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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督理走出門去,才發(fā)現(xiàn)今天是個好天氣。不但天空晴得一碧如洗,那些花木也都該冒綠芽的冒綠芽,該鼓紅苞的鼓紅苞。一對大喜鵲在柳枝間翻飛追逐,他看著喜鵲,心中忽然痛快起來,春好方才自然是受了委屈的,遠在文縣的張嘉田也變得不那么可惡了。
白雪峰料到了他今天下午會出門,早讓汽車夫們把汽車開了出來預備著。林子楓緊跟著他出了大門,他上汽車,林子楓也隨著上汽車。兩人并肩在后排位子上坐下了,雷督理興致不錯,開始對著林子楓說閑話:“老虞不是肯輕易挪窩的人,他這一趟進京,我看啊,是必有所為。”
林子楓微微朝著他側了身,對他帶看不看的,然而態(tài)度很恭敬:“都說虞都統(tǒng)是為了做和事老而來的,說是總統(tǒng)他——”
雷督理一擺手:“那話不要信,都是幌子?!?br/>
林子楓做了個虛心領教狀:“哦,是這樣。那么看來——”
他這句話又沒說完,因為汽車夫猛然來了個急剎車,他隨著慣性向前一沖,嚇了一跳。副駕駛座上的白雪峰慌忙回頭去看雷督理的安危:“大帥,沒事,是一個孩子亂穿馬路,咱們險些軋了她?!?br/>
這話說完,林子楓透過擋風玻璃望著前方,卻是“哎呀”的驚呼了一聲,隨即轉身推了車門就往外跳。外面車門踏板上的衛(wèi)兵猝不及防,險些被他推了個跟頭。他平時是最穩(wěn)重的一個人,如今忽然亂了方寸,便引得雷督理也欠身向前望去:“子楓這是怎么了?”
這話說完,林子楓已經(jīng)跑到汽車前頭,從地上扶起了一個女孩子。女孩子梳著兩條發(fā)辮,穿著藍衫黑裙的學生裝,斜挎著個土黃色的皮書包。雷督理就見林子楓一手扶著她的手臂,先是彎腰看了看她的膝蓋,然后從褲兜里抽出手帕,撣了撣她裙子上的塵土,又直起身給她擦了擦手掌,而那女孩子驚魂未定的大睜著眼睛,乖乖的由他擺弄。他牽了她往汽車這邊走,她也乖乖的跟著他走。
一手領著女孩子,一手扶著大開的車門,林子楓俯身對著車內的雷督理說道:“大帥,很對不起,舍妹年幼冒失,沖撞了大帥座駕?!?br/>
雷督理把雙臂環(huán)抱在胸前,疑惑的看他:“你有妹妹?”
林子楓笑了一下:“大帥大概是忘了。我就這么一個妹妹,幾個月前大帥舉行婚禮時,她還跟著一群女眷去陪過新娘子呢。”說完這話,他抬手輕輕一拍女孩子的后背:“勝男,還不向大帥問好?”
林勝男深深的鞠了一躬,用細細的小嗓音嚶嚶道:“大帥好。”
雷督理知道林子楓是個孝子,家里有個老娘,倒不知道他家里還有個小妹子。小妹子向他問了好,他一點頭,算是回應,然后問林子楓道:“這孩子沒事吧?嚇沒嚇著?”
“沒事沒事,她走路時,向來有這個顧前不顧后的毛病,今天也算讓她得了一點教訓。”
雷督理看林勝男委委屈屈的低著頭,真是可憐見兒的,又因為她是林子楓的妹妹,所以對她格外的高看一點:“你妹子這是要往哪兒去?你帶她上來,現(xiàn)成的汽車,送她一趟?!?br/>
林子楓扶著車門,明顯是猶豫了一下。
猶豫過后,他對著雷督理一笑:“那多謝大帥,我就不客氣了。您瞧她這個樣子,我也真是不放心讓她繼續(xù)一個人走回家去?!?br/>
然后他彎腰先上了汽車,轉身把林勝男拽了上來。林勝男一貫是全聽哥哥的話,這時便依著林子楓的指揮,坐在了那后排的倒座上,正好面對了雷督理。把書包放在腿上用雙手攏住了,她因為是有生以來第一次和陌生男子相對而坐,所以無論如何不好意思抬頭,兩條腿也緊緊的并攏斜放著,極力不去觸碰前方的雷督理。她有心橫著挪一挪,挪到哥哥的對面去,可是汽車此時忽然發(fā)動,她身不由己的向前一晃,挪是沒有挪成,兩只膝蓋也果然撞上了雷督理的小腿。
雷督理并沒有在意這一撞,只是看這林家的小妹妹纖秀蒼白,楚楚可憐的,又仿佛是萬分的羞窘,便隨口問道:“你多大了?”
林勝男沒想到這話會是問向自己的,抱著書包不言不動,直到林子楓開了口:“十六了,但是平時不大出門,家母又一味的慣著她,所以她沒什么長進,現(xiàn)在還是小孩子的性情?!?br/>
林勝男這才反應過來,不禁紅了臉,又暗暗的有些怕——據(jù)她所知,哥哥的上司是個頂大的軍閥大官,這樣的一個大人物同自己講話,自己卻是不理不睬,若是他因此生了氣,怪罪起哥哥,那自己豈不是闖了大禍?
