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時間：2008-08-04

    10?15

    下午陪雅倩去珠寶店，為后天的舞會置買行頭。一枚以色列鉆戒，一串意大利項鏈，再加一條紫貂披肩，135萬元。

    5年前我終于把這只白孔雀拖進愛巢，曾使不少人羨慕。不過，漂亮的鳥是要用金錢喂養(yǎng)的。我總是不大理解女人（尤其是美女）們狂熱的購買欲，如果丈夫有錢又懼內(nèi)，這種狂熱就會發(fā)展到瘋狂。

    不幸這兩點我都占全了。

    不過雅倩確實迷人。晚上，她穿著半透明的睡衣，在落地鏡前一遍一遍試首飾，她的容光比鉆戒更照人。我忍不住從背后過去，吻吻她豐腴的肩頭，雅倩報以熱烈的回吻。

    我早就發(fā)現(xiàn)，她的熱情與我付出的金錢數(shù)恰成正比。承認(rèn)這一點實在有傷男人的自尊心，可是我沒辦法。

    我確實被她降伏了，我拜伏在她的石榴裙下，心甘情愿。

    10?16

    早上仍陪雅倩出門。雅倩已坐上汽車了，我正要出門，聽見媽媽喊我。王媽正扶著她下樓，我趕快迎上去。

    媽媽說：“堅兒，明天是你爸爸的忌日，別忘了啊。”

    我忙陪笑道：“怎么會呢，我記得清清楚楚?！碧ь^看見老爹的遺像正盯著我，滿臉嘲諷與玩世不恭，似乎在說：“小子，騙得了你媽，可騙不了我?！蔽页麛D擠眼。

    老爹確實不是凡人，出身草莽，白手起家，30年掙就億萬家產(chǎn)。60歲他撒手西去，把偌大家財留給我這個不爭氣的兒子。

    有時我常胡思亂想：如果老爹事先知道這個結(jié)局，他還會不會苦掙苦斗一輩子？

    有人說老爹是賣假藥起家。恪守為尊者諱的準(zhǔn)則，我家中從不談?wù)摯耸?，不過私下我認(rèn)為并非虛構(gòu)。記得老爹一次醉后吹噓，說他賣的嬰兒萬寶丹和超級貓王耗子藥，都用的是精面粉、四環(huán)素之類正經(jīng)材料，無論對小孩子還是小耗子都絕對無害。后來才發(fā)現(xiàn)四環(huán)素能使小孩子的牙齒變黃，他對此頗為痛悔。

    媽拉我坐到沙發(fā)上，從上到下摸我。摸摸臉頰、胳膊、胸膛，是胖了還是瘦了？50歲雙目失明后她常這樣做。我盡量耐心坐著任她撫摸，一邊側(cè)耳聽著大門外的動靜。

    媽摸到我曾患小兒麻痹癥的左腳，問：“還是那樣嗎？走長路還疼嗎？”

    我佯笑著說：“不痛不痛，一點都不痛?！?歲時做的腳內(nèi)翻矯正術(shù)很成功，但多多少少還有些跛腳。這始終是媽媽心中一塊陰影，是我自尊心上一處膿瘡。

    媽媽嘆息說：“都怪我呵?！蔽衣牭窖刨徊荒蜔┑暮奥?，忙不迭道：“媽你別胡思亂想了，我得趕緊去公司上班，我走了?！?br/>
    10?17

    舞會很盛大，但我已經(jīng)毫無興致。

    與雅倩跳舞時，我感到她越來越冷淡。大部分時間她撇下我坐冷板凳，自己則興致飛揚，摟著一個個漂亮男子全場飛旋。

    回程中她沒有說一句話，下車后掙脫我攙扶，噔噔噔自顧往前走。我苦笑著搖頭：宋堅

    呵宋堅，何苦來哉？135萬元買來兩天的熱情，然后是長達10天的冷淡，這已是百試不爽的規(guī)律了。

    不過也難怪雅倩。舞會上的富姐兒們個個摟著白馬王子，英俊瀟灑，比蠟人還精致。她卻攤上一個相貌平平又有殘疾的丈夫，這種羞辱不是一枚鉆戒一串項鏈所能補償?shù)摹?br/>
    整個晚上我小心翼翼，生怕冒犯雅倩。上床后老老實實呆在床這邊，不敢碰她。兩人都瞪著天花板不說話。

    半夜，雅倩側(cè)身過來，把手臂輕輕搭在我身上，我又驚又喜，試探著把手伸過去，雅倩果然沒有拒絕。一陣親昵后，雅倩抬起頭說：“阿堅，一定要把你的左腳治好，花多少錢也不在乎。”

