑了，又亮了……

    前園真圣脫下了自己的衣服，接著他又去脫住持的衣服，最后他穿上了住持染血的衣服。

    院子里架起了一堆干柴，干柴熱烈地燃著，前園真圣把住持赤條條的身體放在了火上，接著又把自己脫掉的衣服扔在了火里。

    火燃著，“嗶剝”有聲地燃著。

    前園真圣跪了下去，兩行淚水順著腮邊流了下來。

    “升天啦，升天啦！”前園真圣說。

    他抬起頭，望天，天空很藍，很高很遠。這又是另一方世界，另一方凈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