于是,為了補救先前的沉默,她稍稍的抬了一點頭,小聲說道:“還沒到十六呢,下個月過完了生日才到。”
雷督理笑了一下,因為心情好,所以看誰都可愛:“下個月幾號的生日?”
林勝男不知道該不該回答,抬眼去看哥哥,然而林子楓正在低頭系大衣紐扣,并沒有留意到她的目光。
于是她就收回目光,老老實實的答道:“十二號?!?br/>
雷督理對著前方說道:“雪峰,記著日子,到時候給她預備一份禮。”
白雪峰立刻回頭答應了,而林子楓這時系好了紐扣,連忙抬頭推辭:“喲,這可不敢當,她一個小孩子,哪有資格接受大帥的禮?大帥這可真是折煞她了。”
雷督理微微一抬手,示意他“打住”,懶怠聽他的客氣話。而林勝男六神無主的看著哥哥——沒看出什么要領來,只得轉向雷督理,紅著臉說道:“謝謝大帥?!?br/>
雷督理不置可否的一點頭,然后開始同林子楓談話:“你到我身邊有多久了?”
林子楓想都不想,直接答道:“七年?!?br/>
緊接著,他又說道:“差一個月七年?!?br/>
雷督理看了他一眼,然后說道:“你那時候也真是辛苦了,家里的娘身體不好,還有這么小的一個妹妹要養(yǎng)活?!?br/>
林子楓也看了雷督理一眼,可是沒說話——那時候確實是辛苦的,家里一貧如洗,娘生了重病,急等著花錢救命,妹妹也是個半死不活的小病秧子,而他是個手無縛雞之力的書生。他沒法子一下子弄到一大筆錢救他的娘,也不能眼看著娘就這么熬死在家里,怎么想都是走投無路,直到他遇到了雷督理。
雷督理那時候還不是督理,但也已經(jīng)擁有了足夠的權勢,可以拯救他于水火之中。他拖家?guī)Э诘膹哪撬鹬凶吡顺鰜恚恢弊叩搅私裉?。所以對著雷督理,他自比忠臣,是問心無愧的。
他沒有理由不忠。
說起過去的事情,那感情就洶涌了,以至于他一字都不能發(fā)出。汽車緩緩停到了林宅大門前,他如夢方醒的先下了汽車,然后把妹妹牽了下來。有那么一瞬間,他想將妹妹一把搡進院子里去,關閉大門再也不讓她見外頭的這些人,可是在一瞬間過后,他鎮(zhèn)定下來,冷眼旁觀著妹妹抱著書包,像個小學生似的站在汽車外,向車內的雷督理鞠躬、道謝、告別。
然后他回到汽車上,繼續(xù)陪著雷督理去俱樂部。
天黑之后,林子楓回了家。
他在看過母親之后,直奔了妹妹的房間。林勝男正在伏案畫水彩畫,笨手笨腳,畫得不好,見林子楓進來了,就拿過一張宣紙覆在畫上,有點不好意思:“沒畫完呢,不給你看。”
林子楓拉過一把椅子,在桌旁坐下了,順手把那橫七豎八的畫筆整理了一下:“往后在街上走路,千萬要長眼睛。今天多么危險,你差一點就送了小命?!?br/>
林勝男含羞帶愧的笑:“那條街上一直在過汽車,我等了好久,等得不耐煩了,就想找個機會沖過去……”
“說你你就聽著,犟什么嘴?”
林勝男訕訕的一笑,不解釋了。
林子楓默然片刻,忽然笑了笑,變得和顏悅色起來:“不過今天也是巧,正好遇上了雷大帥的汽車。你看他怎么樣?”
林勝男懵懂的看著他:“誰?雷大帥嗎?”
“對,就是他?!?br/>
林勝男笑了:“不像?!?br/>
“什么不像?”
“不像個大帥。我還以為當了大帥的人,都是老頭子呢?!?br/>
“你看他不老?”
林勝男搖了搖頭:“不老,瞧著也就比你大一點?!?br/>
林子楓沉吟了一下,答道:“他的年紀是不大,確實是只比我大了一點……而已?!?br/>
林勝男這時的畫興淡了,談興濃了,興致勃勃的問道:“哥,那雷大帥這么年輕,是怎么當上一省督理的呢?”
“這說來話長,說了你也聽不懂?!?br/>
“他是不是很懂軍事,很會帶兵打仗,把敵人都打敗了,就當上督理了?”
林子楓登時要笑:“他那個軍事水平——”說到這里,他正了正臉色,把話風硬轉了回來:“自然是高明的?!?br/>
“那他這樣的人,一定是殺人不眨眼,很兇的吧?”
“你看他兇嗎?”
“不兇?!?br/>
“這不就結了?!?br/>
說完這話,他伸手掀開了畫上覆著的那張大宣紙,就見妹妹的畫技非但沒有長進,甚至是一天不如一天,涂涂抹抹的也不知道畫的是什么鬼,就不再賞鑒,只起身說道:“你早些休息,不許熬夜,把上回買的那補血劑按時喝了。另外,這么大的人了,也要學著知禮才好,下個月雷大帥若是真派人給你送了生日賀禮,你自己想著,要找個機會去謝謝人家,聽見沒有?”
林勝男笑瞇瞇的答應了,又連連的揮手攆他。等他走了,她才拿起畫筆蘸了蘸顏料,繼續(xù)在紙上涂抹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