    我苦笑著說：“我7歲那年，父親就為我請了名醫(yī)?，F(xiàn)在我已經(jīng)35歲了。”

    雅倩熱情地說：“沒關(guān)系。我打聽到一個地方能治，是陪我跳舞的一位漂亮紳士告訴我的，叫22世紀(jì)賽斯與莫尼公司?！?br/>
    我疑惑地問：“賽斯與莫尼？”

    “對，要不就是賽斯與麻雷，那兒能治任何病。那個紳士說，即使你想換腦袋也不是辦不到，只要你口袋里有足夠的錢。當(dāng)然，這是開玩笑?！?br/>
    我說，是呵，錢。

    雅倩熱烈地說：“不怕花錢，需要的話我把首飾都賣了。”

    我不忍拂逆她，勉強說：“那好吧?！?br/>
    雅倩高興得抱住我猛吻一陣，憧憬地說：“等你的腳治好了，咱們?nèi)ノ钑咸鴤€痛快，讓別人眼紅?！?br/>
    我想說：那時你的首飾已經(jīng)賣了，沒有首飾你還會去跳舞嗎？不過我沒有說出來。

    10?30

    22世紀(jì)賽斯與莫尼公司確實氣派！與它相比，我的公館只不過是一間雞舍。

    這是一幢無比壯觀的大廈，類似埃及金字塔結(jié)構(gòu)?；菫趿恋暮谏罄硎髲B通身鑲嵌著彩虹玻璃，在陽光下閃耀著夢幻般的色彩。一道巨大的三角形水幕從大廈頂端漫流下來，水池中的噴泉隨著音樂聲舒緩地變換力度。

    大廈前方有一排幾人高的銅字：sdmoney?22tury。

    科學(xué)與金錢。

    大廈兩側(cè)立滿名家雕塑，一個個男女**展示著健與美的力量。大廈中央的公司徽章卻是一個碩大的外圓內(nèi)方的金錢，與凝神沉思的塑像不大協(xié)調(diào)。不過在這雍容華貴的氣勢里，極俗也變成極雅。

    接待我們的是一位40多歲的禿頂男子，西裝革履，相貌和善，像笑彌陀一樣給人以值得信賴的感覺。我總覺得他與我老爹有某些相似處。不是外貌，是外表上的令人信賴感？我說不清。

    他滿面笑容地在大門口迎接我們：“歡迎夫人和先生提前來到22世紀(jì)?！?br/>
    他介紹說，這是一家高科技公司，網(wǎng)羅了全世界的科技精英，運用很多屬于22世紀(jì)的尖端技術(shù)，尤其是生物技術(shù)，幾乎可以為你做任何事情。

    “至于敝人，”他不無得意地說，“10年前加盟本公司后的微薄貢獻，是把科學(xué)與金錢聯(lián)系起來，為真理之火澆上利潤之油，促進了公司的飛速發(fā)展?！?br/>
    我低頭看看他的黑色燙金名片：錢與吾，公司副總經(jīng)理，促俏部經(jīng)理。

    錢先生殷勤地問：“請問我能為二位效勞什么？”

    我問他能否治療跛腳，他掃一眼我的左腳，毫不經(jīng)意地說：“毫無問題。”

    “真的？”我激動地說，“是不是再做一次矯正術(shù)？”

    “不，我們不會做矯正術(shù)。”

    我大失所望，譏諷地問：“你不是說幾乎可以做任何事情嗎？”

    錢先生心平氣和地說：“我們不會做矯正術(shù)，就像我們不會用金剛鉆去補破碗一樣——這在200年前還是很常見的職業(yè)?，F(xiàn)在，由于科技與大工業(yè)生產(chǎn)的高度發(fā)展，使用一次性產(chǎn)品更為廉價，至于質(zhì)量就更不用提了?！?br/>
    他說，多說無益，請先看看我們公司的展品廳再洽談吧。否則，宋先生可能把我看成賣假藥的江湖郎中了。

    我惱怒地瞪他一眼。當(dāng)然，他不會是有意冒犯我的父親。

    我從未見過如此氣魄的展廳，一開始它就顯示了震撼人心的力量。大廳里蒼茫一片，隨著腳步聲，一排排頂燈依次打開，延伸到幾乎無窮。我們走過屏風(fēng)時，華燈大放，一個個通體透明的水晶展柜突現(xiàn)在面前，里面是——

