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滿目荒涼誰可語
胤祚緊緊地握著皇阿瑪賞給他的三只筆興沖沖地跑進了儲秀宮,后頭跟著一大群的『乳』母、太監(jiān),嘴里不住地喊著:“小主子,小祖宗,求您慢一點兒,當心磕著了……”眾人不比小孩子靈巧跑得快,『乳』母又穿著花盆底的鞋子,自然落在了后面,唯有幾個太監(jiān)氣喘吁吁地緊跟著。
宜妃正在前院賞花,看到胤祚滿頭大汗地跑進來,倒還記得見禮。她雖然與寧德并不怎么親熱,但是對這個備受眾人寵愛的六阿哥卻向來和藹可親,不落人話柄。見胤祚行禮,她連忙扶起來,又細心地幫他擦了擦汗,盈盈笑道:“又找你七弟吧,他和你姐姐正在后院里淘氣呢。剛才不知道兩人嘀嘀咕咕的在說什么,如今你來了正好,幫額娘去看著他們兩個促狹蹄子吧。”
胤祚聽完宜妃的話辭過她,就熟絡(luò)地往后院里去了。『乳』母總算趕到了,看到前腳剛拐進后院的胤祚,又看到站在前頭的宜妃免不得先行禮,“宜主子吉祥?!?br/>
宜妃笑了笑,瞧了她一眼道:“起來吧?!闭f完她就轉(zhuǎn)過身走了幾步,又停下望著胤祚去的方向嘴角含笑,“你是德妃妹妹身邊的人吧?似乎姓林是不是?”
『乳』母林氏忙不迭地行禮道:“回宜主子的話,奴才林氏,承蒙德妃娘娘抬愛,一直負責照看六阿哥。”
宜妃點了點頭,“是了,好像聽德妃妹妹說起過你?!彼D(zhuǎn)過身子,笑道,“不過都到我的宮里了,林嬤嬤大可放心,六阿哥不是第一次來玩了,別拘著他們那幫孩子了。平時被那些規(guī)矩束著,連個笑臉都沒有,聽說德妹妹還『逼』著六阿哥念什么《論語》來著,罪過罪過,才那么小的孩子?!闭f著她合掌念了句阿彌陀佛,“德妃妹妹自己是才女,便想著法子要讓老六也變成才子嗎?還是為了哄萬歲爺開心?”她向林氏揮了揮手,“今天就讓他們好好去玩玩吧。”沒等林氏開口說話,宜妃便走遠了。
林氏立在后面,滿心不是味兒,見宜主子話里有話,似乎處處針對著德妃娘娘,可是自己又不能回嘴。天地良心,德妃娘娘可沒『逼』著六阿哥讀書,她心里也默念了一句阿彌陀佛,平時在永和宮里看著德妃娘娘和六阿哥兩人在一起讀書,別提有多快樂了,哪里像宜主子說的那么不堪。她憤憤地甩了甩帕子,現(xiàn)在是在宜妃的寢宮里,主人都下逐客令了,她又不能硬闖到后院里去,氣悶難平,但總歸放心不下胤祚,只能轉(zhuǎn)身帶了人到了儲秀宮的下人房里坐候。
胤祚三步并作兩步拐進了后院,卻不見人影,七拐八拐之后,終于在假山后面見到了七阿哥胤祐和六公主一起蹲在地上圍著一個東西打轉(zhuǎn)。
他本想嚇唬嚇唬他們,于是躡手躡腳地走近,用手重重地一拍胤祐的肩膀,大聲喊道:“喂!”
唬得胤祐和六公主嚇了一大跳,一時不察,六公主捧著東西的手似乎緊了緊,就聽見喵的一聲,一團白乎乎的影子就從她的懷中忽然竄出,嗖的一聲又躍上了房檐,還沒等胤祚來得及看清是什么東西,便早已經(jīng)跑得沒影了。
他一時驚詫得有些呆滯,回頭就看著一臉怒目而視的胤祐和急得欲哭的恪靖公主。
胤祚訕訕地問道:“那……那……是什么東西?”
