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小女子后來怎么樣了，可有鬧嗎？”

    鄭畢然一邊拆信，一邊狀似無意地和周樸提了一嘴。

    周樸，也就是周管家，服侍了鄭家兄弟五年，最懂得看人眼色，昨天見阮白荷衣衫不整游魂一般離開了書房，而自家大主子則似笑非笑地站在身后，他這幾百個人里挑出來的人精還有什么不明白的？

    當(dāng)下就給阮白荷換了院子，而一應(yīng)喜事操辦也都停了，后邊大主子果然未催也未懲罰，他就知道，自己這安排對了。

    那阮娘子也是，說好了進(jìn)門伺候的是小公子，她偏去勾引大爺，這蠢笨的，難道看不出大爺對小公子異常的寵愛，又怎會奪他所愛？

    再說了，自己是個什么出身，別人不說，她就沒個自覺？一個娼窩里出來的賤婊子，還敢肖想大爺，被下了臉子，斷了前程，也是活該！

    周管家心里鄙夷，嘴上卻不落地答道：“沒見怎么著，這阮姑娘還是挺隨遇而安的?！?br/>
    “呵。”

    鄭畢然笑了，“既如此，就趁早交代下去，叫府里的嬤嬤給她洗掇洗掇，這兩天就把事辦了，對了，她若來找你要銀子，不是太離譜的，你都盡管給?！?br/>
    周管家應(yīng)下。

    鄭畢然又拆了一封。

    周管家見無事正準(zhǔn)備退下，鄭畢然卻忽然道：“等等！”

    抬手拿起一藍(lán)底描邊的花箋。

    “這封信是什么時候來的？”

    洛宅外，一青蔥少年和一老仆正坐在斜對著洛府大門的茶鋪，時不時地探頭察看。

    一壺清茶反復(fù)泡了一上午，茶湯都淺了，冬日風(fēng)緊，便是烈陽高照，待久了也抽筋，少年年輕待得，他身旁的老仆卻早就雙腿打顫。

    少年心疼仆人，便說：“福伯，你先回去吧，我在這等門?！?br/>
    那老仆喝了口茶，搖頭，“不行，少爺，小姐給我?guī)Я嗽挘曳堑糜H自和鄭爺說了才安心?！?br/>
    少年一陣唏噓。

    心想，姐姐還有什么可說？

    時過境遷，她和鄭大郎的一點露水情緣早該煙消云散，沐家也不似以往，現(xiàn)在落魄的，連壺好茶都喝不起，又有什么臉和鄭香主攀親戚。

    沐雪臉薄，原是不愿登門，奈何姐姐沐瑤一再和他保證，說已經(jīng)給鄭大郎去了信，由鄭大郎擔(dān)保，他進(jìn)蒼雪派的事就十拿九穩(wěn)了，這倒是把沐雪說服了。

    沐雪是沐家落魄時的小少爺，家族繁榮昌盛時的富貴他沒享著，自然也就不知那為官的樂趣，反正家敗了也沒了人脈，沐瑤權(quán)衡利弊，終究不忍幼弟年紀(jì)輕輕就去給人當(dāng)學(xué)徒或伴讀受苦，而沐雪又不甚機靈，從商也沒戲，看江湖幾家莊子門派逐漸起了氣候，便尋思著讓沐雪進(jìn)一莊子門派，學(xué)點傍身保命的武藝，如能更上一層樓，像她的鄭郎那般領(lǐng)悟些許丹術(shù)，莫說行走江湖，就是重振家族也指日可待！須知當(dāng)今皇上最喜歡鉆研丹術(shù)，廟堂之上，除了宰相，就屬方士地位最高。

    沐瑤藏著私心，想將弟弟塞進(jìn)武林中赫赫有名的蒼雪派，就少不得人提攜，而身為蒼雪派大香主的鄭郎，便是最合適的人選。

    說起鄭郎，也是可惜！當(dāng)年他們兩情相悅，若不是父兄糊涂，說不定早就結(jié)為夫婦，而她成了鄭家人，再叫姐夫幫扶小舅子，又是何等的應(yīng)當(dāng)應(yīng)分，哪像如今……

    “我看那鄭畢然，早將我姐忘了?！?br/>
    沐雪嘟囔著，用屁股想都知，福伯一定要帶的，必是姐姐的思念之語。

    當(dāng)初姐姐結(jié)識鄭畢然，鄭畢然還沒有起勢，不過是個下等香奴，和姐姐一塊委實高攀了姐姐，休說父兄看不上，就是沐雪本人也是看不上的。

    哪知世間的命運就是這么離奇，三十年河?xùn)|，三十年河西，曾經(jīng)鐘鳴鼎食的尚書府落敗，他和姐姐一下子變得一文不名，倒是鄭畢然扶搖直上，成了人人艷羨敬仰的香主，而他帶著沾染姐姐體香的書信往上湊，說是拜托引進(jìn)，實際上和攀高枝打秋風(fēng)沒什么區(qū)別。

    沐雪到底是少爺出身，好面兒，一路上抱怨不止，都是為了學(xué)劍才隱忍下來，可到了云州，來了洛府，叩了門，卻被告之鄭畢然不在，負(fù)責(zé)看守的小廝極為傲慢，說沒有首肯，任何人不得進(jìn)。

    沐雪和老仆就暫住在了隔壁的客棧，眼瞅著銀子日益見底，再過段時間，若還登不了門見不了鄭畢然，他們怕是回家趕路的車費都不夠了。

    “唉?！?br/>
    沐雪悠悠嘆了口氣，日子困頓磨的他再也起不了少爺心性，如果說來時他還有諸多不滿，這小半月的蹉跎，足以把他磨礪的心如止水了。

    “再不濟，我就不上山，在這云州的清河鎮(zhèn)子上找個藥鋪粥鋪之類的做工算了?！便逖┱f。

    日頭越來越高，一老一小等的饑腸轆轆，福伯最后抿了口那沒有味道的茶，瞧著大門關(guān)的死死，周圍道路安靜，直覺今天也是見不著人，再看小少爺一張臉兒凍的慘白，肚子里咕嚕聲一聲高過一聲，也不忍他繼續(xù)等，便催著他先回客棧，自己再耗會兒，實在等不著了，也跟著回去。

    “總之不能把你餓著，少爺，你就回去吃東西吧，什么打工的話也不要再提了，沒得讓遠(yuǎn)在天邊的小姐寒心?！?br/>
    “可是……”

    沐雪還要再辯，他想說，鄭畢然這我們可能會落空，與其毫無退路地空等，不如務(wù)實些自力更生，話都到嘴邊了，沒等說呢，那關(guān)了十來天的門忽然發(fā)出了沉重的吱啞聲，一頭戴圓帽的小廝跑出來，就是前面不讓他們進(jìn)門的那個，在道路兩邊急切地尋找，待和他們隔著茶鋪對上眼，忙忙就往這邊趕。

    “哎呀呀呀，兩位客人在這！”

    小廝叫著，一把抓住要離開的沐雪，另只手把著福伯，臉上歉意堆滿，都快褶成一朵菊花了。

    “爺回來啦，你是蘇州的沐公子吧？爺說了，要見你，沐公子，老大爺，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