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七點有一班回江水村的長途車。舒梨在窗口買了票，回來到休息大廳時,她看到路潯坐在最角落位置，頭垂得很低，圍巾包住整張臉。黑色羽絨服像一道黑色屏障,隔絕了周遭熱鬧與紛亂。他靜靜的，孤獨的,悲傷地坐在那里一動不動。直到舒梨走近，他看到她棕色的雪地靴,才微微抬起頭，“票買好了？”

    “對不起?！边@是她今天最想和他說的話。其余都是狗屁。

    路潯深吸氣,看她，唇角竟露出淡淡笑意：“別,該說對不起的人應(yīng)該是我?？匆娢覌寢屇菢樱瑖槈哪懔税?。”

    這個回答讓舒梨意外。

    本以為他會將自己罵一頓。

    他還在笑，眉梢，眼角，臉龐,像開出一朵花，只是染了厚重的冰霜。

    冰霜遮蓋了粉顏，只剩下冰冷的白。

    他出乎意料的灑脫，反其道而行的淡然，沒有讓她感到片刻輕松，反而覺得這男人離自己越來越遠(yuǎn)。舒梨胸口仿佛壓了一塊大石頭，已經(jīng)感受不到呼吸。她垂眸，看他白色的阿迪板鞋，終是忍不住問出那一句：“你怪我么?！?br/>
    “嗯?！彼c頭，并不否認(rèn)，呼吸在這一刻變得沉重，“舒梨，今天的事我永遠(yuǎn)不會原諒你?！彼酒饋恚莸纳碛皳踝∩砗笸渡溥^來的光線。她站他的暗影里，像是成為他身體的一部分，所以那份悲傷與憤怒也體會的異常深刻。他說：“舒梨，從今往后我不想再看見你了。我們就當(dāng)從不認(rèn)識，燕城我不會再回去，房租的事我會直接找金燦?！?br/>
    舒梨眼眶通紅，那里水霧彌漫。

    她說：“路潯，我喜歡你。”

    他微愣，然后笑。眼眸燦爛但聲調(diào)極冷：“舒小姐，這個玩笑開大了?！?br/>
    **

    晚上十點舒梨回到江水村。院子里，表弟表妹們聚在一起玩著小煙花。孩子們笑著，叫著，天真爛漫?？吹浇憬?，金燦招呼她過去：“姐，過來玩呀?！笔胬鎿u搖頭。還好是黑天，濃重的夜色掩蓋了她眼中的失落與難過。

    回到屋里，身心俱疲的她和衣躺在床上，四肢無力，大腦一片空白，對周遭的喜慶熱鬧毫無知覺。

    舒博士推門走進(jìn)來。見舒梨縮成一團(tuán)躺在被子里，想要按下臺燈的手摸摸收回。

    母女連心，很多事不明說彼此心里也懂。

    “baby，你需要喝一杯熱水。”摸著女兒冰涼的臉，舒博士感到心疼。愛情就是這樣，喜悅與痛苦并存。這是每個人的必經(jīng)之路。若想修成正果，便逃不開它的反復(fù)折磨。

    舒梨在被子里搖頭，秀發(fā)摩擦枕頭，發(fā)出嘶嘶輕響：“媽，我想一個人待會兒?！?br/>
    她太累了，口吻中的歉意充滿疲憊和無力。

    大概也只有在母親面前人才能永遠(yuǎn)像個孩子那樣去任性。

    “好?！笔娌┦窟€是那么溫柔的語氣。

    母親離開后，舒梨心中的歉意瞬間攀到頂峰。她都多大了？母親幾年才回來一次，不該讓她看到自己難過悲傷的樣子?？墒胬婵刂撇涣?，滿腦子都是路潯背身離去時那決絕冷漠的樣子。舒梨這人也有點軸，不相信自己就這么與愛情擦肩而過。路潯沒錢，沒房，沒工作她不在乎，甚至看到他母親是個癮君子時，最初的恐懼散去，心中只剩下對他的心疼。