恪靖公主呆呆地望著那團白影消失的地方,『揉』著眼睛抽泣道:“那是額娘最喜歡的小熊,她老是不讓我碰。剛才我看到額娘在睡午覺,小熊耷拉著頭,可憐巴巴地望著我,一直趴在窗戶那里,我忍不住就偷偷把它抱出來了……現(xiàn)在小熊不見了,要是額娘發(fā)現(xiàn)的話……”她終于忍不住大聲哭了出來。
一旁的胤祐有些無奈地看了一眼哭得像只小花貓似的恪靖,拍了拍胤祚的肩,故作大人樣道:“啊哦,六哥你有大麻煩了?!闭f著又朝恪靖眨了眨眼睛。
“那小……小熊是什么東西?”胤祚還是不明所以。
胤祐悄悄靠近了他一些,壓低聲音道:“那是宜母妃養(yǎng)的貓,聽說是皇上賞的,宜母妃很看重的。”
恪靖聽見了惡狠狠地瞪了他們一眼,哭得更兇了。
胤祚慌了神,倒不是怕丟了宜妃的小貓,他心里想著大不了讓額娘再賠一只給宜母妃就好了。只是見慣了平素一向嬌縱蠻橫的六公主現(xiàn)在哭得如此楚楚可憐,聲嘶力竭,他一時頭大如斗。德妃向來是不『露』聲『色』的,更別提要見她哭了,宮中又一向禁止宮女在主子面前啼哭鬧事,所以從他出生到現(xiàn)在還沒見過人哭成這樣的,一時被恪靖嚇得手足無措,只能慌慌張張地安慰道:“六姐姐,你不要哭了。六姐姐,你不要哭了,我給你翻跟頭吧。六姐姐,六姐姐,你不是一直想看我扮孫悟空嗎?六姐姐你看,我扮的孫悟空像不像?”
任憑胤祚怎么哄她,恪靖只是一味地跺腳啼哭,“我要小熊,你賠我小熊,你賠我小熊!”
胤祚和胤祐呆呆地站在那里不知道該怎么辦才好。
屋頂上的那只小熊似乎也被恪靖的哭聲吸引,重新又『露』了臉,探頭探腦地蹲在屋頂上朝下張望,還很配合地叫了一聲,似乎就怕他們沒看到自己耀武揚威的樣子。
恪靖聽到聲音抬起頭,一見小熊便止住了哭聲,拉著他們兩個連聲道:“是小熊,是小熊!”
胤祐大喜過望,急道:“你們倆盯著它,我去叫侍衛(wèi)過來抓住它!”
他轉(zhuǎn)身正要跑開卻被恪靖一把拉住,“不能去叫侍衛(wèi),不能去叫侍衛(wèi),要是驚動了侍衛(wèi),額娘就會知道我們把小熊偷出來玩了?!?br/>
胤祐回過身,呆呆地望著恪靖,“那我們該怎么辦呢?就這樣看著?”
恪靖撓了撓頭,她長久跟著宜妃也學(xué)了她幾分天不怕地不怕的氣魄,指著那只蹲在屋檐上正沾沾自喜的壞貓肯定道:“我們自己抓,就不信它能一直爬那么高?!?br/>
胤祐站在恪靖身后乖乖地點了點頭,不知怎么的他一直有些怕這個姐姐。雖然他們年齡相仿,自己又是男子漢大丈夫,但是一見到這個姐姐,被她烏黑的眼睛一瞪,他就嚇得什么話都說不出來了。有時候真有些羨慕六哥哥,通常是他們兩個吵得面紅耳赤,自己只會傻傻地發(fā)愣。
恪靖斜著眼睛望了望胤祚,沒好氣地問道:“你怎么說?”
胤祚不去看她,只是指著小熊道:“它跑了!”
胤祐點了點頭,附和道:“好像是往翊坤宮那個方向去的?!?br/>
恪靖的表情像是要殺人,跺了跺腳吼道:“那還等什么,快追??!”
胤祚卻沒急著動,他想了想說出一句很實際的話,“我們這樣出去,『乳』母、太監(jiān)們肯定跟滿了,你覺得你額娘會發(fā)覺不了嗎?”
