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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流火,一年一度的大霖雨伴隨著秋天的腳步如期而至。
望著在雨幕里堅守的魏軍，被死死圍困在襄平城中，絕望多日的公孫淵仿佛看到了一絲轉機。他清楚地記得在他還是個少年時便聽說的那些有關名將是如何慘敗給大霖雨的傳言,從于禁到龐德,無一例外成為了連綿雨季的犧牲品,以至于多年以后的今日，魏國將士仍然對陰雨天氣里的作戰(zhàn)抱有不可磨滅的恐懼心理。
事實誠如公孫淵所料,整日泡在雨水里的魏國士兵面對著襄平城緊閉的城門，退卻之心正在與日俱增，就連許多久經(jīng)沙場的老將都提出了要將營地遷往高地重新駐扎的想法——即使此舉會完全破壞魏軍對襄平城的合圍之勢，使他們前功盡棄。所幸無論軍中多么人心惶惶,司馬懿都穩(wěn)如泰山。
在遇到曹丕以前，他不是個屈從天命的人,而黃初七年在嘉福殿中，則是他此生唯一一次虔誠地祈求上蒼，得到的結果卻是事與愿違。于是他想，天命這種東西，無論聽信與否，都并無二致。
眼下所謂的不利天時，也不過如此。
帳外滴滴答答的雨聲不絕于耳，司馬懿單手支在帥案上直打盹兒。冗長而模糊的夢境日復一日，年復一年，關于曹子桓，魏世子，魏文帝?？薜?、笑的、沮喪的、期待的，全部都是他，他叫他先生，仲達啊，有點懶散似乎又有點憂嘆的調子，聽在司馬懿的耳朵里，是懷念也是無奈。這樣的夢對他而言，如同飲鴆止渴，因為夢的最后，從來沒有曹丕，剩下的，只有無盡的虛空。漫漫長路，他踽踽獨行，總想著要去往何方，卻并不真的知道該何去何從。
無法區(qū)分的夢與現(xiàn)實，可怕的相似。
幽幽嘆了口氣，司馬懿睜開了眼，面對著堆了一桌案的請遷營地書，他突然就覺得煩躁不已。將士們難以克服的恐懼被冠冕堂皇地寫在了竹簡上，任他高瞻遠矚，深思熟慮都無人能聽進心里。一個人的孤獨并不可怕，可怕的是人群中的孤獨，很不幸，司馬懿恰恰一直在經(jīng)歷后者。
憑什么啊子桓……憑什么？你撒手長眠，心安理得，留下的只言片語卻讓我如臨深淵，永無寧日。沒完沒了的解釋，接連不斷的斗爭，找不到意義，讓人厭倦。
子桓啊，他們都不是你，他們都不懂我。
布滿皺紋的手漸漸捏緊，司馬懿的眼神一冷再冷，經(jīng)年以來，他內心的虛空被一再放大，叫他發(fā)狠，發(fā)瘋，發(fā)狂！
“嘩啦”一聲，案上如山的竹簡紛紛被掃落在地，有幾卷直直朝著帳門口滾去，正好停在了剛進帳門的司馬師腳邊。愣了愣，司馬師放眼往大帳深處望去，只見司馬懿垂首坐在帥案后，盡顯頹圮之態(tài)。司馬師絕少見到他父親這般模樣，一時間有些手足無措，在原地呆立了好一會兒，他才開始彎腰撿拾散在地上的竹簡，順便看了眼里面的內容。
請求徙營，請求撤兵，請求徙營，請求撤兵……如出一轍。
余光瞥了下一動不動的司馬懿，司馬師兀自搖了搖頭，繼續(xù)收拾一地的狼藉。少頃，他抱著滿滿一懷竹簡在帥案邊站定，尚未來得及開口就看司馬懿懨懨地揮了揮手，“都拿走燒了吧?！?br/>
心下明了他為何會這樣要求，司馬師亦不多言，連聲應了是便要轉身出去。
“等等。”喝止了他正欲邁開的腳步，司馬懿抬起頭沖他懷里的那堆竹簡揚了揚下巴，“你有什么想法？跟他們一樣？”
“不?！狈穸ǖ幕卮鹣乱庾R地脫口而出，司馬師不假思索道：“孩兒以為父親應堅持合圍襄平?！?br/>
眉峰一聳，司馬懿微微瞇起眼道：“你就不擔心我軍為水患所覆？”
司馬師有個短暫的遲疑，但很快他就理清了思路，娓娓道：“陰雨連月，我軍難免受水患困擾，然襄平城外圍并非洼地所在，縱有洪水亦不足深以為慮。反倒是臨時遷移駐地，不僅破壞了我軍的合圍之勢，頓挫士氣，還易給敵軍可乘之機，反咬一口。因此，當務之急是穩(wěn)定軍心，以防士兵夜驚，脫逃，使父親苦心筑起的包圍線潰于蟻穴。”
