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難想象這句話是從一個歲小女孩的嘴里說出來的。

    姜厭起身擰了擰衣服上的水：“一起去吧。”

    “雖然沒掰過人,但是應(yīng)該和掰鞋跟差不多的手感?！?br/>
    怕樂一不愿意，姜厭還補(bǔ)充了句：“療養(yǎng)院大逃亡是征服世界的第一步！”

    樂一非常滿意地點(diǎn)起頭。

    “你還算不錯?！?br/>
    她拿著她的長針在空中比劃了幾下，小臉很冷酷,但嘴角控制不住翹了好幾下：

    “以后我是世界之主你就是我的手下！”

    姜厭浮夸道：“那我們都要加油哦?！?br/>
    樂一哼了聲,抬著下巴往房間外走,銀針的尖在地面上滑出一道圓弧,看起來異常鋒利，能把幾個人的喉嚨串成串。

    凌晨的停尸房寂靜無聲。

    小天躺在最靠墻的停尸架上，整個人因?yàn)榭謶珠_始耳鳴。

    他的耳邊傳來陣陣雜音，有時候像鳥叫,或者是蛙鳴,這種聲音把他吵得格外清醒，每一分每一秒都是煎熬。

    他從小就特別怕鬼，根本不敢和尸體有關(guān)的任何東西打交道,躲在停尸房實(shí)在是沒辦法。

    解剖室里都是院內(nèi)病人死后捐獻(xiàn)的遺體,一個比一個瘦，即使前兩輪的人都不怎么認(rèn)真檢查,一打眼掃過去他的體型也會十分明顯,再加上他之前在冷凍庫躲過一次,雖然沒被凍死在那兒，但對冷凍庫滿滿都是陰影。

    所以他現(xiàn)在只能躲在停尸房。

    分針一圈一圈地轉(zhuǎn)。

    小天在尸袋里根本感受不到時間的流逝,狹小的袋子里一片漆黑,伸手不見五指。

    空氣里彌漫的腐臭味簡直要把他熏死過去，小天努力想些別的事情轉(zhuǎn)移注意力。

    他這次挑選的尸袋來自上周的“小白鼠”，是個得了癌癥后被家人送到療養(yǎng)院的大爺，他在廣播開始后根本懶得動，安穩(wěn)地躺在病床上睡覺。

    結(jié)果可想而知。

    護(hù)士沒有找到他們,在搜查了一圈后，他們把大爺交給了護(hù)士長。

    小天不知道最終發(fā)生了什么，他也無法知道到底發(fā)生了什么，他只知道大爺死了，大爺?shù)募胰艘膊唤与娫挘@件事就這么隨隨便便過去了。

    他有些難過地問過樂一為什么，那個爺爺實(shí)在是個很樂觀的小老頭，還給過他餅干吃，但樂一說這很好理解。

    白山療養(yǎng)院是市最便宜的醫(yī)療機(jī)構(gòu)，沒什么好藥，醫(yī)療設(shè)施差勁，環(huán)境糟糕，醫(yī)生態(tài)度還不好，重病患者過來就是等死的，病人自己知道，他們的家人也知道。

    大爺本來就是被放棄的人，既然被放棄了，他是死是活就沒人在意了。

    白山療養(yǎng)院里的患者大抵都是這種情況。

    樂一是，樂謠是，小嘉和他自己都是。

    早就沒人為他們四個交住院費(fèi)了，他們能不被趕出去都是樂一的功勞，他無意間聽到過護(hù)士們講話，他們說樂一的血比金子都貴，可能是太值錢了，樂一經(jīng)常被護(hù)士在身上的各個地方抽血。

    一管一管地抽，總是抽個不停，每次抽完護(hù)士們都在笑，只有樂一疼，疼得幾天下不來床。

    他知道是樂一跟院長要求留下他們的，他不想流浪，所以他很感激樂一，各種方面的感激。

    他的命是樂一救的，雖然嘴硬不想承認(rèn)，但樂一就是他的老大！

    小天想著想著，情緒不由得開始翻涌，拳頭也逐漸攥緊了，他要為老大征服世界的理想增磚添瓦！

    也就是此時，走廊突然傳來了悅耳的口哨聲。

    小天的思緒瞬間回爐，多高的情緒都熄滅了。

    征服世界的前提是能活著，這地方也太難活了吧。

    他哆哆嗦嗦地聽著門外的聲音。

    口哨聲輕快地就像唱生日快樂歌。

    這不正常，他手抖腳也跟著抖起來。

    這不正常。

    這才第二輪，這時候應(yīng)該是普通病患漫無目的地找，消極怠工地找，逼逼賴賴地找。

    這時候不該出現(xiàn)護(hù)士啊，以前都是這樣的，這次為什么變了？！

    小天手腳冰冷。

    門外清晰地傳來高跟鞋摩擦地板的聲音，詭異的口哨聲在空曠的停尸房里回蕩，小天只覺得有鼓槌在他耳膜上捶打，直到他的耳膜都開始刺痛了，這個聲音才終于消失。

    “吱呀——”