恪靖抓過胤祚的手,笑道:“這邊走,我們知道儲秀宮那里有個后門,平時都沒什么人守著的,我們偷偷出去。”
三個孩子到底是初生牛犢不怕虎,胤祐見胤祚和恪靖都同意了連忙也跟上。出了后門,三人手拉著手跟著小熊就往翊坤宮跑。
延洪殿。
春節(jié)的喜慶,似乎并沒有彌漫到端嬪被幽閉的延洪殿里來,光是踏進園子就覺著涼意拂面,向來是宮中最姹紫嫣紅的延洪殿,才幾個月沒有人打理,便衰敗凋零得不成樣子了。
一陣寒風吹過,連窗欞都似乎受不住那股涼意,瑟瑟發(fā)抖起來。董氏的屋中連炭也沒有燒起一盆,就這樣冷冷地坐著,才幾個月不見,她已經(jīng)蒼老了許多。原本她在宮中就已經(jīng)算是年長的了,如今這樣一折騰,又少了眉筆、胭脂的掩飾,更顯得老了。
被禁閉在延洪殿這座森冷的牢籠里,她開始無所事事,整日能做的唯有倚在窗邊不斷地詛咒著這個后宮,剛開始是高聲訴冤,后來是厲聲怒罵,再接著就化為無比幽冷凄厲的腹誹。不過似乎并沒有什么效果,宜妃在儲秀宮照樣神氣活現(xiàn),如今身邊有了九阿哥,更得皇上寵愛,連太皇太后看她似乎也比以往客氣了許多。
只是今天和往日有些不同。那一陣寒風帶來的不僅僅是徹骨的寒意,仿佛還有孩子天真無邪的笑聲。不過那明明歡樂而活潑的氣氛傳到董氏的耳朵中卻分外刺耳,比三九寒天的冷風還要冷上幾倍,因為歡快的笑聲與延洪殿的凄冷形成那么強烈的對比。
董氏厭惡地皺了皺眉,叫來下人問道:“青語,去看看什么人那么吵!”
從她一進宮,青語跟著她,董氏雖然為人討厭霸道,但是對自己的這個貼身侍女卻十分照顧。因此這十幾年的風風雨雨,青語陪伴著她一直走了過來,便是到了如今仍是對董氏言聽計從。
青語默然地點了點頭,片刻便回來了,只是外面的笑語并未停歇,隱約幾乎可以聽到宮外的說話聲,似乎喚著“小熊、小熊”什么的。
“主子,聽外邊的侍衛(wèi)說好像是儲秀宮里的阿哥和公主,丟了個玩物,因此四處在尋找?!睂m女不能隨意離宮,如今她的主子又被禁足,青語不敢踏出殿外,只是央了守在門口的太監(jiān)打聽,得來這樣含糊的答案,她心中惴惴不安,怕董氏發(fā)火。宮中原是不準大聲喧鬧的,可是如今外頭在鬧的是三位真正的金枝玉葉,便是端嬪沒有獲罪也是不敢得罪的,更何況如今。
誰知董氏聽了卻沒有勃然大怒,反而冷冷笑道:“丟了個玩物?哼,能叫小熊的必是那只濫貓了,明明是從烏雅氏那個女人那里搶來的,硬要說是皇上賞的,打量人不知道她那點兒能耐似的?!?br/>
青語立在一旁不敢搭話,微微地抬起頭就見董氏厭惡地擺了擺手,“年前不是還有賞下的腌魚干嗎?那么腥臭的東西也就敢送到我的宮里來。罷了,丟出去吧,老天保佑把那只肥貓引走也不負它熏了大半天我的屋子?!?br/>
青語聞言正要出去,忽然又被董氏叫住。
忽然董氏的臉『色』變得有些猙獰可怖,只見她輕笑著,陰媚而妖冷,“聽說平妹妹住的靜觀齋年久失修,現(xiàn)在已經(jīng)殘破得不成樣子了。”她頓了頓,眸子中現(xiàn)出一片冰冷,一字一頓道,“想辦法把魚干丟到靜觀齋吧,平貴人那里也該熱鬧熱鬧了,不然怎么當?shù)闷鹑市⒒屎竺妹弥?,阿彌陀佛,我原是個罪人,不敢要此殊榮了?!?br/>
