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適摸了摸口袋，掏出一個扁煙盒給他：“來，拿著抽。”
高南推開：“你自己留著吧?！?br/>
陸適：“既然釋放了，就釋放得徹底點兒?！?br/>
高南：“……”
陸適“哈哈”樂了兩聲，把煙塞回兜里，心情愉悅地摟著鐘屏出門。
村子土路不好走，到處都是泥濘，得低頭看著。
鐘屏跨過一個水坑，問道：“你剛才說高南釋放天性，什么意思?。俊?br/>
陸適聽她問起，嘴角一斜，笑得不懷好意，“他這人吶，毛病，不抽煙不喝酒，來癮的時候就嚼個口香糖?！?br/>
鐘屏說：“好像嚼口香糖的確能戒煙?！?br/>
陸適“嘖”聲，“哪兒??！他啊，早幾年的時候，脾氣上來了嚼口香糖，樂過頭了嚼口香糖，高速沒地方撒尿，連憋尿都靠嚼口香糖，這么些年來，我在他臉上就沒看出過其他情緒，本事大不大？所以你說，他剛突然抽煙，夠稀奇吧？是不是釋放天性了？”
鐘屏一愣。
一個人的喜怒哀樂都能靠一枚口香糖壓抑住，聽起來，心里怪怪的。
鐘屏：“他這性格……好特別?！?br/>
“哈哈！”陸適笑，“是不是覺得這種喜怒不形于色的人，有些瘆人？”
鐘屏沒想到陸適一眼就看穿她的心思，再一想，這些日子相處下來，她都忘了陸適是一個生意人，生意人都不蠢。
鐘屏也不口是心非，“聽你這樣形容，是有點?！毕氲礁吣纤は律铰窌r陸適緊張的樣子，她問，“你跟他關(guān)系特別要好吧？”
陸適道：“我們倆是好兄弟，有過命的交情，關(guān)系自然不用說?！?br/>
“那我怎么一直聽他管你叫老板？還以為你們就上司跟下屬的關(guān)系?！?br/>
“當年我們剛認識那會兒，外面吃喝拉撒一切開銷都是我出，他那時候開玩笑叫我老板，叫慣了就當外號?！?br/>
鐘屏：“……”
陸適看她說不出話的樣子，好笑地揉了把她的頭。
鐘屏抬手擋開：“哎哎哎，不要弄亂我發(fā)型?！?br/>
“我給你梳?！标戇m用手指替她梳了幾下，接著說，“他以前性格也不這樣，我跟他十多年的交情，你把他當我兄弟就成，跟他處久了你就知道他這人特別重義氣。”
“他以前不是這樣?。磕鞘鞘芰耸裁创碳?？”
陸適道：“小時候喝酒誤事，吃虧受了點教訓，出來后……”說到這里，一頓。
鐘屏奇怪地看向他。
陸適話鋒一轉(zhuǎn)，“也就是人長大了，慢慢變成熟了，別老說他，你不是說要抓緊時間么？”
鐘屏一聽，拉著陸適加快腳步，“對啊，走快點?！?br/>
兩人手拉手，很快趕到一戶村民家中，鐘屏替昨晚生病的村民復(fù)查了一下，確定真的沒有大礙，這才寫下用藥注意事項，寫完跟陸適一道離開。
回到那間屋子，何隊長還沒回來，鐘屏找到高南，說：“我給你換下紗布吧，到樓上去?！?br/>
高南“嗯”了聲，跟著她上樓。
紗布拆開，傷口不見好轉(zhuǎn)，鐘屏皺眉道：“等離開這里，還是要盡快去趟醫(yī)院。”
“小傷，沒關(guān)系?！备吣祥_口。
“這么長的口子……”
高南含笑，沒有吭聲。
鐘屏一邊替他處理，一邊說：“待會兒又要走二十公里路，路上要是不行，你一定要說，不能硬撐，知道嗎？”