    口哨聲變成了推門聲。

    停尸房的門被輕輕推開了。

    小天面色煞白，慌亂之中他緊緊攥緊了衣角，像是攥住了什么救命稻草。

    他不覺得自己可以打過一個成年人，再說…能打過又怎么樣？

    只要那名護(hù)士尖叫出聲，整個療養(yǎng)院都知道他藏在負(fù)一樓，到時候其他伙伴就都被堵在這里，誰都逃不出去。

    而在一般情況下，樂一見情形不對是會在第三輪搜查前帶著他們往其他樓層躲的。

    所以現(xiàn)在絕對不能把其他人引來。

    距離門最近的那個存尸袋的拉鏈被拉開了，“呲啦”一聲，小天狠狠一抖。

    緊接著又是兩個存尸袋被拉開，片刻，一聲極輕的嘆息聲響起。

    護(hù)士好像極為失望。

    “好像都不怎么樣啊。”

    …什么怎么樣？

    尸體還能怎么樣？

    她是要對尸體做什么嗎？為什么要用這種品鑒美食的語氣？

    小天絕望地發(fā)現(xiàn)自己不但命不久矣，連尸體都可能保不住了。

    “縮水嚴(yán)重，顏色擴(kuò)散，不飽滿也不漂亮，干巴巴的沒有彈性，扔地上都彈不起來?！?br/>
    在小哇的壓迫下，虞人晚晃了晃手里的手電筒，輕手輕腳地把第三個尸體的眼皮合上了。

    品鑒完，她有些失望地看向小哇：“是不是小哇？有喜歡的嗎？”

    小哇憤怒地吹了聲口哨：“噓——！”

    它朝存尸袋吐了口口水。

    虞人晚欲言又止。

    小哇跳到第四個存尸袋上，催促道：“嘎！”

    “好吧，那就多看幾個…”

    虞人晚任勞任怨地拉開第四個存尸袋：“你別生氣，有好看的我肯定不攔你?！?br/>
    強(qiáng)烈的腐臭味撲面而來。

    虞人晚下意識屏住呼吸：“就是這地方有些臭…”

    小哇揮起翅膀打在虞人晚頭上。

    虞人晚一縮脖子：“不臭不臭，和你一樣香?！?br/>
    小哇的豆豆眼嘰里咕嚕轉(zhuǎn)了一圈，覺得這句話好像不太對勁，但低頭聞了聞自己后，還是驕傲地挺起小胸脯。

    “嗯嗯，香死了。”

    虞人晚順毛安撫了會兒小哇，然后小心翼翼掀開了第四個尸體的眼皮。

    小哇探頭探腦：“??！”

    虞人晚也面露喜色：“這個好像是不錯?！?br/>
    第五個存尸袋里的小天痛苦閉眼：到底是什么不錯??？??！

    【雖然不應(yīng)該，但是噗哈哈哈哈哈】

    【求小天的心理陰影面積。】

    【解剖室二人組還有三秒到達(dá)戰(zhàn)場——】

    【樂一捅穿虞人晚脖子（0/1）】

    【姜厭攜助樂一掰斷虞人晚（0/1）】

    【樓上，我的功德都要笑沒了：）】

    …

    【停停停停，虞人晚在挖尸體眼球，你們在笑啥，你們的人道主義精神呢？】

    【你想想虞人晚出過多少期任務(wù)，想想她救過多少大活人，這些尸體眼看著腐爛發(fā)臭，眼珠都快融化沒了，你自己想罵就罵，不用攛掇大家組個團(tuán)一起罵?！?br/>
    【禮貌性罵一下，再ruarua小哇】

    在全直播間的圍觀下，虞人晚把手里的小刀遞給小哇，小哇興奮地拍打翅膀，叼著小刀快準(zhǔn)狠地插了下去。

    一陣極快的破風(fēng)聲響起。

    余光里銀光閃爍，虞人晚的一縷頭發(fā)忽然斷在半空，慢悠悠地飄落在地。

    嗯？

    虞人晚摸不著頭腦地往后瞥了一眼，黑漆漆一片，什么都沒有，于是她又把身子轉(zhuǎn)向尸體，專心致志地看小哇摳起眼球。

    “………”

    摔趴在地上的樂一：“……”

    半人高的銀針掉在了地上，樂一感到無以言明的屈辱，她快速爬了起來，撿起長針就往虞人晚的脖子捅，但這次就和上次一樣，還沒等她湊近虞人晚一米遠(yuǎn)，就腳滑摔在了地上。

    這次她摔倒的聲音大了些。

    虞人晚立即轉(zhuǎn)頭看去，她拿著手電筒照了照四周，依然一片黑暗，沒有半個人的影子。

    她有些害怕了。

    “沒人啊？”

    “小哇，你聽到什么聲音了沒？”

