諾亞的心里很難受。

    他原本以為，歡歌和舞蹈就是他的一切；

    現(xiàn)在，他連半點去玩樂的心思都沒有了。

    理查德公爵的車隊停在了東境一個小村莊里。

    這里距離鳳鳴城還有著兩三天的路程，稱不上遠；

    但理查德公爵實在是撐不住了。

    病榻上的他，面色蒼白，目光渙散，身體使不出來半點兒力氣；

    他身邊放著一個痰盂；里面已經(jīng)已經(jīng)有了大半下的鮮血。

    諾亞不知道發(fā)生了什么。

    自從父親大人帶著自己離開王領(lǐng)、抵達東境之后，他的身體情況就每況愈下。

    同行護衛(wèi)之中并沒有醫(yī)生——理查德公爵的身體一貫健壯得很，誰也沒想到他會突然病倒。

    一開始，理查德公爵還能夠走動，只是感覺身體有些不適；

    然而沒過幾天，他就只能躺在馬車里面了；

    理查德公爵打算回到鳳鳴城之后再行治療；然而他沒有這個機會了。

    很快，他連馬車的顛簸也承受不住了；他讓諾亞帶著車隊找一個小村莊停下休息，隨后他就開始吐血；

    村莊里面的醫(yī)生檢查了一下，得出了結(jié)論：

    理查德公爵中毒了。

    至于是什么毒，不得而知；自然，也沒有有效的治療方法。

    諾亞只能夠帶著眼淚，看著生命的氣息一點點從理查德公爵的身上流逝而去。

    這天夜里，理查德公爵的氣色似乎恢復(fù)了一些；至少，他可以開口講話了。

    他盡可能地將頭偏向諾亞坐著的那一邊，目光卻無法匯集在他身上。

    “諾亞……”

    “在……”諾亞哽咽著應(yīng)答道。

    他不敢相信，父親居然會變成現(xiàn)在這樣子。

    “家里的兄弟姐妹里面，就數(shù)你最喜歡游鬧玩樂；其實……這沒什么錯……”

    “不，我……我不該……我應(yīng)該多幫幫哥哥姐姐的忙……”諾亞擦著眼角的淚水，“父親大人，您好好休息，您不會有事的……”

    “自己的身體，自己最清楚?！崩聿榈鹿糇旖锹晕⑸蠐P，“我熬不過今夜的?！?br/>
    “不，不會的！”諾亞搖晃著理查德的手臂——后者已經(jīng)沒有半點兒的力氣驅(qū)動手臂了：“東境還等著您的治理呢！我還等著玩夠了之后再接受您的教導(dǎo)呢！”

    “來不及了，諾亞；但你有這份心就足夠了?！崩聿榈滦χ?，想要抬起胳膊摸一摸諾亞的臉頰——然而他的力氣實在是跟不上了；

    諾亞知道父親的意思，將已經(jīng)徹底無力握緊的寬大手掌放在了自己的臉頰上：“您……您要是離開了我們……我們該怎么辦？”

    “諾亞……拿紙筆來。我該……立遺囑了?！?br/>
    “不……”

    “諾亞，我說，你寫?！?br/>
    “……嗯?！?br/>
    諾亞擦干淚水，努力讓自己的手指不再顫抖。

    “我，理查德·懷特，東境公爵，鳳鳴城城主，于羅茲王二十年八月，誤中賊人詭計，逝于東境莫拉家族領(lǐng)；”

    “從今以后，我之爵位、封領(lǐng)，由長子菲尼克斯·懷特繼承；”

    “望眾子女、封臣，傾力協(xié)助；勿懷二心，盡力維護法雷斯王國與科瑞族之關(guān)系；”

    “切記！勿為我報仇！以致生靈涂炭！”

    “我昏庸無智，自取死路，與東境、中境百姓無關(guān)！蒼生何辜？”

    諾亞一邊流著淚水，一邊看向理查德——為什么？

    病入膏肓的理查德，此時依舊有著那種無比堅定的目光：

    為了天下。

    諾亞用力點了點頭，然后繼續(xù)寫下去：

    “賊人若來犯，以防守為主；敵人兵利甲堅，不可強敵?！?br/>
    “榮耀與爾等同在?！?br/>
    “生命與繁華終將逝去，唯有信念與希望永世長存。”

    理查德用盡力氣，在羊皮紙上簽下了自己的名字。

    “父親大人……”諾亞擦著停不住的淚水，“到底，發(fā)生了什么……”

    “為父想了一路，總算猜出了些許的端倪?！崩聿榈鹿襞ζ綇?fù)著呼吸——光是簽下自己的名字就夠讓他疲累不已的了：“或許，和為父參加的那場宴席有所關(guān)系……”

    理查德公爵當時根本就沒想到那一層。

    他完全不認為同為公爵的邁倫斯，居然會想出在宴會上下毒這一招。

    他居然想要殺了自己……為什么，這個老家伙為什么心會這么狠??？

    千算萬算，還是低估了他！唉！

    如果說下毒的話，會是在哪里？

    吃的菜，是同一個盤子里的；

    喝的酒，是同一個大缸里的；

    會在哪里？

    這個問題自從理查德公爵發(fā)現(xiàn)自己似乎中毒了之后就開始思考；

    過了很久，他才想到“邁倫斯可能也中了毒”這一點。

    然而，邁倫斯之后可以很方便地得到解藥；

    自己卻沒辦法。

    這是個相當淺顯的道理，然而理查德公爵卻因為“善良”遲遲不敢往那個方向去想。

    傳統(tǒng)意義上的好人和壞人斗，大抵就是這么個結(jié)局吧。理查德公爵感嘆著。

    但他依然不感覺自己是錯的——自己只是不夠聰明，輸人一籌。

    “諾亞，趁著還有點時間，我再給你上一課吧?！崩聿榈鹿襞ψ屪约盒σ幌?，可嘴角泛著紫色的血卻溢了出來。

    “我……我在聽……我會認真聽……”諾亞不由自主地抽噎了起來。

    “善良，需要足夠的智慧去驅(qū)使?！?br/>
    “很多人都有著一顆善良的心；他們想要去做好事?！?br/>
    “然而，事情的結(jié)果可能和他們想要的完全相反?！?br/>
    “因為，他們所做的‘好事’，不一定能幫助到別人；或者，會傷害到更多的人?！?br/>
    “所以，做事情之前，一定要仔細思考，反復(fù)琢磨；”

    “縱然你的心是善良的，但時態(tài)萬千；”

    “諾亞，其實，你才是兄弟姐妹之間學東西第二快的那個?！?br/>
    “東境的未來，需要你們每個人相互相信，相互扶持。”

    “牢記，生命……繁華……信念……希望……”

    理查德公爵的眼睛突然有了神采。

    “啊，那是什么？”

    他的視線透過破舊的房頂，仿佛能夠直達廣闊無垠的夜空。

    “是鳳凰（不死鳥）！”

    “諾亞，我看見鳳凰了……”

    “她在夜空中飛舞……在歌唱……”

    “我能聽見她的聲音……”

    “她說……未來……必將……”

    理查德公爵永遠合上了他的雙眼。

    未來，就托付給你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