    一條條人腿、人臂、軀干，全部密封在水晶柜的真空中。

    雅倩驚叫一聲，緊緊偎住我索索發(fā)抖。我覺得應(yīng)該顯示一下男子漢的膽量，就輕輕拍拍她的面頰，其實我自己也覺得嗓子發(fā)干。

    錢先生大笑起來：“不要怕不要怕，這兒絕不是孫十娘的人肉作坊，這些都是高科技的產(chǎn)物。要知道，生物除了生殖細胞外，其它任何細胞實際上都含有復(fù)制自身的全部dna信息。一旦激活它，那么一塊皮屑、一截發(fā)絲都能復(fù)制一個不失真的克隆人。我們從全世界精選了體格異常健美、智力超絕的人作為父本，從他們身上取下細胞進行dna激活，就培育出眼前這些產(chǎn)品。”

    我厭惡地問：“培育出一個人，然后大卸八塊，分裝在各個展柜里？”

    錢先生優(yōu)雅地擺擺手：“no，no，請不要用這些血淋淋的字眼，我們絕不這樣做。因為其一，這違犯了‘不得復(fù)制人’的法律；其二，雖然復(fù)制人沒有法律地位，即使大卸八塊也算不上殺人罪，但畢竟太殘忍了。我們用的是科學(xué)的、文明的辦法。”

    他說，當(dāng)受激細胞開始發(fā)育時，只需做一個精確的顯微手術(shù)，使無用部分萎縮就行了。也就是說，一個細胞可以只發(fā)育成一條腿，一顆眼球，或一顆心臟，依人們的指令而定。當(dāng)然這樣效率就低多了，好在作為父本的人體細胞是取之不盡的。

    我喃喃地說：“多人道的辦法。”

    錢先生寬厚地笑了，溫和地反問：“至少它比墮胎人道吧，可是人們對墮胎已經(jīng)無異議了，連曾經(jīng)激烈反對墮胎的教皇也承認(rèn)了現(xiàn)實。”

    他的雄辯使我無法反駁，我啞口無言。

    錢先生繼續(xù)介紹道：“我們在受激活細胞中嵌入快速生長的基因，建立了模擬人體的養(yǎng)料供給系統(tǒng)，克服了受體排斥問題，這樣整個工藝就成熟了。”

    他領(lǐng)我們繼續(xù)參觀，一個個展柜里分別展示著心臟、肝、肺、腎、*……甚至還有一個瞑目沉思的頭顱。雅倩的恐懼已經(jīng)過去，她完全被征服了，瞪大眼睛，不停地低聲贊嘆。

    壓軸節(jié)目是一條孤零零的手臂，后端固定在不銹鋼支架上，并連有模擬人體的人造神經(jīng)。錢先生不無賣弄地對它下命令：

    “請與宋夫人握手?！?br/>
    手臂立即抬起來，輕輕地同雅倩握手，雅倩手足無措，咯咯傻笑著。我不由暗暗搖頭，雅倩雖然美貌過人，卻始終未能養(yǎng)成大度雍容的大家風(fēng)范。不過，看著孤零零的手臂作出這些動作，真像進了魔幻世界。錢先生又命令：

    “請為宋夫人題字留念?！?br/>
    手臂拿過活頁簿放在桌子上，刷刷地寫一行字，撕下來交給雅倩。紙上寫著：“選用22世紀(jì)賽斯與莫尼公司產(chǎn)品，是你明智的選擇?！?br/>
    我們?nèi)诵ζ饋怼?br/>
    參觀完畢，錢先生領(lǐng)我們回到會客廳，仆人為我們斟上咖啡。錢先生呷一口咖啡說：“二位還有什么顧慮，請?zhí)孤手毖浴Ｏ葟呐块_始吧?！?br/>
    雅倩急急地說：“我完全信服。阿堅，咱們就定下來吧。”

    我嘆口氣問：“換一條左腳的費用是多少？”

    錢先生沉吟一會兒，誠懇地說：“先不談費用。我有一個冒昧的建議請二位權(quán)衡取舍。由于小兒麻痹癥的影響，宋先生的整個左腿都不太健美。如果僅更換腳部未免不太協(xié)調(diào)，所以不如整只左腿一齊更換更為合適。”

    我挖苦地問：“你為什么不說更換整個身體？”

    錢與吾不為所動，仍心平氣和地說道：“再者，一條左腿的更換費用為50萬元，僅換左腳為35萬。從經(jīng)濟觀點看，不如一步到位更為合算?！?br/>
    我哼道：“50萬！這就是你說的廉價的大工業(yè)產(chǎn)品！”