    她說，路潯，不管你信不信，剛才發(fā)生的事只會讓我更喜歡你。

    他還是笑，眼眸中的燦爛幾乎炸開。臉轉(zhuǎn)向另一側(cè)，無所謂的冷淡口吻：“舒梨，那是你的事，喜歡或者不喜歡，都與我無關(guān)。順便告訴你，從小到大，喜歡老子的女人多了去了。我不缺人愛，所以請收起你偉大的同情心。我不是病入膏肓的患者，不需要你這個白衣天使的拯救。車快開了，你趕緊走吧。”

    迷迷糊糊睡到半夜，醒來后，她再次撥出那串號碼。一遍，兩遍……直到對方不勝其擾直接關(guān)掉手機(jī)。世界終于清凈了，某些希望也徹底沉入海底。被子里，舒梨深深嘆氣?？磥恚@次是真完蛋了。

    正月初五，舒博士和金博士啟程回美國。

    機(jī)場，金燦抱著爸爸哇哇大哭。隨著時間推移，兒子總是與父親越來越心有靈犀。何況，金燦從小就崇拜爸爸。小時寫家庭作文，開篇第一句永遠(yuǎn)是：“我的爸爸是一位偉大的生物學(xué)家，雖然我們一年只見一次面，但仍然阻擋不了我對他的愛……”

    “嘁！既然這樣，那你為什么不去學(xué)醫(yī)，然后跟隨爸爸的腳步？”舒梨嗤之以鼻，覺得弟弟好假。

    金燦鹿眼瞇瞇耐心對姐姐解釋道：“我也想學(xué)醫(yī)啊，可如果去了美國，你怎么辦？”

    對啊，我怎么辦？

    自小獨立性很強(qiáng)，舒梨不是一個沒有主心骨的孩子。她曾自大認(rèn)為世間所有難事她都可霸氣擺平?？呻S著母親的回來，她心底那點屬于小女孩的依賴在這幾天忽然集中爆發(fā)，如今母親要走了，她心底誠惶誠恐。

    媽媽，請告訴我接下來該怎么做？

    “baby，還記得我最喜歡哪位詩人嗎？”

    舒梨?zhèn)阮^想想然后小學(xué)生一樣認(rèn)真作答：“印度的泰戈爾。”

    “對，泰戈爾?！笔娌┦空归_雙臂輕輕擁抱住女兒?！皔oumissthesun，youalsomissthestars?！?br/>
    舒梨皺眉。對于文藝，她始終缺少欣賞的細(xì)胞。她其實更喜歡直接粗魯一點。比如罵她缺心眼腦子進(jìn)水長綠毛之類。

    “小梨，去你想去的地方，去結(jié)交你認(rèn)為有趣的朋友。跳出那個圈子，你會發(fā)現(xiàn)世界無限遼闊?！钡菣C(jī)前，舒博士再次詢問女兒愿不愿意和她去美國走一走看一看。

    “還做護(hù)士？”

    母親笑著搖搖頭，摟住女兒肩膀，還是一派文雅的強(qiáng)調(diào)：“做什么都好，只要你喜歡。從小你就是個乖孩子。比同齡人成熟早，性格也過分穩(wěn)重，像個通曉萬事的小大人。如果曾經(jīng)這樣做是為了金燦，那么現(xiàn)在你可以放下包袱。其實，我和你爸爸心底有個愿望，希望你可以活的叛逆一點，瀟灑一點，蠢笨一點，好讓我們在情感上更像你的父母?！?br/>
    兒女太懂事反而令父母挫感一身教誨無用武之地。

    舒梨眨眼，她從不知母親是這樣想的，“做搖滾歌手也可以？”

