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出幻境,天邊的啟明星微微亮了起來,終于擺脫了無邊無際的黑暗。袁君逢不顧自己手上也在汩汩流淌的鮮血,一路抱著薛柔狂奔。這一刻哪怕讓他自己死了,也比撫摸到薛柔越來越冰涼的皮膚要好。
明明是那樣豪氣萬丈地說要走出幻境,做法卻這樣讓人心疼。袁君逢把她往心口的地方按了一按,只有這樣能讓那疼痛的心臟感受到薛柔虛弱的呼吸,才能更好受一點。
荒山離得不遠,不過是冷老爺包下來的一片地。原本是農戶的荒地,后來被他包了一整個山頭,卻也不做什么,只是種種藥材罷了。農戶們要上山找些什么,都是允許的。
冷老爺負手站在山口,迎著風的模樣看起來頗有仙風道骨的氣息,而袁君逢只覺得扎眼。懷中的人呼吸孱弱,罪魁禍首就在面前,偏偏他不能做什么。
冷老爺看見飛奔過來的人,首先是意外地挑了挑眉,但很快又把神色斂下去了,似乎并不出乎他的意料。
“好,很好。你二人既是最先出來的,那我就破個例,收你二人為徒,傳授我冷家的藥理醫(yī)書,還有孤本,一律贈予你?!?br/>
袁君逢冷冷地看了他一眼,“救人要緊?!?br/>
“這是……”冷老爺裝作不知的模樣。
袁君逢沒興趣跟他虛與委蛇,“冷老爺貴人多忘事,在山上放了些什么自己應該知道。那么人是怎么受傷的就不用我多說了吧。我不會醫(yī)術,人就交給你了。但我要在旁邊看著。我們是最先出來的,但是我是陪著我娘子上山的。所以你只有一個唯一的徒弟,就是薛柔。孤本也是她的?!?br/>
袁君逢一口氣提出了自己的要求,長長的舒了心口一點郁氣。冷老爺哭笑不得,這么多年一直身居高位,只見過畢恭畢敬生怕自己哪里做的不到位的小輩,從來沒有見過這樣敢直接提出自己的要求,一個字不打轉的。
他撫了一把胡須,被袁君逢氣笑了,“老夫若是不答應呢?”
袁君逢沒理他,直直奔著冷宅去,惹得冷老爺在后面大喊,“回來!這里有轎子!我先給你們包扎一下。”
袁君逢不信任地看向他,當看見路邊的確有一頂轎子之后,才把薛柔放進了里面。
冷老爺簡單給薛柔包扎了一下,薛柔手腕的口子不深,他喂服了薛柔一粒止血丸之后便讓人抬起了轎子。
袁君逢蒼白著一張臉跟在轎子邊,寸步不離,像是看守什么絕世的珍寶一樣。冷老爺搖搖頭,“你這樣守著,她也不會立刻醒過來?!?br/>
袁君逢撐著手臂說,“她醒來不醒來都沒關系,我就想守著她?!?br/>
冷老爺掃了一眼袁君逢的手腕,那口子比薛柔的深得太多。當時割手的時候,本來說好互相割,結果誰也下不去手,最后是袁君逢自己拿過來狠狠地劃了一道。比劃薛柔的時候他小心翼翼,只劃出一道血痕來,薛柔看不下去,自己又劃了一道,才開始慢慢溢血。
冷老爺沉吟幾秒,“薛柔失血量不大,應該不是因為失血而暈倒的。我看她睡得不安穩(wěn),面色蒼白,眉頭緊皺。應當是心里有郁結,她是不是中了幻毒之后看到什么不好的畫面了?”
袁君逢眉頭皺的更緊,臉色也更加不好看,“能看到什么您不應該最清楚嗎?那些五顏六色的小蛇,從四面八方涌來,可都是您最得意的杰作呢?!?br/>
他一口一個您,冷老爺卻聽出其中的不滿來,不過,他也不與小輩計較,“那些都不是真蛇,我哪里有本事抓到那么多藥材?!?br/>
“藥材?”袁君逢聲音陡然提高。
“沒錯,那蛇原是山野里一種野蛇,毒性最為兇猛。但也正因為如此,它自己本身就是解毒的藥材。這蛇膽啊,要用在……”
袁君逢突然身形一晃,倒了下去。冷老爺早有準備,伸手一揮,后面的家丁便把他抬起放到一邊,冷老爺又仔細給他包扎縫合了。好在袁君逢身體強壯,只不過是失血過多,有點體力不支而已。
管家搖搖頭,“老爺,這個年輕人也未免太不知道天高地厚了,敢對您那樣說話。真的要收他為徒嗎?”
冷老爺爽朗一笑,“收!為何不收!老夫既然已經放出話去,自然是要收的。人嘛,太低調也不好。我的衣缽總是要有人傳承的。他們既然出的來,就說明他們有本事,我可不能錯過這樣好的徒兒?!?br/>
“那您收那個薛柔不就夠了,那才是真正能繼承您衣缽的。這袁君逢自己都說了,他只是陪著薛柔來而已。何必呢?”