誠然吳應(yīng)熊算不上是一個好人,然而自從這只無辜的小貓被玄燁賜名“吳應(yīng)熊”之后,就注定了它不會是一個守規(guī)矩的貓。它開始只是做做四處隨意大小便,偷吃一下零嘴,勾引寧德、木蘭等一干后宮女子,后來又開始不安分地四處撕咬衣物,如今這只大肥貓終于做出了一件可以媲美真正吳應(yīng)熊的大壞事,并且最終自己也將命喪于此。
然而遠在永和宮的寧德自然不知道董氏近乎瘋狂的陰暗行為,她依舊在宮中為幾天后要進書房和其他幾個阿哥一起開始正式讀書的胤祚忙忙碌碌地準備著。只是當這一天的夕陽慢慢沉下去,灑下一地余暉的時候,向來乖巧懂事的胤祚卻并沒有出現(xiàn)在門口。她等來的是『乳』母林氏驚慌失措地跑進門哭喊道:“主子,主子,六阿哥從屋頂上摔下來了!”
寧德微笑著的表情瞬間凝結(jié),原本握在手中的青花纏枝菊花紋茶杯一下子掉落在地上,發(fā)出清脆的響聲,杯中滾燙的茶水在青石地上綻起一朵異樣的青蓮,瞬間又湮滅。又有幾滴濺到她白玉般的手腕上,立刻便燙起了紅點,只是寧德仍舊是死寂的表情,一動不動。
琉璃立在一邊也是嚇了一大跳,忙拿了帕子要幫寧德擦去,一邊心疼地安慰道:“主子,主子,您別擔心,說不定小主子福大命大,不過是受了些皮外傷,如今我們還是趕緊過去看看要緊?!彼D(zhuǎn)過頭向林氏喝道,“林嬤嬤,還愣著干什么,怎么話都說不清楚,如今頂要緊的是小主子在哪里,傷得重不重?還不快帶我們過去!”又怕林氏不能領(lǐng)會自己的意思,她連著又向林氏眨了眨眼睛。
林氏慌了神,并沒有瞧見琉璃向她使眼『色』,只是眼中閃著淚光啜泣道:“奴婢原是在儲秀宮等著小主子的,后來六公主突然哭著跑回來了,說是小主子從靜觀齋的屋頂上掉下來了,七阿哥好像也受了傷。宜妃娘娘立刻帶了人過去,可是等小主子被人抬回來的時候只剩下出氣了,連話都說不齊全。如今皇上、太醫(yī)都在那兒了……”話到最后,林氏已經(jīng)泣不成聲。胤祚是她一手帶大的,除了寧德這個額娘,在永和宮這些下人中就與她最親了。她的孩子在宮外,長久不能見面,私底下她把胤祚當成自己親生兒子一般的疼愛。
琉璃還待再問仔細,寧德卻已經(jīng)發(fā)瘋一般沖了出去。眾人連忙跟上,康熙二十一年的陰影再一次籠罩了永和宮每一個人的心。琉璃作為寧德的貼身侍女更是無端地害怕起來,七公主的早殤在她的心中打上了深深的烙印。跟在寧德身后匆匆而行的她,忍不住在心中一遍又一遍地祈禱著,“小主子,你千萬不要有事?。⌒≈髯?,您千萬不要有事?。∧窃俪鍪裁词?,德主子一定會受不了的?!?br/>
今天原是個難得的晴好天氣,明亮灼目的日光遲遲不肯退去,遠遠地落在紫禁城雕欄玉砌的琉璃瓦上卻不能消退陰霾之氣,反倒晃得人心中無端地煩躁。
儲秀宮。
玄燁坐在海南黃花梨床邊,那原本屬于宜妃的床上現(xiàn)在卻躺著一個小男孩。玄燁緊緊地抱著胤祚,心中說不出的苦澀。地上跪了滿滿一屋的太醫(yī),個個磕頭如搗蒜,卻沒有人敢說話,向來熱鬧喧囂的儲秀宮中如今竟是詭異得安靜。
“皇阿瑪?!睉阎械男∪藲馊粲谓z地睜開了眼睛,恍恍惚惚地喊著他,玄燁心中一酸,幾乎就要落下淚來。他清楚這是回光返照,只是心中仍舊抱了萬分之一的希望,希望奇跡可以發(fā)生。他摟緊了胤祚,把自己的耳朵貼近他小小的臉頰,“皇阿瑪在這里。祚兒乖,你額娘馬上就來接你了,然后皇阿瑪和你額娘一起送你回宮好嗎?”