說完，等不到回答，鐘屏抬眼看對方。
“……知道了?！备吣洗鬼?。
何隊長終于處理完事情回來，整隊集合，大家收拾好東西，隊伍里多出十八個孩子和五名夏令營老師。
何隊長跟他們講完路上的注意事項，走到村口，后面追來七八個村民，拿著自家腌制的肉和菜，不住地向他們道謝。
何隊長推辭半天，“應(yīng)該的應(yīng)該的，這些東西我們不好拿，真不好拿?！?br/>
村民硬往他和其他隊友們的手里塞，鐘屏還被塞了兩顆咸鴨蛋，盯著看半天，比其他人干脆地多，直接道謝笑納了。
最后其他人勉強拿了些東西，各個都不太好意思。
陸適湊鐘屏邊上：“還有這回報呢？”
“跟你送錦旗一樣，大家都知道感恩?！?br/>
陸適：“……”
鐘屏一笑，認真道：“我也是第一次碰到這么熱情的老鄉(xiāng)，以前我們救人，沒這樣的待遇，感覺這是‘正規(guī)軍’才有的?！?br/>
陸適插著兜，斜眼笑她：“你們這些‘雜牌軍’也該享受一次了?！?br/>
隊伍出村，上了山路，因為多了一群城里的孩子，腳程變慢。
上了難走的山路，擔心石塊太滑，摔著這些人，何隊長干脆讓大人們一人背一個小孩。
鐘屏輕輕松松背起一個小女生，小孩子好奇地盯著高南看，問：“為什么叔叔不背啊，要姐姐背？”
“叔叔受傷了，所以不能背人?！辩娖琳f。
“啊，受傷啦！”小女孩驚訝。
陸適背著一個小胖子，掂了一下，有些嫌棄，忍著沒把話說出來。
小女孩不認生，知道很快就能回家，把這段路程當成春游，嘰嘰喳喳地跟鐘屏咬耳朵，還跟陸適背上的小胖子聊聊這又聊聊那。
鐘屏負責照顧高南，速度慢，陸適也自動降速。
前面章欣怡背著一個孩子，起初還好，后來體力吃不消，邊上阿界想替她分擔，自稱扛兩個孩子沒問題，章欣怡沒答應(yīng)，實在撐不住時，把孩子放下，牽著她的手讓她小心走。
隊伍走一個小時就休息幾分鐘，下午吃干糧補充體力，鐘屏把咸鴨蛋的蛋黃配上面包一起吃了，蛋白送給了陸適。
“好吃嗎？”鐘屏問。
“好吃。”陸適點頭。
鐘屏笑笑，“這個給你吧?！绷硪粋€咸鴨蛋給他。
“太咸了，”陸適盡量表現(xiàn)得不那么嫌棄，說，“我這點夠了?！?br/>
“你不是說好吃嗎?！?br/>
“那個留著晚上吃，你放好?！?br/>
高南的伙食盡量以清淡為主，鐘屏沒給他咸鴨蛋，讓他光吃面包。吃得差不多了，鐘屏把剩下的面包片往嘴里一塞，又檢查了一遍高南的傷口。
午飯結(jié)束，繼續(xù)出發(fā)，直到傍晚，眾人終于回到昨天下車的地方，肌肉一松，全都差點趴到地上。
提前通知的大巴早就等在那里，把夏令營的師生安全送上回城的車，這次的任務(wù)總算完成。
去市區(qū)的路已經(jīng)打通，何隊長跟大家一合計，決定還是抓緊時間趕路，天黑時抵達市區(qū)，鐘屏和陸適先帶高南去了醫(yī)院。
急診醫(yī)生見到高南的傷口，不停地“哎喲”幾聲，抓緊替他處理了，又開了單子讓他去拍片。
過一個小時，鐘屏去拿片子，醫(yī)生沒看出大問題，但還是讓高南先留院觀察一晚。
陸適想了想，跟鐘屏說：“我先送你回去，回頭我來這兒陪著。”
