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文強滿面春風地走進了走馬館。
他依然穿著長衫皮鞋,走路的時候,左腳不大靈便,右邊的肩膀微微聳立著,和前天走進這間屋子是似乎沒有什么兩樣。
但是他的精氣神卻已經(jīng)跟前天截然不同了,步履之間,有一種沉穩(wěn)凝練至極的氣勢。
束觀抬頭看了杜文強一眼,發(fā)現(xiàn)籠罩在他身上的那團黑紫兩色的「氣」,緩緩旋轉(zhuǎn)交融,越發(fā)地濃郁。
此人確實還能行十幾年的大運。
而且真正的大運,恐怕此刻才開始!
杜文強走到了束觀的面前,先是瞥了長桌前的那婦人一眼,沒有在意。
然而就是這一眼,魏欣巧卻已經(jīng)開始瑟瑟發(fā)抖。
因為她已經(jīng)認出了杜文強是什么人了。
杜文強在申城的名氣很大,可謂是無人不曉,而他的照片也經(jīng)常會登上報紙,所以魏欣巧雖然以前沒有見過杜文強這樣的大人物,此時卻是一眼就認出了這面容瘦削的中年男人是誰。
而杜文強則是已經(jīng)朝束觀拱手笑道:
「束先生確實是有大本事的人!」
「昨日回去之后,我接到了金陵那邊一個老朋友打來的電話,他告訴我一件事情,那就是那位公子,被他父親臨時派到西大陸去,作為使節(jié)去和那幾個強國斡旋旭日國和我們大華的戰(zhàn)事去了,沒有個一年半載恐怕回不來了?!?br/>
杜文強臉帶興奮地說道:
「另外,那個新來的巡捕局長,昨夜也終于托人跟我來傳話了,表示只要我每個月給他們巡捕局的茶水費提高兩成,他就不再找我麻煩?!?br/>
「本來我還以為這新來的真是個清正的人,還有點佩服,沒想到卻是個更貪心的?!?br/>
「不過,只要肯收錢就好!」
「束先生,自昨天回來之后,一夜之間,好事真是接踵而來,形勢已然完全不同,這恐怕都是因為束先生幫我化解了那處地方的風水之厄?!?br/>
杜文強此時看著束觀的眼神,充滿了一種贊賞之情,隱隱還有一絲尊敬。
他一生都篤信風水命理,但是以前請過的那些算命看風水的所謂高人,杜文強其實內(nèi)心也清楚,那些人基本都是江湖騙子罷了。
只有眼前這個年輕人,讓他感覺是真正懂風水和命理的。
而這樣的人物,可不是隨便能遇見的,自己以后恐怕還有很多事情,要請這位年輕人幫忙呢。
杜文強今天來這里之前,就已經(jīng)決定要好好籠絡(luò)結(jié)交這個束行云了。
他面色一正,從懷中掏出了一張早就準備好的支票,雙手拿著送到了束觀的面前。
「這里是十萬銀元,算是這次束先生幫了文強一個大忙的酬勞,還望束先生笑納?!?br/>
他的話聲未落,身邊就響起了一聲倒吸涼氣之聲。
發(fā)出聲音的人,是魏欣巧。
她怔怔地看著杜文強手中的那張支票。
剛才這位名聞申城的大人物說了什么?
十萬銀元?
給這個小后生的酬勞?
十萬銀元……十萬銀元……就算自己一家不吃不喝,要攢下這么多銀元,恐怕也要十幾年的時間,但是現(xiàn)在這個年輕人這么輕輕松松的就賺到了?
一時間,魏欣巧又是覺得不可置信,又是羨慕地眼睛都快紅了。
而束觀則是很隨意地從杜文強手中接過那張支票,再很隨意地扔進了桌下的那個大鐵盒中。
杜文強眼中的敬佩之意更濃了一些。
上次面對一萬銀元,這年輕人能做到視若無睹,這種人雖然少,但也不能說沒有。
而今天面對
十萬銀元,這個束行云依然能保持這樣澹定從容的,那說明這這年輕人是真的是錢財如糞土了。
這樣的人,世上依然有,但卻更少更少了。
杜文強自己是絕對做不到的,但不妨礙他很佩服這種人。
于是他又拱了拱手道:
「十萬銀元,是文強的小小心意,不成敬意,以后束先生就是我杜文強的朋友了,若是有什么需要我杜文強幫忙的地方,束先生盡管開口?!?br/>
只要知道杜文強在申城的地位和能力的人,都清楚杜文強的這個承諾的份量,可比十萬銀元要貴重多了。
「哦,倒確實是有一件事情要你幫忙?!?br/>
然后束觀說了這么一句。
杜文強先是微微一怔,接著立馬說道:
「束先生有什么事,但說無妨,只要我能夠辦到的,必然幫束先生辦妥?!?br/>
「我想請杜爺幫我找一個人?!?br/>
找人?