    “可以，只要不違法?！?br/>
    “媽媽，我想紋身?！?br/>
    舒博士笑得揚(yáng)起頭，眉眼輕揚(yáng)似還沒長大的孩子，她張開雙臂再次擁抱住女兒。用力，用力，再用力：“超cool！去吧去吧，最好今天就紋上。腳踝是個不錯的選擇。紋好了別忘記發(fā)張照片讓我欣賞欣賞?！?br/>
    這就對了。沒有愛情，你依舊可以活得很快樂。

    **

    立春后的某天，金燦，大魚，溫豆絲去了一趟濱城，回來時，個個神情沮喪。車站，看見他們幾人下車，等候多時的雅霓趕緊迎上去：“怎么回事，沒找到潯哥？”其實最初雅霓沒發(fā)現(xiàn)路潯失蹤，離開燕城前他有說過回去網(wǎng)吧打游戲保持競技狀態(tài)。他那個人，練習(xí)時通常不開手機(jī)。

    直到第五天沒有他任何音訊，雅霓才覺出異樣。本想自己去濱城，但家里忽然有事脫不開身，就派金燦他們?nèi)巳フ遥Y(jié)果得來的消息印證之前的不安，路潯又他媽失蹤了！

    大魚心中有顆火熱的電競夢，忽然聯(lián)系不上潯哥對他打擊很大。蹲在地上就哭了。溫豆絲一邊安慰一邊對雅霓發(fā)牢騷：“田姐，你和潯哥比較熟，知道他為啥失蹤不？是不是有大俱樂部聯(lián)系他，跟其他人組隊比賽了？如果這是那樣，我們也不怪他，畢竟俺們幾人實力確實不濟(jì)。但離開也得說聲再見啊，好歹兄弟一場，我們可真是拿他當(dāng)自己親哥哥，掏心掏肺的啥都說。這么不明不白地走了，到底啥意思？”

    這打擊，比日本鬼子當(dāng)年偷襲珍珠港還讓人措手不及。

    這邊雅霓還沒說話，金燦上去照著溫豆絲雄壯的后背就是一腳：“滾你大爺?shù)?！說那話我都替你害臊，若真拿潯哥當(dāng)你親哥，此時就不會蹲在這里發(fā)牢騷嫌人家對不起你！跟潯哥這么久，難道你不知道他是啥樣人？你拿他當(dāng)哥，他也沒拿你當(dāng)過外人，上次你丫嘴饞吃螃蟹，上吐下瀉一天，誰照顧的你？”

    溫豆絲大哭：“潯哥！”

    雅霓被他們攪得頭疼，抽了根煙狠狠吸一口決定去找舒梨問問。金燦忽然叫住她：

    “田姐……”欲言又止。

    “說你的。”

    金燦把她拉到一邊，用溫豆絲和大魚聽不到的聲音說：“昨天我一個人蹲在潯哥家門外等的時候，一個鄰居跟我說，潯哥的媽媽好像……被抓進(jìn)去了。因為……吸那個。后來我去了派出所，但人家見我一個外地來的就啥也沒說。田姐，你和潯哥熟，這事靠譜么？”

    **

    對于雅霓的到來，舒梨并不意外。雖然她們性格并不相同，南轅北轍的挺厲害，但因為某些人某些情感上的一致，又讓她們看起來似知己一般的和諧般配。雅霓來到醫(yī)院時，舒梨正好下班。剛洗過的頭，濕潤的氣息，撲面而來的花香。

    雅霓微微瞇眼，從第一次見面時她就能深刻感受到，舒梨是那種無論男生還是女生都會覺得她很美好的女孩。

    就像沒有人討厭溫暖的春風(fēng)。

    這是命，好命，誰也搶不走。

    “真巧，我正想找你呢！”看見雅霓，舒梨小跑幾步迎上來。

    雅霓微愣：“找我做什么？”

    舒梨調(diào)皮眨眼：“紋身，我想紋身，帶我去?！?66閱讀網(wǎ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