    小哇往后掃了一眼，舉著翅膀往下扇了扇。

    虞人晚趕忙把手電筒往下照，一個灰頭土臉的小女孩正趴在地上，寬大的病號服把她顯得瘦弱非常，細(xì)細(xì)的腳踝露在空氣里，好像一只手就能掐斷。

    樂一緩緩抬起臉，眼睛死死盯著虞人晚，語氣格外冰冷：“你羞辱我，我要?dú)⒘四恪！?br/>
    虞人晚：“？”

    她連忙辯解：“我，我沒羞辱你，我干嘛要羞辱你呀，我都不認(rèn)識你…你瞪我，我也不認(rèn)、認(rèn)識你”

    樂一不欲再說話，她撐著地板爬了起來，轉(zhuǎn)了轉(zhuǎn)手里的長針，正準(zhǔn)備再捅，結(jié)果借著手電筒的光亮看到了正“篤篤篤”起勁的小烏鴉。

    她皺起了眉。

    “它是你養(yǎng)的？”

    虞人晚愣了愣，連忙點(diǎn)頭：“嗯嗯，是我的?！?br/>
    樂一打量了虞人晚幾眼，把銀針往下放了放：“我沒見過你，新來的護(hù)士？”

    “嗯，”虞人晚小心回答，“兩個小時前剛簽的入職合同…”

    樂一：“那你來停尸房干什么？”

    虞人晚指了指小烏鴉，而后有些緊張地看著小女孩。

    該說不說，女孩手里的針好嚇人啊，不過小女孩剛剛摔在地上的場景給了她一種強(qiáng)烈的安心感。

    ——可算有個會倒霉的正常人了！

    樂一盯了小哇幾秒，把長針反手放下了。

    “哦，你是給它找飯來了?！?br/>
    虞人晚試圖解釋：“小哇吃饅頭，它不吃尸體”

    但樂一顯然不想聽她說話，她把臉轉(zhuǎn)向門口：“你看夠了沒？”

    姜厭聽著說到自己了，輕輕從門縫擠了進(jìn)去。

    虞人晚眼睛一亮。

    但她也知道這時候不能認(rèn)親，所以忍了忍，把已經(jīng)到嘴的“姜姜”給咽了下去。

    樂一質(zhì)問道：“不是讓你配合我嗎？你人呢？”

    姜厭：“我配合了啊?！?br/>
    樂一：“哪里配合了？”

    姜厭：“就你摔倒那會兒，我配合地把眼睛移開了?！?br/>
    樂一緩緩捏緊拳頭。

    姜厭在高跟鞋聲音響起的時候就猜到了護(hù)士是虞人晚。

    畢竟沒道理他們幾人剛來，以往的排查規(guī)則就亂了套，再聯(lián)系一下小哇的奇怪癖好，來負(fù)一層的護(hù)士是誰呼之欲出。

    眼見著小女孩的脾氣要爆炸，姜厭趕忙做補(bǔ)充：

    “但主要是相信你的能力，想殺就殺，不想殺就全身而退，我們做手下的還是有這個眼力見的——比如現(xiàn)在，你就不想殺這個護(hù)士了，對吧？”

    樂一皺起眉：“你竟想揣度我的心思?！?br/>
    小哇歪頭：“？”

    虞人晚湊近了小聲說：“我也覺得，應(yīng)該是看了不少霸總文?！?br/>
    樂一再次捏緊拳頭。

    但就在姜厭以為樂一要拿著銀針暴力輸出的時候，她的手又松開了。

    “你就在負(fù)一樓呆著，”樂一盯著虞人晚，“否則我就在白天舉報你養(yǎng)烏鴉?！?br/>
    “……”

    虞人晚沉默片刻，小心翼翼道：“護(hù)士長吩咐大家都去找精神病患者，我也不是很笨，廣播里的小白鼠就是你們吧?！?br/>
    “所以你，嗯…雖然不知道小白鼠會被怎么樣，但你好像威脅不了我，最起碼應(yīng)該躲著我…”

    “不，我是所有人里最安全的?！?br/>
    樂一的話出乎所有人的意料。

    她冷靜分析道：“天快亮的時候所有護(hù)士都會清醒許多，她們絕對不會讓我去當(dāng)小白鼠，我負(fù)擔(dān)了整個療養(yǎng)院的運(yùn)轉(zhuǎn)，她們的名牌包都是用我的血買的?！?br/>
    “所以如果我到時故意被抓，然后在她們清醒后指名把你推出去，你就會是今晚的小白鼠?！?br/>
    虞人晚：“………”

    小哇：“………”

    樂一安排起虞人晚：“你現(xiàn)在就在負(fù)一樓呆著，要是有護(hù)士下來，你就說這個樓層是你在搜查?！?br/>
    “去掉院長和不用搜查的兩名醫(yī)生，即使算上你，院里也只有五名護(hù)士在巡邏，所以只要你占下負(fù)一樓，除了護(hù)士長外，不會再有人跟你爭搶樓層?！?br/>
    “不過護(hù)士長基本也不會下來。”

    樂一領(lǐng)導(dǎo)范十足地?fù)]了揮手：“總之今晚就這樣，你在樓道里來回散步吧?！保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