臉上終于有了類似笑意的表情，司馬懿一邊打量著他的長子一邊追問道：“那你說說有什么辦法可使軍心安定?！?br/>
“孩兒聽說洛陽方面有不少大臣諫請圣上下令撤軍，都被擋了回去，不如父親派人去請一道圣旨來鎮(zhèn)撫軍心？”不甚確定地給出了建議，司馬師旋即又駁回了自己的想法，“不，來不及?！?br/>
沒有多加難為他，司馬懿轉開話題自嘲般笑道：“虧得圣上還信得過老夫的作戰(zhàn)能力。”
默不作聲地聽著自己父親隱約透出怨艾的話，司馬師的表情幾不可察地變了一變，意味不明。
猛地意識到自己過多地表露出了本該深埋于心的不滿情緒，司馬懿看了下一旁垂眸靜立的司馬師，掩飾性地咳了聲，“傳我將令，有復言徙營撤兵者，殺無赦?！?br/>
被這突如其來的冷酷命令震得心下一凜，司馬師恭順地欠身道：“諾?！?br/>
天公不作美，持續(xù)的陰雨絲毫沒有減弱的趨勢，襄平城外的積水越來越多，到處都是大片的水洼，魏軍挖出的戰(zhàn)壕儼然成為了一條小河。整日泡在水里的魏國將士遠遠望著巋然不動的襄平城，心情也如同這糟糕的天氣一樣陰沉起來。上有司馬懿的如山將令，他們自是無能為力，但私下里想要遷移營地的想法卻從未停止。
心不在焉地挖著戰(zhàn)壕，幾名小兵湊在一起咬起了耳朵，“哎，聽說都督令史又去找大將軍談徙營撤兵的事了，也不知道怎么樣了?！?br/>
“我看去也白去，司馬大將軍都下死命令了，張都督能保住腦袋就是萬幸了，還想改變大將軍的主意？”
“說的跟你不希望撤兵似的，你看看這大水發(fā)的，你不害怕？照我說大將軍也就是死撐，真有像張都督這樣的人去犯顏直諫了，他肯定得同意。”
“那咱們是不是該去叫上兄弟們去應和下張都督??？”
“還等什么，走！挖了一天的爛泥巴，煩都快煩死了?！?br/>
幾人叮鈴哐啷扔了手里的工具，又拽了幾個同伴便簇擁著往司馬懿的帥帳去了。
帥帳前不知何時已經(jīng)熙熙攘攘聚集了一大堆人，為首的正是都督令史張靜，幾名小兵相互交換了一個眼神便毫不猶豫地加入到了人群中。
直挺挺地跪在滿是泥濘的地面，任由雨水打濕自己的衣物，張靜都紋絲不動。面對著司馬懿帳門口森嚴的護衛(wèi)，他毫無畏懼道：“大將軍，屬下張靜求見！”
透過帳簾暗暗看著帳外發(fā)生的一切，司馬師回頭對穩(wěn)坐帥案之后的司馬懿道：“父親，張都督已經(jīng)守在門口一天了，您還是不見他嗎？”
繼續(xù)翻看著手里的竹簡，司馬懿眼皮都不抬一下，“不見?！?br/>
“可是……”又往帳門口瞟了一眼，司馬師不無為難道：“那些跟著起哄的士兵也越來越多了。”
“是嗎。”滿不在乎地哼了一聲，司馬懿總算抬起了頭，“你出去告訴張靜，他想說什么，老夫清楚得很。但老夫也有言在先，他若執(zhí)意上諫，到時候可別后悔?！?br/>
在心里替張靜打了個冷戰(zhàn)，司馬師依言去到了帳外，未曾想他前腳剛踏出帳門轉達了司馬懿的意思，張靜緊接著就高聲沖帳內喊道：“大將軍！靜早已將死生置之度外，但求不見三軍將士葬身洪水之下，故冒死上諫，望大將軍下令撤兵?！?br/>
此言一出，現(xiàn)場氣氛頓時陷入死一樣的沉寂中，司馬師怔怔望著張靜凜然的樣子，不禁語塞。片刻的安靜后，在場將士不約而同地開始為張靜叫好，愈發(fā)高漲的呼聲喚回了司馬師的神思，憂心忡忡地回望了一下帥帳，又將目光落回張靜身上，他壓低聲音勸道：“張都督，你快回去吧，大將軍素來執(zhí)法如山，你……”
一句話尚未完全說出口就被身后突如其來的笑聲打斷了，司馬師循聲看過去，只見他父親正一邊撫掌一邊從帳簾后走出來。拱手欠了欠身，他似乎想要說什么，卻被司馬懿揚手阻止了。
冷冷睨了眼正看向自己的張靜，司馬懿什么也沒說，徑直越過他往聲勢漸小的人群中踱去。他每經(jīng)過一個人身邊，那個人就變得噤若寒蟬，很快，現(xiàn)場又重歸寂靜，只剩下淅淅瀝瀝的雨聲。在人群的正中央站定，司馬懿似笑非笑道：“怎么，你們都想臨陣脫逃？”