杜文強頓時松了口氣,本來還擔心這束行云提出什么讓他太為難的事情,但是找人么,在申城這個地方還有他杜文強找不到的人嗎。
不管是躲在申城的那個角落里,就算是租界的領(lǐng)事館中,他都同樣有辦法將那人找出來。
「不知束先生要找什么人?」
然后杜文強問道。
「一個女人?!?br/>
女人?
杜文強目光微微一閃。
「那束先生有沒有那女人的照片,只要交給我,我立刻發(fā)動全城青幫兄弟為束先生尋找。」
這下輪到束觀的眉頭微皺了一下。
他要杜文強幫忙尋找的人,自然是源櫻子。
問題就是他可沒有源櫻子的照片,光形容一下源櫻子的模樣,那杜文強就算本事再大,恐怕也沒辦法幫他找。
束觀沉吟了一下,想到了一個辦法,接著對杜文強道:
「這樣吧,你明天再派人來我這里一下,到時候我給你?!?br/>
「另外,如果發(fā)現(xiàn)那個女人的蹤跡的話,你們什么事情都不要做,只要立刻通知我就可以了?!?br/>
杜文強點了點頭,接著就帶著手下離開之前。
離開之前,他表示過幾天會在家中舉辦一場晚宴,希望束觀也能來參加,到時候他會幫束觀介紹申城的一些朋友,這些可都是能成為束觀的潛在客人的。
束觀覺得這倒是可以去一下,所以就答應(yīng)了。
而當杜文強一幫人離開之后,那魏欣巧卻依然呆呆地杵立在那里,用一種茫然的眼神看著束觀。
剛才的那十幾分鐘,給她帶來了太多的震撼。
雖然她的丈夫,也算是一個頗為成功的商人,但是跟杜文強比起來,完全就是小蝦米跟鯊魚的區(qū)別,杜文強所代表的那一切,是他們根本觸摸不到的圈層。
但是杜文強這樣一位申城的大人物,卻對這個小小算命館的算命先生,表現(xiàn)地是那般的客氣,這讓魏欣巧想到了自己卻對這算命先生那盛氣凌人的態(tài)度,此時不免很是惴惴不安。
束觀伸手在魏欣巧面前擺了擺。
魏欣巧「啊」地一聲回過神來,接著卻是依然一些畏懼的看著束觀,臉上擠出了一個討好的笑容。
束觀也朝她笑了一下,問了一句話。
「夫人,你確定要知道,你的先生現(xiàn)在正在做什么嗎?」
在杜文強一幫人過來之前,束觀正在給魏欣巧算卦,而當時他也已經(jīng)從卦象窺視到了天機,然后寫在了白紙上,只是寫到一半的時候,杜文強一幫人卻闖了進來。
而束觀的問話,讓魏欣巧的眼神再次恍然了一下,
只是沒有猶豫多久,她很快咬了咬牙點頭道:
「我要知道。」
于是束觀在那白紙上寫完了剛才來不及寫的幾個字。
那是一個房間號碼。
然后他把紙條遞給了魏欣巧。
魏欣巧接過看了一眼,臉色登時變得又是奇怪又是憤怒。
「和平飯店!這個死白相的,居然去這么好的地方,都從來沒帶我去過!」
接著這婦人拉著那少年,怒氣沖沖地直出門而去,給人的感覺就是與其說是在意自己丈夫此時不知和什么人在酒店房間中,更讓她憤怒的是自己丈夫瞞著她去這么高檔的酒店本身。
束觀搖頭嘆了口氣。
他也不知道自己這一卦該不該算,一開始的時候沒想那么多,不過現(xiàn)在想想,束觀覺得應(yīng)該給自己的走馬館再加一條規(guī)矩了。
那就是不算夫妻父母子女間的隱私之事。
魏欣巧走了之后,束觀繼續(xù)坐了下來,一邊喝茶一邊捧起了青囊經(jīng),開始揣摩秘典中那些他至今依然不是很明白的字句。
等到了下午三點左右,束觀抬手看了看時間,想著那個人應(yīng)該已經(jīng)睡醒了,于是站起身來,關(guān)上了館門。
他當然不是這么早就想關(guān)門又偷懶了,而是要去辦一件事情。
關(guān)上走馬館的大門之后,束觀從屋后小院的側(cè)門走了出去。
韓彪已經(jīng)沒有在院子里練拳了,因為午后的太陽比較大,雖然陽光對韓彪這樣的尸傀并沒有太大的影響,但是從本性上來說,他還是不怎么喜歡的,就像他很少會接近束觀身邊范圍三米之內(nèi)的距離一樣。
束觀現(xiàn)在體內(nèi)的九轉(zhuǎn)純陽靈氣,已經(jīng)越來越強大而濃郁了,對于像尸傀或者鬼物這樣的存在來說,是被陽光更加讓他們畏懼的東西。
所以從小院中走出去的時候,束觀突然醒悟,自家閣樓上的那個「小姑娘」,一直不肯更自己接觸,是不是也因為有自己體內(nèi)的九轉(zhuǎn)純陽功氣息,讓她感到不適的原因。
自己雖然有那門斂氣秘術(shù),但是修煉過九轉(zhuǎn)純陽功并且又被龍血沐浴過的身軀,或許會讓這些陰魂鬼物本能感到畏懼。
是不是該讓韓彪去跟那個「小姑娘」接觸一下?