他身上衣服都是淤泥，又臭又臟，胡子拉渣，一臉疲憊，鐘屏說：“我自己回去就行，你一個人在這兒沒問題？”
陸適搭住她肩膀，推著她走：“說了送你就送你?！被仡^叮囑高南，“有事先叫護士，我晚點過來?！?br/>
“我一個人沒事。”高南道。
陸適揮揮手，直接帶著鐘屏走了。
陸適坐上駕駛座，扭了扭肩膀，才發(fā)動車子，鐘屏道：“你看你，都要疲勞駕駛了，我打個的自己回去吧。”
“你讓我這么早就呆醫(yī)院，我也呆不住。”陸適倒著車，側(cè)頭看了眼鐘屏，“還不如跟你多呆會兒?！?br/>
鐘屏：“……”
何隊長訂的小旅館離醫(yī)院不算遠，片刻抵達，鐘屏聯(lián)系邁邁，從前臺那兒拿了鑰匙上樓。
陸適把兩個包往地上一扔，人往身后的床上一躺。
鐘屏拉他起來：“這是邁邁的床。”
陸適一看，這張床上還扔著兩個裝衣袋，起來走兩步，躺到了另一張空床上，閉著眼睛問：“他們都吃飯去了？”
“嗯，說是剛?cè)?，你餓了么，要不現(xiàn)在過去？”
“你餓了？”
“還好，我先休息會兒，待會再去吃飯，你要是餓了，我們就先去吃?！?br/>
“不餓。”陸適道。
鐘屏把包理了一下，進了洗手間。
陸適累得不行，小腿像綁了鉛，眼皮重，漸漸昏睡過去。
鐘屏擦洗完，從洗手間里出來，見陸適像是睡著，走過去，彎腰打量他。看了會兒，確定他真睡著了，她把房間空調(diào)溫度調(diào)高兩度，從邁邁床上搬來被子，輕手輕腳地替陸適蓋住肚子。
剛剛蓋上，她被人一箍，摔在了陸適身上。
“哎——”鐘屏輕叫。
陸適半掀開眼皮，把鐘屏往懷里摟，迷迷糊糊說：“睡會兒。”
“你這樣我怎么睡啊，”鐘屏手指蹭了下他下巴上的胡渣，問，“你剃須刀帶了嗎？”
陸適眼睛沒睜，“嗯?！?br/>
鐘屏從他懷里出來，見陸適努力睜眼，又要抱她，她趕緊安撫：“你先睡，我馬上過來。”
陸適還沒清醒，聽話地閉上眼睛。
鐘屏走到包那兒，打開陸適的包，蹲下來翻找，找了半天，終于翻出一個剃須刀片，又找了會兒，翻出一瓶剃須膏，沒找到電動剃刀。
拿著這兩樣東西，她去了洗手間，搓來一塊熱毛巾，回到床邊，先替陸適敷臉，再在他下巴上抹一圈剃須膏，最后舉起剃刀，小心翼翼刮下去。
陸適在熱毛巾敷上臉的時候就已經(jīng)醒來，只是還困著，意識沒有完全清醒，此刻刀片輕輕刮下來，他眼皮一動，緩緩睜開。
“弄醒你了？”鐘屏輕聲問。
“沒事，你繼續(xù)?！标戇m聲音沙啞，半垂著眼皮看著鐘屏。
“要不你自己來？”
“你幫我?！?br/>
“我刮壞了你別怪我啊?！辩娖晾^續(xù)刮胡子。
陸適一笑：“不怪?！?br/>
“哎，你別動啊?！?br/>
陸適收起表情，一臉嚴肅樣。
鐘屏不熟練，刮得極慢，不過她畢竟拿過幾年手術(shù)刀，力度掌控力不錯，一番動作下來，沒傷到陸適分毫，最后用毛巾一擦，下巴清清爽爽。
“好了。”鐘屏大功告成。
陸適將她一摟，拿下巴去蹭她的臉，“驗收成果?！?br/>
鐘屏笑著躲閃，“別鬧。”
陸適不再鬧她，朝她嘴上連親幾口，沒一會兒，翻過身，將她摟在身下。
吻許久，終于放開，陸適把她的頭發(fā)往后順著，說：“我當年第一次給自己刮胡子，流了一下巴血?！?br/>