    錢先生委屈地叫起來：“老天作證，這個開價已經(jīng)很低了！請問宋夫人的鉆墜花費多少？至少30萬吧?！毖刨幌乱庾R地摸摸鉆墜，高興地點點頭。“曾有一句名言，搞原子彈的不如賣荼雞蛋的，這個悲劇至今仍未落幕。中華民族的悲劇?。　彼腴_玩笑地夸張吟誦。

    我看看雅倩，雅倩目光熱情地示意：快答應(yīng)吧，錢先生的話完全可以信賴。

    錢先生笑著站起身：“這樣吧，為了宋夫人無與倫比的美貌，我們最后一次忍痛降價，優(yōu)惠到45萬元。請二位回去認(rèn)真考慮好再來?！彼Y貌周全地送我們出門。

    10?31

    其實考慮是多余的，我知道早晚得按雅倩的主意辦。

    雅倩整個被錢先生迷住了，就像我被雅倩迷住一樣。有風(fēng)度、心地善良、幽默，40歲男子的成熟……

    算了，就把左腿整個換了吧。

    11?1

    我們又去了賽斯與莫尼公司，通知錢先生我們同意他的意見。錢先生反倒猶豫起來，他說要我們看看電腦設(shè)計再定。

    電腦屏幕上顯出我的**行走及跳舞的姿態(tài)。我是第一次以第三者角度觀看自己的跛行，我偷偷看看雅倩，臉上有些發(fā)燒，雅倩更是深深埋下頭。

    錢先生按了轉(zhuǎn)換鍵，屏幕上的我立即換了一條左腿，又換一條，再換一條……畫面停下來，錢先生得意地說：

    “這一條如何？與軀體連接天衣無縫，你看那腳弓、小腿、膝蓋和大腿，線條流暢，筋腱有力，已經(jīng)無可挑剔了！”

    屏幕上顯示出新腿行走、跳舞的瀟灑姿態(tài)。這一剎那間我甚至想，即使花費450萬也是值得的。

    錢先生又按一下轉(zhuǎn)換鍵，屏幕上顯出左右腿的特寫，右腿仍是原來的。錢先生誠懇地說：

    “請二位認(rèn)真比較，宋先生的右腿資質(zhì)不錯，但與新腿相比仍是天壤之別。為了勻稱協(xié)調(diào)，我們只有兩種辦法：一是左右腿一齊更換；二是降格以求，按右腿的條件定做一支不那么健美的左腿。只是，我想摯愛丈夫的宋夫人首先就不會同意降低檔次吧。再者，由于定做的腿是單件生產(chǎn)，價格就相差無幾了?！?br/>
    沒等我表示，雅倩就急忙搖頭。

    我嘆口氣。我知道錢先生玩了一個小小的障眼法，他把“不換右腿”的可能性已經(jīng)事先排除了。不過我知道有雅倩在旁，辯之無益。我問他總價多少，是不是45萬乘2，錢先生迷人地一笑：

    “不，整部件出售時我們要打折扣的。兩條下肢一齊更換，包括住院費、質(zhì)量保險費等一共83萬4千元。如果能敲定，現(xiàn)在我們就簽合同，一個星期后，宋先生就能用新腿同夫人共舞了。怎么樣？宋夫人，為了丈夫的健康，你恐怕要犧牲一件狐皮大衣了?！?br/>
    雅倩嫣然一笑：“我十分樂意。”

    “至于產(chǎn)品的質(zhì)量請完全放心，我們投的是雙倍保險，一旦發(fā)生醫(yī)療事故，你們將得到至少166萬8千元的賠償?！?br/>
    我接口道：“和一個沒有下肢的身體?！毖刨患泵τ酶觳灿|我，我說：“當(dāng)然啦，這是開玩笑。我很信任你們，簽合同吧?！?br/>
    我們在英文合同上簽了字，一式三份。我注意到題頭印的是“產(chǎn)品供貨合同”，而不是通常的“手術(shù)同意書”。

    11?2

    半夜醒來，我急忙摸摸雙腿，它真的要失去么？

    我穿著睡衣，在地上走來走去。我想在失去雙腿之前多用一會兒。

    雅倩醒來，對我的多愁善感頗為不耐煩。她說又不是換裝兩支不銹鋼假腿，這是貨真假實的真腿呀，有什么可愁的。

    我說：“畢竟不是我的原裝貨呀?！?br/>
    雅倩伶牙俐齒地反駁：“去年你還換過一顆牙呢，也沒見你這樣難舍難分?！?br/>
    我嘿嘿地笑了。女人總是另有一種邏輯方式，實際上她說的也不無道理。因為牙齒的堅硬，下意識中我把它看作非生命體。實際上它和腿腳一樣，也是我身體的一部分嘛。