胤祚甜甜地笑了,他還不明白自己受了多重的傷,以為仍舊像以前調(diào)皮『亂』跑『亂』跳時摔倒那樣。原先還怕皇阿瑪怪罪自己胡鬧,現(xiàn)在見到向來威嚴、不茍言笑的皇阿瑪柔聲和自己說話,只是覺得好開心,好溫暖。他輕輕地扯了扯玄燁的衣襟,怯生生地說道:“皇阿瑪,這件事是祚兒不好,你不要怪七弟還有六姐姐,是我不小心嚇跑了宜母妃的貓?;拾?,你可不可以不要把這件事告訴額娘,不然她聽了又要擔心?!?br/>
玄燁直聽得心中陣陣抽緊,眼中絞著難以言喻的痛楚。除了胤礽,他是最心疼這個孩子的,如今又聽到胤祚這樣柔聲的央求,他自以為已經(jīng)磨煉得冰冷剛硬的心卻一片片碎開了。他含著淚點頭答應(yīng),“好,祚兒乖,皇阿瑪不會怪他們的,也不會把這件事告訴你額娘的。祚兒一定要乖乖地養(yǎng)好身體,皇阿瑪今年還要帶你去木蘭圍場秋獵呢!”
胤祚漆黑的大眼睛楚楚可憐地望著玄燁,弱弱地補充道:“還有林阿姆、蕓姐姐、小福子、小桂子?;拾?,是祚兒自己不乖,故意把林阿姆她們甩掉的,皇阿瑪你也不要責罰他們好嗎?”說完他又朝四周看了看,小心翼翼地問道,“皇阿瑪,林阿姆、蕓姐姐還有小福子、小桂子他們怎么也不在這里???”
玄燁勉強扯出笑容,向胤祚柔聲道:“皇阿瑪立刻幫你傳,皇阿瑪立刻幫你傳。”他轉(zhuǎn)過頭向梁九功怒吼道,“人呢!”
梁九功不知道該怎么回答,他為難地看了一眼宜妃。出了事之后,宜妃立刻下令把跟著胤祚、胤祐和恪靖的宮人拖出去杖責了,要不是林氏跑得快,回去稟告德妃了,怕是也要拉出去責打一頓的。這件事早有執(zhí)事太監(jiān)回過他,只是當時事情太『亂』,這等旁枝末節(jié)的事情他也顧不上,想著皇上也不會理會這等小事,因此就任宜妃去處理。沒想到六阿哥在彌留之際還記掛著這些下人,他額頭上不由得滲出一些汗珠來。宜妃卻滿不在乎地對上了他的眼神,又事不關(guān)己地移開了。當時他也是想賣個人情給宜妃,沒想到宜妃卻是過河拆橋,不顧自己的死活了。他心中暗暗生恨,臉上卻不『露』痕跡,只是盯著玄燁,心虛道:“奴才立刻派人去傳?!闭f完向邊上的一個小太監(jiān)努了努嘴,小太監(jiān)會意悄聲退了下去。
聽了玄燁的話,胤祚像是放下心來,他又眷戀地朝門口望了一眼,有些不解地問道:“額娘怎么還沒有來???皇阿瑪,我好想額娘。”
玄燁也抬起頭,順著胤祚的目光望向門外,感覺著他的氣息在一點兒一點兒消失,忍著眼淚硬生生地微笑著道:“乖,你額娘馬上就到了?!?br/>
“嗯。”胤祚聽話地點了點頭,仿佛自言自語般呢喃道,“額娘馬上就帶我回宮了,額娘馬上就帶我回宮了?;拾?,我以后都會乖乖的,再也不會給您惹事了……”聲音越來越輕,終于歸于沉寂。
胤祚安靜地閉上了眼睛,像是進入了甜蜜的夢鄉(xiāng)一般沉沉睡去。
玄燁的眼角流下一滴晶瑩的淚珠,他痛苦地閉上眼睛,想起自己的皇阿瑪、皇額娘、兩個已故的皇后還有許多個模糊晃『蕩』的人影,有些牙牙學(xué)語,有些還只是在襁褓之中。難道真的是朕的罪過?朕富有天下,可是偏偏克死了皇阿瑪、皇額娘還有芳兒、東珠,現(xiàn)在又克死了祚兒,難道朕的命真的是那么硬嗎?鰲拜、吳三桂,無數(shù)個看似強大、不可戰(zhàn)勝的敵人都被自己打倒了,他們死了自己卻活得好好的,可是朕的親人呢?難道也要受這個罪嗎?天??!朕不是天子嗎?不是你的兒子嗎?為什么你還要這樣來虐待朕!