鐘屏：“這么笨手笨腳？”
陸適：“買的刀不好，我是自學成才?！?br/>
“切，”鐘屏笑，“你爸不教你?。俊?br/>
陸適挑眉，模棱兩可地“唔”了聲，說：“人吶，還是得自力更生?！?br/>
鐘屏沒察覺他的語氣，手指拂了下他的下巴，陸適順嘴往下，親了她手指一口，突然想起什么，眼睛一瞇，問：“你怎么會用刮胡刀？”
“刮腿毛啊。”
陸適：“……”
鐘屏：“……”
鐘屏眼神閃躲，陸適低聲悶笑，又在她臉上胡亂親了一通，親完，翻身躺下，將她往胸口一抱，摟住喟嘆：“真好……”
陌生城市，小小客房，步履艱難，一切卻無比美好。
休息夠了，兩人出去簡單地吃了頓飯，鐘屏打包了兩份清淡的食物讓陸適帶去給高南。
陸適到了醫(yī)院病房，把快餐盒遞給高南，進衛(wèi)生間洗漱一番，出來后往隔壁空床上一躺，問：“怎么樣，合不合胃口？”
“夠清淡?！?br/>
“哈哈哈，”陸適笑道，“鐘屏買的，我本來想給你再帶份叉燒，她不讓?！?br/>
高南動作一緩，默默地又舀了一勺粥。
陸適手臂枕在頭后，躺床上，瞧著二郎腿，神清氣爽地一嘆：“真好啊……”
高南看了他一眼，沒吭聲。
旅館里，鐘屏還沒能睡覺，何隊長組織大家開會，敲定接下來的行程安排，會議結(jié)束已經(jīng)過了一點，眾人回房睡了沒幾個小時，一眨眼，天就亮了。
今天大家要趕往建山鎮(zhèn)，恢復(fù)到最初的十一人小組，留下陸適和章欣怡呆在這兒。
陸適得知消息時，人還在醫(yī)院，想也不想就說：“我馬上過來！”
鐘屏道：“高南還要你陪著，這次運送物資我們?nèi)藬?shù)夠了，你還是和章欣怡留在這里幫忙吧?！?br/>
“你們還嫌人多？”
“這次救援畢竟沒派你，你和章欣怡純屬意外，安全第一，聽話。”
陸適：“……”
“再說這里也確實需要人幫忙，你可以跟著他們籌措物資?！?br/>
陸適還沉浸在“聽話”二字中，手機貼著耳朵，“嗯嗯啊啊”隨口應(yīng)著。
安排說定，鐘屏一行人趕緊整合物資，往建山鎮(zhèn)出發(fā)，陸適和章欣怡留下，高南還要留院觀察一天。
慶州市區(qū)sr派人24小時值守，同時籌措愛心物資，早前來過營地的永廣分隊胡隊長主要負責這塊工作，陸適和他又照上了面。
兩人握手，胡隊長笑著拍打陸適的胳膊：“我記得你，叫陸適是吧？小伙子挺有個性！”
“……”陸適也笑呵呵地說，“我也記得你，胡隊長，幸會幸會?！?br/>
輪到章欣怡，胡隊長一時叫不出名字，章欣怡自我介紹一遍，胡隊長跟她客套了一下，很快給兩人安排工作。
坐在大本營里，陸適有些不得勁，不知道自己怎么好好地來送趟物資，送著送著還滯留在這兒了。
章欣怡倒適應(yīng)地快，馬上就跟陸適商討起了物資籌措的事情。
何隊長一行人當天回不來，陸適在大本營呆了會兒，下午又蕩去了醫(yī)院，干脆守著高南。
高南做了全身檢查，傷口又換了藥，醫(yī)生確定沒大問題，讓他回家修養(yǎng)兩周，很快就能見好。
配了一堆藥，陸適領(lǐng)他去了與餐飲集團有協(xié)議價的五星級酒店。
高南問：“他們昨晚都睡這里？”