    我心緒變好后逗妻子：“雅倩，你的身體幾乎可以說是完美無缺了，只有一點小瑕疵。你知道是什么？”

    雅倩瞪大眼睛追問是什么。我說：“你的左耳略小，與右耳不完全對稱。要不要也換一只？”

    雅倩茫然若失，沒有答話。

    11?4

    上午我到老太太臥室，讓她摸摸我的雙腿。老太太驚惶地問：“怎么啦？怎么啦？”

    我嬉笑地說：“怎么也不怎么，就是讓你再摸摸?！?br/>
    媽放心了，輕輕地摸我的腿腳、胳膊，逐漸陷入沉思中。她低聲道：

    “可憐的堅兒，你小時候家里窮，不能為你治病。鄰居小孩罵你小瘸子，你蹺著腳和他們打架，打傷了，回來還瞞著我……”

    我忽然感情沖動，淚珠撲簌簌掉下來。媽感覺到了，驚惶地問怎么了，你是怎么了？我凄然一笑：“沒什么。媽，真的沒什么?！?br/>
    11?18

    換肢手術(shù)很順利，復(fù)原也很快，錢先生說其中嵌有海參快速生長的基因?！安贿^你絕對不用擔(dān)心變成軟體動物?！彼χf。

    現(xiàn)在我確實能用新腿同夫人共舞了。

    雅倩急著把我展示出去，她到處打聽哪兒有舞會，拉著我場場必到。我向她求饒：“你總得給我一段復(fù)原的時間吧。”

    看來錢先生確實不是賣假藥的。他們的技術(shù)巧奪天工，我從**上感覺不到新肢的異常。

    不過心理上還有后遺癥。我的意識一直頑固地拒絕那兩個“家伙”是自己人，下面的夢境也成了我的保留節(jié)目：我總是夢見自己是一個無下肢的殘疾人，被兩個無頭人抬著飛跑，前面是深淵，我喝止不住……

    我想慢慢會習(xí)慣的。

    11?20

    我不準(zhǔn)雅倩和仆人們告訴老太太我換肢的事，我只說又做了一次手術(shù)。

    那天媽來看我，我說手術(shù)很成功，一點也不跛了。老太太很是激動，仔仔細細地摸我的左腿，然后是右腿，她的動作越來越猶疑。我忐忑不安地看著她，最后老太太一言不發(fā)，惶惑地走了。

    老太太怎么個想法？是否摸出了新肢的破綻？我不大相信這一點。因為在她的理解力中，根本不存在換肢的可能性。

    但老太太從此不再撫摸我的腿腳了，只到軀干為止。也許母親對自己身上掉下來的血肉，真有一種靈與肉的感應(yīng)。

    這幾天常想起“三國演義”中的夏侯敦，一次作戰(zhàn)中眼睛中箭，他拔箭時把眼珠也拔出來了。他大叫道：“父*血，不可棄也。”遂吞之。

    我卻把媽的血肉輕拋浪擲。我愧見老娘。

    11?24

    這些天雅倩常摸著左耳對鏡呆望，莫非她真的要換耳？我后悔不該開那個玩笑。

    元?20

    今天錢先生來了，我不在家，是雅倩接待的。聽雅倩說，錢先生是來作質(zhì)量回訪。

    錢先生及22世紀(jì)公司的工作作風(fēng)確實令人欽佩。

    但雅倩的心緒突然變壞了，整個下午煩躁不安，一言不發(fā)。晚上我洗過熱水澡，她狠狠地盯著我的胳膊，盯得我心里發(fā)毛。等我上床后，她鄙夷地說：

    “看你那兩條瘦精胳膊，與兩腿太不相稱了！”

    我在心中叫苦，其實這一點我早就注意到了。我討好地說：“從明天起我一定認(rèn)真鍛煉，煉出健美運動員的體魄?！?br/>
    她不耐煩地說：“那要等到什么時候！”

    我悲傷地嘆口氣問道：“錢先生的主意么？”

    她一愣，強辯道：“錢先生沒來之前我就有這個意見?！?br/>
    我黯然道：“好吧。開價多少，兩只胳膊一齊換？”

    雅倩立刻眉開眼笑。“很便宜的，他開價60萬，我一直壓到42萬成交?！彼谖业膽阎?，輕輕捏著我的肌肉，“我希望自己的丈夫是天下最健美、最瀟灑的人，你不會怪我這點私心吧。”