“請皇上節(jié)哀!”宮中的人見胤祚歿了,齊刷刷地跪下苦勸道。
玄燁沒有理睬他們,無力地靠在床柱上,眼前一片漆黑。
“祚兒——”門口突然傳來一聲驚呼,就看見寧德跌跌撞撞地沖了進來,跑到胤祚的床前跪在邊上,緊緊抓著胤祚的手厲聲喝道,“太醫(yī),太醫(yī)呢!你們還愣著干嗎!快,快給六阿哥看病?。 ?br/>
太醫(yī)院的院判劉勝芳看了看周圍,想著自己是太醫(yī)院的最高官,眾人不回話自己是一定要回的,只好直起身子,哆嗦著回答道:“回稟德妃娘娘,請德妃娘娘節(jié)哀,小主子已經(jīng)去了多時了?!?br/>
“你胡說!”寧德的聲音驟然拔高,見慣了她溫和可親的樣子此刻看來竟是凌厲得可怕。被她的一聲怒喝驚到,劉勝芳嚇得趴在地上不住地發(fā)抖。
眾人呆呆地望著默不做聲的皇上和與以往大不相同的德妃,只是感覺到一股莫名的恐懼緊緊掐著他們的脖子,幾乎要被這詭異的氣氛窒息而死。宜妃看著床上那個死去不多時的胤祚,忍不住打了一個寒戰(zhàn)。
“德兒,放手吧。讓胤祚安心地去吧?!毙詈鋈坏拈_口總算讓這個屋子有了些生氣。他睜開眼睛,站起來,走到寧德身邊扶住她,“讓祚兒安心地去吧,我們都放手吧。”身為一個皇帝的責任和長久以來形成的自制力又重新回到他身上,特別是在自己心愛的女人面前。他知道身為這個國家的主人、她的男人、孩子的阿瑪,由不得自己軟弱,由不得自己逃避,這個天下還等待著他,他必須打起精神來,用自己的肩膀來承受這一切的一切。
寧德呆呆地站著,僵直的身子漸漸顫抖起來,她靠在玄燁身上,只覺得身子一陣陣發(fā)虛,什么感覺也沒有了,似乎隨著胤祚的離開把自己的靈魂也帶走了。
猛地一仰頭,喉嚨里忽然一甜,哇的一聲,從她口中噴出一口血來。
玄燁心疼地趕緊來扶她,害怕她又會像上一次那樣昏倒之后幾近瘋癲發(fā)狂,他不知道她還能不能再承受一次這樣刻骨銘心的打擊。誰知他扶起寧德后卻看著她掙扎著從自己的懷抱中掙脫,緩緩地轉(zhuǎn)過頭向自己扯出一個倔強的微笑。
接下來的幾天,寧德的行為卻讓人擔心。這一次她非但不像長安走的時候大哭大鬧,回宮之后寧德連啜泣都沒有一聲,仿佛什么事情都沒有發(fā)生過,而且轉(zhuǎn)眼她就投入到了胤祚的身后事之中。她每日每夜幾乎不吃不喝,不眠不休地工作,從胤祚的衣帛、葬禮到法事、香蠟都是自己親自經(jīng)手,不假于人手。佟貴妃心疼她,特意趕來想要幫襯一些,也被寧德推過,只是每日在胤祚的靈堂『操』勞,在人前亦是強顏歡笑。
琉璃看了只是心疼。她明白主子這是硬撐著,這樣生生地憋著還不如哭出聲來,放開了,像是七公主走的那樣,鬧一場后來索『性』也放下了,總比現(xiàn)在這樣強。她生怕主子憋出病來,這樣硬撐著可不是個辦法??墒菬o論自己勸也好,哭也好,寧德卻總是冷冷地望著她,然后漠然道:“好了,不要鬧了?!备愕盟且稽c兒辦法也沒有。