“做夢呢，”陸適往沙發(fā)上一躺，“那小破旅館環(huán)境太差，遭了這么多天罪，有條件干嘛不住好的?！?br/>
“……你讓鐘屏也住這了？”
“她肯定不樂意搞特殊，我用不著提?！?br/>
陸適讓高南休息，他對著客房里的電腦辦了會兒公，晚飯時接到章欣怡的電話，陸適皺了皺眉，“喂？”
“陸適嗎？你在哪里啊，不在旅館嗎？”
“嗯，不在，我換了地方。”
“你在哪里啊，方便告訴我嗎，我有點事找你?！?br/>
“電話里說吧?！?br/>
“我不知道我錢包是不是放你那兒了啊，我記得我上午拿出來過，后來放包里了，結(jié)果我找到現(xiàn)在一直沒找到，sr的包都一模一樣，你早上包好像就放在我邊上？”
陸適拖過包翻了翻，結(jié)果真在夾層里發(fā)現(xiàn)了一只粉紅色的女士錢包。
陸適：“……”
他報了酒店地址，讓她自己來取。
邊上高南吃下最后一口飯，問：“章欣怡？”
“嗯，”陸適不耐道，“事情真他媽多?！?br/>
等了一會兒，手機又響，陸適出了門。
章欣怡等在酒店大堂，陸適穿著拖鞋從電梯里出來，徑直走到沙發(fā)那兒，把錢包往她腿上一扔。
章欣怡接住，連忙站起來：“謝謝你啊，你吃飯了嗎，我請你吃飯吧?！?br/>
“吃過了?！标戇m轉(zhuǎn)身就要走。
章欣怡起得快了，一陣暈眩，晃了晃，突然朝前倒下，剛好撞上陸適的肩膀。
陸適順手一扶，“喂——”
章欣怡手抓著他的肩膀袖子，面色蒼白，有些虛弱地說：“對不起，我低血糖……今天沒吃東西?！?br/>
陸適皺眉，“給你叫救護車？”
“……不用?！?br/>
陸適推開她，讓她坐下，左右一找，叫住一名工作人員。酒店里有醫(yī)務(wù)室，他讓對方找個醫(yī)生來看看，再替章欣怡點上一份餐。
等醫(yī)生過來，確定章欣怡只是低血糖才暈倒，陸適不再多管，招呼一聲，直接回去了。
陸適背影消失，餐點送到，工作人員說：“女士，請慢用。”
“謝謝。”章欣怡道。
天明，陸適打著哈欠起床，泡過澡又睡了一個好覺，他精神抖擻，洗漱后直接去了大本營。
一到那兒，卻見眾人忙得不可開交，神情對話間氣氛緊張。
“喲呵，怎么了這是？”陸適問。
胡隊長剛放下電話，快速回答：“建山鎮(zhèn)突發(fā)泥石流，你們南江分隊現(xiàn)在處于失聯(lián)狀態(tài)?！?br/>
陸適一怔，“你說什么？！”
“泥石流，南江分隊失聯(lián)！”胡隊長重復(fù)一遍，抓緊時間指揮調(diào)度，繼續(xù)聯(lián)絡(luò)何隊長。
陸適什么想法都沒有，木然地掏出手機，撥打鐘屏電話，只聽到一句：“您所撥打的電話不在服務(wù)區(qū)……”
他又打了三遍，聽到的仍是那句話。
章欣怡也在打電話，電話也不通，她安慰陸適：“你別擔心，肯定不會有事的。”
陸適沒理她，抽出椅子，往上面一坐，搭起二郎腿，面色如常地繼續(xù)撥打電話。
依舊不通。
胡隊長皺著眉聯(lián)絡(luò)總部，結(jié)束通話，又焦急地派人再去跟救援指揮部溝通，召集眾人召開緊急會議。
陸適閑閑地插嘴，“慌什么，越慌越亂?！?br/>