    我說，我當(dāng)然不會怪你，連錢先生也是真心為我好，并不是為賺錢。我如果是窮光蛋，他一定會免費為我手術(shù)的。

    4?10

    很久沒記日記了，我不愿用“別人”的手寫出自己的思想。

    換臂手術(shù)也很成功，現(xiàn)在我的雙臂健壯有力，肌腱凸出，確實令人羨慕。

    只是我卻沒有什么自豪感，我是以第三者的身份超然地作出評論。我仍舊瞞著老娘，但她的撫摸區(qū)域又自動減少了。

    舞會上我摟著雅倩大出風(fēng)頭。有這么一位四肢健美的白馬王子，雅倩自然十分光彩。

    晚上我摟著雅倩入睡，夢中常涌出強烈的失落感和負(fù)罪感。我眼睜睜看著“別人”的一雙手在撫摸雅倩的肩頭、*、臀部……而自始至終，我也能清晰地感覺到快感。我似乎成了一個性無能者，教唆別人對妻子非禮以滿足自己卑劣的精神需求。

    夢中驚醒，額上冷汗涔涔，雅倩也被驚醒，睡意濃濃地問我怎么了。我告訴她這個夢境，她笑著在我額頭上印上一吻：

    “別胡思亂想了，雅倩是你的。別怕，即使我枕的是別人的臂彎，我心里還是想著阿堅?！?br/>
    她翻過身又入睡了，我憂傷地看著她的背影，喃喃地說，我倒寧可你枕著阿堅的胳膊去想別人。

    4?15

    錢先生又來做質(zhì)量回訪，仍是雅倩接待。

    他似乎專找我不在家的時機。就在兩天前他還來過電話，是我接的，錢先生只是問候老太太身體可好，老太太是什么時候失明的……我立時警覺起來，怕她在老娘的眼睛上尋找突破口，就既委婉又堅決地說，多謝關(guān)心，老娘已70多歲了，思想又舊，我不想讓她受折騰。

    當(dāng)時錢先生圓滑地轉(zhuǎn)過話頭，寒暄幾句就掛了電話，根本沒提家訪的事。

    晚飯后，我像作賊似地躲著雅倩的目光，我知道自己的肩膀不寬闊，胸膛不挺，肚子有點過早發(fā)福……熄燈后，雅倩鉆進我懷里，慢聲細語地勸我，把軀干也換了吧。我第一次發(fā)火了：

    “你縱然不為我，也該為我娘留下一塊血肉呀！”

    雅倩捧著我的面頰輕輕拍著，甜蜜地笑著：“這兒不是？這才是你身上最重要的部分呀?！?br/>
    她瞇著眼，送上醉人的一吻。

    6?17

    軀干已經(jīng)更換，102萬。最后一塊陣地——頭顱也沒能保住，其實這個結(jié)局我早就料到了。與健美絕倫、毫無瑕疵的軀干四肢相比，我的頭顱即使不算丑陋，也實在太平凡了?，F(xiàn)在我的全身上下都十分完美，尤其是容貌，“貌比潘安”這些詞對我已經(jīng)不足用了。

    換頭費用是203萬，全身合計433?4萬。我很為雅倩的犧牲精神所感動，雖然我有億萬家產(chǎn)，但半年之中凈增433萬元的開支，我想恐怕今年無力給雅倩買新首飾了。

    也許，我的美貌就是她的新首飾。

    雅倩拉著我去22世紀(jì)賽斯與莫尼公司簽約時，錢先生真誠地感到痛心。他聲調(diào)低沉地說：“我愧見漂亮的宋夫人和宋先生。實際上，從一開始我就應(yīng)該建議宋先生全軀更換，那樣費用最省，整體協(xié)調(diào)性最好，只用花費360——380萬即可。但我知道欲速則不達，軀體更換的優(yōu)越性只能循序漸進地體會，我公司的銷售計劃不得不受用戶覺悟程度的制約?！?br/>
    我苦笑道；“錢先生是在與宋先生說話嗎？我是宋堅嗎？”

    錢與吾一揮手，堅決地說；“請你徹底揚棄這種陳腐的觀念。以22世紀(jì)的眼光來看，人的本質(zhì)在于大腦，其它眼耳鼻舌身只不過是滿足大腦思維運動的工具或輔助品，就像眼鏡或汽車一樣。你不會認(rèn)為換一副眼鏡就影響你的自我人格吧?！?br/>
    我冷冷地說；“既然如此，追求軀體的健美還有必要嗎？”