聞言，原先跟著起哄的士兵們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誰都不敢吱聲，只有張靜不卑不亢道：“回大將軍，屬下并非要做逃兵，只是不想看到我大魏數(shù)萬將士做無謂的犧牲，還請大將軍三思。”
天色已經(jīng)很暗了，司馬懿的臉在蒙蒙雨霧中顯得很是模糊，晦暗難明的表情更是令人難以捉摸。負手朝著張靜走去，他拖長聲音道：“你就那么篤定我軍必輸無疑？”
長嘆一聲，張靜沉重道：“前車之鑒不可忘啊大將軍?！?br/>
貌似贊同地點了點頭，司馬懿在張靜面前停下腳步，一手搭住他的肩膀慢慢俯下了身。
迎頭對上司馬懿不斷靠近自己的面容，張靜倍感壓迫，但眼里的期冀卻并未減少，動了動嘴，他沒有發(fā)出聲音，仿佛在等待司馬懿的回復。
與張靜對視了許久，司馬懿眼神一暗，哀嘆道：“汝心可感，惜之不合時宜?！辈坏葟堨o有所反應，他便直起身，用一種殘忍而不近人情的語氣道：“張靜，你身為都督令史，大敵當前而再三言退，違抗軍令在先，動搖軍心在后，按律當斬，以正軍紀?！?br/>
完全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張靜仰頭呆呆看了他半天，終于意識到了現(xiàn)實的殘酷。一把抓住司馬懿的甲胄，他愴然喊道：“大將軍！”
掃視了一圈在場大氣都不敢出的眾將士，司馬懿根本不為所動，“斬立決?！?br/>
陰沉沉的天上突然劃過一道銀蛇，慘白的光亮讓司馬懿的面目顯得格外森然，緊隨而來的雷聲蓋過了眾人倒抽涼氣的聲音，在天地間響成一片磅礴蒼莽。長久以來連綿的淫雨轉眼形成了傾盆之勢，噼噼啪啪地打在地上、軍帳上、將士的甲胄上，司馬懿抬頭望了望雨絲錯雜的天，仿佛想到了什么，竟是露出了些微的笑意，但這并不能改變他要斬殺張靜的決定。手舉到半空中輕輕一揚，那般的隨意，卻是他人的生死判定。
被兩名侍衛(wèi)架起往刑場拖去的張靜一路大喊大叫著，不甘、悲戚的聲音混雜在茫茫落雨聲中遠去，最終在刀劍出鞘的嗡鳴聲后戛然而止。從此，什么家國之恨、黍離之悲都與他再無瓜葛。
隱約的血腥氣飄散過來，就像是無聲的震懾一樣，司馬懿看著眼前的將士紛紛屈膝向自己請罪，再沒多言一句便返回了帥帳。
三軍整肅，他的目的已然達到。
這些年，司馬懿經(jīng)歷了太多殺伐決斷，早就將流血漂櫓看成了尋常，對于征戰(zhàn)和殺戮，他已從習慣到達了迷戀的地步。前者讓他在驅馳流離中完成對故人的許諾，后者則讓他以別人的死證明自己的生。
他不怕死，卻不敢言死；他不懼生，但恐雖生猶死。
待眾人陸續(xù)散開重新投入備戰(zhàn)工作中后，司馬師仍舊站在原地盯著刑場的方向出神，知道聽見他父親的傳喚，他才抹了把臉上的雨水，反身進到了帳內。
來不及換下被雨水浸透而分外沉重的甲胄，司馬懿站在沙盤邊興致勃勃地招呼道：“你過來看?！?br/>
雖然對他情緒轉變的速度之快感到意外，司馬師還是快步靠到他身邊等待著下文。
手指憑空點了點沙盤上襄平城的位置，司馬懿開口問道：“說說看，假設襄平城破，公孫淵將逃往何方？”
蹙眉審視了一遍沙盤上的部署，司馬師倏地笑開，“往哪里逃不都一樣，反正逃不出父親的手心就是了?！毙揲L的手指在沙盤上劃了一圈，他繼續(xù)道：“如此合圍必能切斷襄平與周邊異族勢力的往來，救兵進不來，公孫淵又出不去，堪稱萬無一失。眼下只消等著雨季過去，我軍便可全面出擊，大獲全勝?！?br/>
滿意地點點頭，司馬懿贊許道：“很好?！毖鲱^看向被雨點砸得噼啪亂響的帳頂，他緩緩吁了口氣，“讓各部將士都準備好吧，不日就要攻城了。”
“諾?！睉曂庾呷ィ抉R師在快到帳門時不知為何又停了下來。猶豫片刻，他還是忍不住向司馬懿開了口，“父親，孩兒有一事不懂?！?br/>
許是很久都沒碰到他主動向自己提問，司馬懿覺得有點新奇，心里也跟著生出了些許愉悅的感覺，“說?！?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