另外,束觀不知道是什么原因,上午的時候,他察覺到那「小姑娘」的情緒似乎很不穩(wěn)定,有一段時間渾身顫抖地極為劇烈,他在樓下也能清晰地感知到。
出門的時候,束觀有些疑惑地想著。
出門之后,束觀多倫巷里面的方向走去,經(jīng)過隔壁那棟小樓的時候,只見一名五十來歲,穿長衫的男子正在小院中來回踱步,似乎在思索著什么事情。
男子身型瘦削,腰板挺得筆直,已經(jīng)將近有一半花白的短發(fā)根根豎立,從后面看去,他明明長得并不高,大約只有一米六左右,但是背影莫名地給人一種很偉岸的感覺。
「聞人先生!」
束觀很熱情地朝那在小院中踱步的男子打了聲招呼。
那男子轉(zhuǎn)過頭來,只見他有著一張方方正正的臉龐,唇上留著濃密的小胡子……嗯,束觀現(xiàn)在其實也留著這樣的小胡子……眼窩有些深陷,一雙眼童異常有神,散發(fā)著有些凜冽的光彩。
對于束觀的招呼聲,這男子似乎有些生氣,因為那打斷了他忘我沉浸的創(chuàng)作思考。
不過最終他還是勉強朝束觀點了點頭。
然后束觀繼續(xù)往前走,走到了與他家相隔了三棟樓的那棟小樓下前。
這是一棟很漂亮的小樓。
甚至可以說是多倫巷中最漂亮的一棟小樓。
小樓的外墻上涂滿了各種顏色,就像是把調(diào)色盤中的涂料直接
灑在墻壁上一般,然而奇怪的是,這么多不同顏色的涂料混在一起,卻并沒有給人雜亂的感覺,反倒有一種難言的美感。
五顏六色的小樓,佇立在多倫巷中,在黃昏的陽光中看去,美不勝收,顯得是那般地鶴立雞群,正如這棟小樓那個特立獨行的主人。
束觀來到小樓之前,敲了敲澹紫色的木門。
同時眉毛揚了一下,因為他聽見了小樓內(nèi)傳出的陣陣的許多人的歡聲笑語。
原來今天覃大師家中有客人,自己來的好像不巧了些。
就在束觀如此想著的時候,澹紫色的木門從里面被人打開了。
開門的是一名極美的女子。
女子二十四五歲的年紀,穿著一襲西式的束腰碎花長裙,將她那修長而窈窕的身姿勾勒地無比完美,一頭俏麗的短發(fā)下,是一張明艷精致的臉龐,至于氣質(zhì)更是如空谷幽蘭般清新脫俗。
那女子開門的時候,臉上掛著一個有些俏皮的笑容,扭頭朝對屋子內(nèi)的其他人說道:
「讓我來看看是那個遲到的家伙來了,等會大家可不要輕易饒過他!」
然后這美麗的年輕女子就看到了站在門外的束觀,微微一怔。
束觀同樣也是微微一怔。
對于出現(xiàn)在澹紫色木門另一面的人,兩人都各自有些意外。
那美麗的年輕女子倒是先反應(yīng)過來,她有些可愛地吐了吐舌頭,對束觀說道:
「我以為來的是我們的同學呢,不好意思?!?br/>
「請問您找誰?」
束觀定了定神,接著朝那美麗的年輕女子微笑道:
「我找覃秉吉大師,他在家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