胡隊長瞪他一眼，“你倒坐得住！”
他們都在開著會，你一言我一語，陸適沒再講半句話，仍舊撥打鐘屏的號碼，打了幾十遍，突然想到什么，又翻電話本，邁邁、詞典、平安、阿界，一個個輪流打過去。
都是一個結(jié)果，要么已關(guān)機，要么不在服務(wù)區(qū)，全都打不通。
會議結(jié)束，胡隊長定下前去支援的人數(shù)，“……你負責領(lǐng)隊，有什么情況及時匯報?！?br/>
“是！”
“我也去！”
“嗯？”突然有人插話，胡隊長循聲望去，一壓手，“你別瞎起哄?！?br/>
陸適踢開椅子，沖那位領(lǐng)隊說：“走吧?！?br/>
“回來！”胡隊長喊了聲，急步上前拽住陸適，“你添什么亂吶?！?br/>
陸適一把扣住他手腕，手勁狠，胡隊長吃痛，竟然沒能掰過。
胡隊長氣道：“你他|媽——你個龜|兒子，敢耽誤他們救人，老子剁了你！少給老子逞英雄，你這種孫子我在部隊里沒少收拾！他|媽的——”罵著罵著，一個反手，成功脫逃，將陸適制住，以為十拿九穩(wěn)，結(jié)果忽視了下擺，又中了一招。
兩人交手幾個回合，終于被別人分開，章欣怡給陸適遞了張紙巾，“你沒事吧？”
陸適把她揮開，陰沉著臉，往椅子上一坐。
胡隊長揉了揉臉頰，指著他說：“看來你打架斗毆的經(jīng)驗不少啊，這幾下子明顯打慣的胡招！”
陸適根本沒理他。
救援還在繼續(xù)，建山鎮(zhèn)那頭遲遲沒有傳來有用的消息。
陸適把電話打得電量耗盡，自動關(guān)機，翻出充電器插|上，開機繼續(xù)打。
打得手機發(fā)燙，他扔開電話，往椅背一靠，仰頭看天花板。同一個姿勢保持久了，他竟然昏昏欲睡，夢里一片雜亂無章，他一會兒又看見了那張大網(wǎng)一樣的星空，一會兒看到老鼠，過了會兒，下巴微癢，仿佛有人在輕柔地替他刮胡子。
真好……
陸適猛的彎腰，扶住桌子，嘔吐出聲。
大本營里的隊友趕緊問他：“你怎么了，哪兒不舒服？”
陸適只顧吐，吐得五臟六腑都翻了個兒，突然聽到一聲呼喊：“電話通了，何隊長電話通了！”
他立刻抬起頭，喉嚨里還在翻滾，干嘔兩聲，聽見了最新的消息。
“他們早上剛好要經(jīng)過那里，晚了一步，剛好躲開泥石流，現(xiàn)在正在那里協(xié)助救援，通訊還有問題，就是……”
陸適拿過手機，撥打那串號碼，通了，但是沒人接，他扶住大腿，低下頭，閉上眼。
接下來的時間，他配合眾人繼續(xù)籌措物資，天黑之后，他再次撥打電話，這回等了許久，那頭終于接通。
“喂——陸適?！甭曇舸?，周圍環(huán)境嘈雜。
陸適捏緊手機，“你在哪里？”
“我還在救援，這里發(fā)生泥石流了你知道嗎？”
“大晚上的還要救援？”
“黃金七十二小時……喂？這里信號不好……”
“我聽得見，聽得見！”
“我聽不清……不說了，邁邁在叫我，我掛了啊。”
“等會兒——”
“陸適，我沒事，你放心啊，我沒事！”
陸適眼一熱。
之后的兩天兩夜，陸適一直呆在大本營幫忙，24小時值守，期間他還排到一個晚班，當然有其他隊員陪同，他還沒資格獨立參與。
到了第三天下午，陸適抽完五支煙，終于看到熟悉的車隊從遠處駛來，他立刻上前，走了幾步，卻又停下。