    錢先生一愣，立即拊掌笑道；“宋先生思維敏捷，語含機鋒，足見還保持著清晰的自我。”

    我疲倦地說；“謝謝你的恭維，其實你的思維更敏捷，我自愧不如?！?br/>
    7?14

    美貌也是一種權(quán)勢，我家的風(fēng)向已經(jīng)不知不覺改變，雅倩變得十分貞靜嫻淑。

    這副軀體確實已完美無瑕，我想如果米開朗琪羅看到我，一定會把大衛(wèi)的雕像砸碎。

    晚上浴罷出來，雅倩癡癡地近乎崇拜地看著我。我惡毒地瞪著她，她覺察了，畏縮地垂下目光。她色迷迷的目光使我十分憎惡。

    我佯笑著問：“雅倩女士是否十分欣賞這副軀體？這個頂替宋堅的漂亮小白臉？”我的話越來越刻毒，“你是否喜愛在宋堅的目光注視下與這個小白臉偷情？”

    雅倩顫栗著低下頭，偷偷抹去眼淚。

    這個結(jié)局她大概始料未及吧。現(xiàn)在我們在美貌上至少是扯平了，她卻比我少了一樣至關(guān)重要的東西——錢。

    夜半醒來，她還在偷漏偷啜泣。我嘆口氣，把她攬過來，雅倩立即趴在我懷里放聲痛哭起來。說起來，她除了淺薄虛榮外，算不上是壞女人，我不知道自己為何越來越乖戾。如果這副完美的軀體生來就屬于我，而貞靜嫻淑生來就屬于她？……上帝啊！

    7?16

    我與老太太的感情十分真摯濃烈，即使雅倩女皇終日頤指氣使時，她也從不敢對老太太有一句不恭之辭。我與母親的感情是一方凈土，不容任何人玷污。

    但現(xiàn)在我最怕與老娘單獨相對，我能感受到老人日甚一日的冷漠。

    我知道我是她的兒子，我又算不上她的兒子。我身上只余下這一塊大腦與老人有血緣關(guān)系了。

    今天老太太冷淡地問我；“結(jié)婚6年了，為什么不給我生個孫子？”

    可憐的母親。她對兒子的異化已無可奈何了，只好把母愛寄托在孫輩上。我很羞愧，這幾年只顧與雅倩燈紅酒綠醉生夢死，把生兒育女拋在腦后。下意識中，我是怕懷孕破壞雅倩的美貌。

    對，應(yīng)該給老娘生個孫子，給老人的晚年一份慰藉，只是有一個小問題——在我的那玩藝兒換過之后，這個孩子還算不算我的兒子，媽的孫子？

    神思越來越恍惚。多少天沒記日記了，是一個月，還是一年？我是誰，晚上與雅倩同床共枕的是不是宋堅？

    媽，我的的確確是你的兒子呀，為什么你“看”我時，那樣生疏疑慮？我哭了。我眼中沒有哭，心里在哭。也可能我沒有哭，是藏在腦顱里的那個宋堅在哭。

    ……

    錢與吾趴在病床邊對我大聲說話，我睜大眼睛茫然四顧，不知道是否記住他的話。我聽見雅倩在床后壓抑地抽泣。

    “你的大腦灰質(zhì)有極少見的過敏性，對新腦顱有中毒性反應(yīng)……絕不是我公司產(chǎn)品質(zhì)量問題……可以與你換腦。不不，你仍然存在，你的思維將全部移入新大腦，就像舊抽屜里的東西傾倒在新抽屜……為表示同情，這次思維導(dǎo)流手術(shù)我們公司僅收50%的成本費，計123萬元……

    我感覺到我（我的大腦）被慢慢抬出頭顱，暫放到一個仿形容器內(nèi)。柔軟的機械手仍使我產(chǎn)生（思想的？肌體的？）劇痛，我知道此刻有一個空白的新大腦正緩緩移入我剛才待過的腦顱里。忽然我被龍卷風(fēng)吸起來，通過一個絕對黑暗的喇叭口通道刷刷地流過去。眼前豁然開朗，我知道這是我的新居。千千萬萬個我的碎片（記憶和思想？）熙熙攘攘地亂過一陣，便像蜂群散歸各自六角形的蜂巢。

    10?20

    神智已復(fù)清醒，雅倩笑哈哈地告訴我今天是10月20號。媽來過，我們僅冷淡地互相打一個招呼。

    這會兒錢與吾滿面笑容地立在我的床前，他身后是一群身著白褂正襟危坐的先生。錢先生親切地說：

    “衷心祝賀宋先生康復(fù)。為了對思想導(dǎo)流手術(shù)有一個絕對客觀公正的評價，我公司特地請來全國的神經(jīng)學(xué)、心理學(xué)泰斗?，F(xiàn)在我來問你一些問題，請給予清晰肯定的回答。好，第一個問題，你是誰？”