春天慢慢地在宮中復(fù)蘇,迎春花已經(jīng)吐出了一些鵝黃,只是永和宮里卻仍然籠罩在一片寒冬的肅殺之中。
其實寧德的舉動亦有不少違規(guī)的地方,她不顧宮規(guī)母服子喪,在自己的永和宮為胤祚設(shè)置靈堂守哀,又令全班僧道大作七七四十九天的法事。但是對于這樣反常出格的行為卻沒有人出來指責,溫貴妃試探著在玄燁面前提起,但是換來的卻是一記白眼和冷待,自此宮中再也沒有人提過。
今晚是胤祚頭七的最后一天,梁九功到的時候見寧德正立在胤祚的靈前上香。他站在后面不敢說話,見寧德上完香才恭恭敬敬地請安道:“德主子吉祥?!?br/>
寧德在琉璃的攙扶下在凳子上坐了,并不理會梁九功的問安,只是望著窗外的一片黑『色』怔怔地出神,良久才冷冷問道:“事情查得怎么樣了?”
梁九功深深地看了一眼寧德,和她離得越近就越覺得如今她和皇上的行事有些相像了,一樣深不可測的心思。就拿如今來說,自己這雙閱遍千人的眼睛,竟看不出她的心思。
他低聲道:“德主子,皇上和您是一樣的心思,都覺得此事蹊蹺。雖然分開問過七阿哥和六公主了,給的話都一樣,說是跟著那只貓不知怎么就到了靜觀齋。后來六阿哥見那只貓被夾在房檐里了,就自告奮勇地上去抓。沒想到靜觀齋自從十八年那場地震震壞后就沒大修過,當時皇上忙著南征打吳三桂,宮里也拿不出那么多的銀子來修繕,后來又住進了被廢的平主子,大家也不怎么重視,一來二去就擱下了。那靜觀齋的房檐本來就不結(jié)實,聽說后墻還倒塌過,沒想到六阿哥會爬上去,結(jié)果那里一松動,頂著的廊柱就掉下來了。見六阿哥掉下來了,七阿哥也是個實心腸的主兒,就跑過去接,還把自己的腿壓斷了,不過終究沒能救得了六阿哥。六公主給嚇住了,一個人從靜觀齋跑出來,在景陽宮門口哭,被侍衛(wèi)瞧見了,領(lǐng)過來一問才知道是這么一回事,忙回了宜主子。宜主子再派人去,還是晚了!”
聽見七阿哥奮不顧身地去救胤祚,寧德的心有了些寬慰,她扯了扯嘴角,算是個難得的笑容,只是聽見宜妃的名字她臉上又恢復(fù)了一貫的清冷。
她側(cè)了身子,糅合著復(fù)雜光亮的眸子凝視著梁九功,漫不經(jīng)心地問道:“那宮里主事的人呢,她們怎么說,這件事準備怎么辦?”不知是故意還是無意,她并沒有說佟貴妃,而是以宮中主事人的稱號代替了。
梁九功像是沒有聽到這個差別一般繼續(xù)回答道:“佟妃娘娘還沒開口,宜主子就已經(jīng)先把那只惹事的貓給『亂』棍打死了。至于跟著幾位小主子的宮女、太監(jiān),幸虧得了六阿哥的一句話都沒遭罪,皇上親自下令不得為難他們。還有靜觀齋里的那些人,佟妃娘娘怕生閑話,先關(guān)到北五所里去了,都是單獨的小間,怕有人串供,前后都有太監(jiān)、宮女看著。不過老奴已經(jīng)問過了,仍是問不出什么來?!彼戳艘谎蹖幍?,小心翼翼地問道,“奴才想要不要動刑?”