幾輛車停好，胡隊長一行人已經(jīng)擁了上去，陸適看到第二輛車里走出一個人，滿身泥漿，頭發(fā)又灰又油，像要結(jié)塊，鞋子已破，整個人形容狼狽。
鐘屏下了車，一眼看到不遠處站著的人，一笑：“陸適！”
陸適上前，在她面前站定，“真他|媽臟，你泥里打滾了？”
鐘屏：“……”
鐘屏抓了抓頭，抓到滿手油……往后退開一步。
突然被人拽住，她抬眸。
陸適拽著她胳膊，伸出手，把她的油頭揉得更亂。
“哎哎哎——”鐘屏叫住。
陸適笑了笑。
一群從泥里過來的人趕緊回旅館洗漱，幾天下來總共睡眠不足六小時，洗完紛紛睡暈過去。
之前離開時他們都退了房，這次重開房間，陸適一手操|(zhì)辦，鐘屏睡了獨間。
此刻鐘屏躺在床上，頭發(fā)半濕，抱著被子，蜷縮著身體，已然昏睡。
陸適坐在邊上看著她，從頭到腳……從頭到腳……從頭到腳……
最后視線停在她腳上。
先前還只是發(fā)白起皺的腳，現(xiàn)在長了數(shù)個水泡。
陸適皺眉觀察了一會兒，隨即出門。
買回幾樣東西，他先去洗手間接了一盆熱水，出來后，輕輕地把鐘屏的腳擦洗數(shù)遍。
擦得干干凈凈，他用酒精將針消毒，熟練地挑破幾個大水泡，擠出里面的液體。
鐘屏蹙眉呻|吟一聲，陸適見她沒醒，拿起碘伏，快速替她消毒，最后給她包上紗布。
做完一切，床上的人依舊昏睡著，陸適坐在床尾，抱著鐘屏包著紗布的腳，低頭吻了幾下，又把她卷起的睡褲往下拉了拉，遮嚴實了。
這一覺，鐘屏從傍晚睡到清晨，醒來的時候天還沒亮透，隔壁床上傳來輕微鼾聲。
鐘屏懵了懵，撓撓下巴，又閉眼睡過去，沒一會兒，猛地睜眼，翻身起來，盯著隔壁床的陸適看。
察覺到雙腳又異，她又慢慢轉(zhuǎn)移視線。
兩腳包著紗布，一下子胖了許多。
鐘屏：“……”
“嗯……醒了？”
鐘屏回頭：“嗯，還早，你再睡會兒。”
“你餓不餓？”陸適撐著坐起。
“還不餓，”鐘屏見他起來了，問道，“你給我包的腳？”
“啊?！?br/>
“包成這樣……”
“給你把水泡挑了，知道你腳成什么樣了嗎？”
“……你會挑水泡嗎？”
陸適下床，走過去擰了擰她的臉，“你自己拆開看。”
鐘屏笑笑，懶洋洋地往后面一靠：“我還要再躺會兒。”
“躺吧?！?br/>
陸適上了她的床，直接把人抱住，鐘屏挪了挪，往他懷里一靠。
“跟我說說，這兩天都干什么了，腳怎么成那樣了？”
“救援啊，洪水都慢慢退了，沒想建山鎮(zhèn)突發(fā)泥石流，大家都沒準備，幸好我們那天走得慢了，要不然……就差了一點?！?br/>
陸適抱緊她，下巴在她頭頂蹭了蹭。
鐘屏繼續(xù)說：“這幾天輪班休息，睡眠實在不足，腳上又起了水泡，難受死了?！?br/>
陸適親親她。
鐘屏抱著他的腰，說著說著，又睡了過去。
陸適替她蓋好被子，睡不著，睜眼敲了會兒手機，等日上三桿，又替鐘屏的腳換了一次紗布。
中午，鐘屏終于起床，眾人集合開會，總結(jié)任務(wù)，準備返程事宜。
此番洪水救援，sr共派出十六個分隊，除去志愿者，共計隊員六十一人，出動直升機兩架，籌措愛心物資五萬元，轉(zhuǎn)移群眾五百多人次。