    我沉默很久。權(quán)威們沉默靜思如老禪入定，錢與吾從容自若地微笑著，像一個老練的節(jié)目主持人。

    “我曾是宋堅?！蔽揖従彽卣f，“我是億萬家財和一個美女的主人，又是他們的奴仆。現(xiàn)在我是22世紀(jì)賽斯與莫尼公司生產(chǎn)的，代號宋堅的一件新產(chǎn)品。”

    錢先生滿意地笑了，回頭介紹道：“這正是宋先生特有的機智與玩世不恭。各位先生請?zhí)釂栴}吧?！?br/>
    我忍住煩躁回答他們的問題。（你多大？）我今年36歲，屬鼠。我沒有上大學(xué)（為什么？）因為我太有錢。細想起來，金錢并沒給我?guī)硎裁葱腋！?br/>
    （你平生最得意的一件事？）很少，大概只有小學(xué)時放風(fēng)箏比賽了，我自制的知了風(fēng)箏得了第一名，風(fēng)箏飛得那么高遠！藍天白云是那么純凈！……噢，還有一件得意事，我輕而易舉地騙了一個叫宋堅的傻蛋，推銷了556?4萬元貨物，自己得到7%即38?9萬元回扣。其實促銷方法再簡單不過——從夫人處迂回進攻，循序漸進。

    ……

    我忽然頓?。?br/>
    我騙了一個叫宋堅的傻瓜，那么我是誰？我自然是宋堅，那么是我騙了我自己？

    我能感到騙了宋堅的得意，又能感到頓悟真情后的憤怒……天哪，這是怎么回事？

    我狂怒異常，瞪著血紅的眼睛，似乎要擇人而噬?？v然我自知已成一件贗品，但至少我要知道我的正式代碼是什么！

    腦海中濁浪翻滾。幾分鐘后，濁浪漸漸平息，沉淀成涇渭分明的兩層思維——我總算把思路理清了。我當(dāng)然是宋堅，但在思維導(dǎo)流過程中，因為未知的原因，摻雜了錢與吾的少量伴生思維！

    對面幾位科學(xué)泰斗已覺察到異常，驚懼地面面相覷。錢與吾做手勢讓他們鎮(zhèn)靜，他緩緩走過來，甜蜜地微笑著。我狂怒地想撲過去掐住他的喉嚨，但我的身體似乎被蛇妖的目光催眠了，大腦指揮不了身體。

    我從牙縫里嘶嘶地說：“你這個畜生！

    錢與吾的微笑凍住了，逐漸轉(zhuǎn)為獰笑。我從來想不到這位笑彌陀會變得這么猙獰。他一字一句地低聲說：

    “希望宋先生識相一點，按法律規(guī)定，人身上人造器官不得超過50%，且大腦不得更換。否則此人不再具有人的法律地位。宋先生是否希望雅倩女士成為億萬家產(chǎn)的新主人，并帶著家產(chǎn)下嫁一位新的白馬王子？”

    我冷笑著，這種威脅對我無效，這副皮囊的窮富榮辱甚至生死存亡關(guān)我什么事！……但我知道我不會再反抗，那正是我與生俱來的劣根性。

    我感到滲入骨髓的疲倦。

    錢先生又笑了，笑得十分和藹，一派長者之風(fēng)。他誠懇地說：

    “當(dāng)然我們不會這樣做。我們有自己的職業(yè)道德，我和這幾位先生會終生為你保守秘密。宋先生只須每年支付50萬元的保密費。”

    后排的幾位科學(xué)泰斗又恢復(fù)老僧入定的姿態(tài)。

    幾分鐘后，錢先生笑容燦爛地宣布，經(jīng)權(quán)威們一致認(rèn)定，思維導(dǎo)流術(shù)質(zhì)量完全合格。掌聲中，我漠然與錢先生和幾位科學(xué)前輩握手，漠然挽著雅倩的手臂，在鎂光燈閃爍走出22世紀(jì)賽斯與莫尼公司，坐上羅爾斯—羅伊斯轎車。一路上雅倩緊緊偎住我，興致勃勃地嘮叨什么事，好像是關(guān)于更換耳朵的費用。我漠然置之。

    我想幾個月后雅倩也會從頭到腳煥然一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