寧德微不可聞地嘆了一口氣,“不必了,我相信沒有人那么笨,敢那么明目張膽地在自家院子里生事。平妹妹是個可憐人,就是因為出身太好,反而要遭人嫉恨。不過先晾著吧,我現(xiàn)在沒空去理她們?!?br/>
梁九功點了點頭,像是做了一個至關(guān)重要的決定,他深深吸了一口氣,終于道:“德主子,有個消息是奴才剛查出來的,連皇上那里都不曾回過?!彼D了頓,見寧德仍舊悠然地坐著,臉上并未『露』出一絲驚疑的表情,只好繼續(xù)道,“聽說那只貓剛掉下來的時候,嘴里還叼著一條魚,而在靜觀齋的屋檐下也發(fā)現(xiàn)了幾條魚干,似乎都是從一個地方出來的。不知德主子的意思,要不要讓皇上知曉?”
寧德咬牙冷笑,“梁公公這樣說是什么意思呢?您是乾清宮的大總管,不是我永和宮的總管太監(jiān),皇上才是你的正經(jīng)主子,何苦來問我?該回什么,不該回什么,您還不清楚嗎?既然她有這個心,這樣的臟東西就決不能再留著了!”
梁九功被寧德斬釘截鐵的話一驚,知道這事抖出來后這后宮真的要『亂』上一陣了。原來是意外,現(xiàn)在變成了人為,宮中的幾位娘娘個個都不是善碴兒,其中的變數(shù)又不一定,此事還不知道會牽扯出什么呢!他明白沒有回旋的余地了,躬了躬身跪安道:“奴才明白了,德主子請放心?!?br/>
寧德似對他的話渾不在意,只是淡笑道:“只是難為你一片心意了,琉璃,替我把后頭那個盒子里的玉佩拿過來給梁公公?!彼窒蛄壕殴Φ?,“知道你跟在皇上身邊尋常東西瞧不上,給你銀票又瞧不起你,這個玉佩你拿去玩吧。”
梁九功接在手里并不推辭,知道自己此行的目的已經(jīng)達到了,那個魚干之事先回皇上還是先回德主子,問題并不大。就是回了皇上,他知道皇上也一定會告訴她的,只是貴在一片心意,向德妃表達自己的心跡。德妃拿了玉佩賞他,便是回了他。
寧德看著梁九功離開,凝神望著胤祚的牌位發(fā)了一會兒呆,似在盤算又似在消化剛才得來的信息。琉璃送完梁九功回來,見寧德還在發(fā)呆,不由得又勸道:“主子,天『色』晚了,您已經(jīng)七天沒好好睡覺了,歇一會兒吧?!?br/>
寧德堅決地擺了擺手,似乎又想起些什么,囑咐琉璃道:“這樣吧,明天一早,你幫我去一趟儲秀宮吧。金萱從小心眼就多,當初從永和宮搬出去就是因為厚此薄彼的關(guān)系,這回胤祐那個孩子為了救祚兒連腿都壓斷了,大家都只記著祚兒的事,定是把他又冷待了。這幾天事多,皇上又為了祚兒的事心煩,定然也顧不得那么周全。宜妃的為人我不愿多說,你也明白。只是可憐了胤祐,我不方便親自去,你替我走一趟吧。要拿上好的東西謝她!”她想了想,又道,“若是金萱愿意見我了,告訴她抽空我便去找她?!?br/>
若在以前琉璃總要抱怨幾句的,不過此刻她也覺察出了寧德的不同,哪里敢多嘴,都一一應(yīng)下了。
第二日,大概是梁九功回了皇上,事發(fā),圣上雷霆大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