晚上的時候，大家聚在一起吃了一頓飯，各自散去。
鐘屏睡太久，這會兒精神十足，飯后消食，跟陸適到處閑逛。
她的腳裹著紗布，穿著拖鞋，陸適沒允許她走遠，摟著她沿著人行道筆直走，轉(zhuǎn)過兩個彎之后，說：“差不多了？”
“嗯……誒——”鐘屏突然一指，“這是店名？什么意思？”
陸適順著她的手指抬頭——
“不認識，不是英語。”陸適道。
鐘屏往里張望，看到一個身材高挑的女人走向門口，“這是西餐廳……”
“要不要去吃點東西？”
“剛吃飽……不用?！?br/>
正說著，突然由遠及近，傳來引擎的響亮轟鳴聲，一輛跑車猛的在他們邊上停下，副駕駛下來一個男人，大高個，板寸頭，戴耳釘。
駕駛座上下來一個——
女人……
的門打開，身材高挑的女人從里面走出來，拿著手機，跟那兩人說：“正好，不用打電話了，張妍溪在樓上等著呢?！?br/>
那兩人跟他們擦肩而過。
高挑女人轉(zhuǎn)頭看向鐘屏和陸適二人，“兩位要用餐么？”
“不用，謝謝。”鐘屏說。
陸適突然指著招牌問：“能問問這幾個字是什么意思么？”
女人抬頭一看，笑道：“這意思，別人不能解釋?！?br/>
陸適挑眉：“嗯？”
“這是意大利語?！迸它c到即止，禮貌地朝他們頷首，轉(zhuǎn)身進去了。
鐘屏看著她背影消失，又看了看路邊那輛囂張的跑車，說：“這三個人……都好特別啊?！?br/>
“嗬——”陸適一笑，朝里面示意，“剛那女人提到張……好像張什么溪的，我聽老胡提起過，這次洪水，她私人捐助了一萬。”
“認識的？”
“誰知道，不關(guān)我們的事，走吧?！?br/>
陸適摟著鐘屏折返，想起剛才那男人戴著的耳釘，突然問道：“我送你的耳釘呢？丟了？”
她走時還戴著，回來后就消失了。
“哦——”鐘屏摸出褲兜里的錢包，“我怕丟了，救援的時候沒地方放，就放里面了。”
打開錢包，放照片的透明位，赫然就是那對鉆石耳釘。
陸適將它們從錢包里拿出來，對著路燈，撥起鐘屏的耳垂，瞇著眼睛對準她耳孔，說：“我來慶州那天在飯店吃飯，聽到一個故事。”
“嗯？”
“故事里一對男女，洪水來的當天，被沖到了河中央的一個草灘上，等了整整一天，終于等來救援的人。男的讓女的先拉救生繩，女的獲救之后，救援人員又投了拋投器過去，拋投器就投在地上，那男的卻一直摸不到?！?br/>
“為什么摸不到？”鐘屏聽得入迷。
陸適替她戴好一只耳釘，又戴另一只，戴完了，才說：“因為那天，男的為了救那女的，眼睛當場瞎了，女的一直不知道，直到見對方摸不到拋投器，她才發(fā)現(xiàn)真相。”
鐘屏一怔，不知為何，聽著這個陌生人的故事，心里涌起一股酸澀。
陸適摸著她的耳垂，垂眸對著她的眼睛，說：“別人感動得要命，我那會兒覺得那男人蠢?！?br/>
“嗯？”鐘屏不解。
陸適低下頭，親了親她的耳朵，輕聲嘆息：“現(xiàn)在不覺得了?！?br/>
身后的門打開，輕柔的意大利歌曲飄蕩在人耳邊，聽不懂歌詞，曲調(diào)卻如夜色般優(yōu)美。166閱讀網(wǎ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