冷老爺瞥了旁邊的老管家一眼,“你啊你,還是不懂我。你說說,是徒兒好聽,還是徒女婿好聽?”
老管家有些摸不到頭腦,“您的意思是……”
冷老爺無聲地笑了笑,沒有言語。
教一個也是教,兩個也是教。何況這兩個還是一家人,大概不會有那樣的利益糾葛吧??丛昴窃谝獾哪?,或許會一輩子守在薛柔身邊。
醫(yī)者仁心,深情卻能讓此事半功倍。在薛柔的身邊,袁君逢也會學到很多知識。沒準有一天,哪怕薛柔不在身邊,袁君逢也能夠獨當一面。冷老爺嗤笑自己一聲,原來剝除了對那些利欲熏心的人的厭惡,他竟然也有仁慈的時候。
能救一個算一個吧。
冷家宅院大,冷老爺孤寂一生都未成家,后院冷冷清清。袁君逢跟薛柔原本被安置在不同的房間,冷老爺看見了,讓仆人們把床挪到了一個房間。
他笑道,“我這小弟子,要是睜眼看不見他娘子,只怕是要發(fā)瘋。”
有頭有臉的人物知道冷老爺要收徒,都在冷家候著。很快就看見有人被抬進來了,又知道冷老爺一收徒收了一雙,并且還是一對夫妻,都亦真亦假地祝賀他。冷老爺孤寂了一輩子,突然放出話去要收徒,并且要傳授獨門的藥理秘方,盯上的人可不少。不知道有多少雙眼睛盯著呢。
一看人是抬回來的,好多心思就活絡了起來。然而冷老爺這句話一出,人精們都知道了,冷老爺挺護犢子呢。誰都知道他一向冷心冷情,最是煩這情情愛愛之事,本想著只是因為兩人最先出來才收的徒。這樣看起來是真喜歡。
小算盤打的叮當響,有人已經開始問詢冷家的高徒了。
兩張床并靠在一起,薛柔睡得不安穩(wěn),手指在不停撥動,碰到什么之后,終于安穩(wěn)下來了。她拽著袁君逢的袖口,睡夢里漾出淺淺的笑。
幻境里都是假的。
她記得的,她有未婚夫,叫袁君逢。
那頭一片和諧美好,接弟子的冷老爺把兩位小弟子帶走,留下了幾個家仆,等著看還有沒有其他人。然而左右候不到人,心里也沒底。
本來的確是不會再有人走出去了,那兩位,韓東池和葉文修還陷在夢魘里呢。唯有方長明,看著袁君逢抱著薛柔一路小跑,他自己卻是沒有力氣,腿疼的厲害。他靠在樹旁,等著腿上的血流盡了,終于止住了,強忍著疼痛,晃晃悠悠地站起身來,回頭看了一眼原本的死人坑,一步一挪地走過去。終于在雜草叢生的地帶刨出了一個小墳包,聽說是前年葬下的。
也不算是什么墓碑,只是一塊磨得光滑的大石頭而已,阿長平日里笨手笨腳的,聽人說吃飯都還要把碗打碎。不知道他那雙粗糙的手是怎樣打磨出這樣一塊石頭的?
帶著血跡的手撥開那些雜草,看見上面歪歪扭扭刻著小花兩個字,方長明不由嗤笑出聲,“這什么名字?”
他想起阿長充滿痛苦的眼神,“我小妹怎么就跟你無關了!你們葉家就不會寢食難安嗎!”
方長明好像能想到,一個扎著兩個小辮的可愛小女孩,原本挎著小籃子安安穩(wěn)穩(wěn)地賣菜,突然就碰上了他那要命的表弟。那要命的遠方表弟,多年不見,一見面就捅一個大簍子,把人給弄得奄奄一息后扔在了荒山,等小姑娘的家人找到人之后,人就沒了。
原本報了官,卻又不知道因為什么緣故,縣令不受審了。三言兩語把人哄了回去。等在外做工的阿長回來,便是一個小墳包了。
阿長等了很久,終于等到一個可以來方家做家仆的機會,然而第一個命令便是上荒山來賣命。荒山上可是埋著他的小妹妹的,他怎么能在仇人面前還點頭哈腰呢?那幻毒的痛楚,恐怕沒人比他更清楚了。
方長明敲了敲那墓碑,像是在對一個不懂事的小姑娘擺什么大道理,“你若是有意識,就該知道這一切都與我無關?!?br/>
這話是假的,方家沒什么依仗,這么多年依舊在柳州府立足,憑的是什么?背地里的腌臜事不知道做了多少。就他方家大少爺清清白白可以把自己撇開嗎?
方長明摸了摸墓碑,“不過,還是對不起?!?br/>
風呼呼地吹著,像是小女孩在嗚咽。方長明一瘸一拐地拖著腿,像拎麻袋一樣一手抓著一個,把韓東池跟葉文修都搖醒,很不客氣地在他們腿上狠狠劃了一道,“這一刀,小花的?!?br/>
“這一刀,阿長的?!?br/>
直到兩人皺著眉頭悠悠地醒來,葉文修破口大罵,“方長明,你做什么?!”
方長明笑了笑,“救人啊?!?br/>
他伸手往天邊一指,“你看,天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