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暖花開,梁國的國都一片春意盎然,柳樹已經(jīng)抽芽,河兩岸有裊娜的桃花開放,仿佛空氣中帶著桃花的粉色氣息。
如今梁國的皇帝趙瀾輕裝微服在宰相侯睿的陪同下沿著河慢慢走著。
沒有經(jīng)歷過戰(zhàn)亂的城市,總是多一份從容和安然。趙瀾冷眼看著那些熙熙攘攘的人群,還有大聲叫賣的商販們,心頭上總算不再只縈繞著那些無法訴說的黑暗的悲傷。他是經(jīng)歷過南逃的,他清楚地記得南下的那一路上見過的那些流離失所的人們,故而他登基之后,才會如此重視民生。他不希望他的子民生活在無助當中,哪怕現(xiàn)在他還沒有能力重新奪回都城,他也希望百姓安然。
宰相侯睿是當初力主與北周作戰(zhàn)的大臣之一,也是他如今能成為宰相的重要原因。他行伍出身,較之那些武舉出身的武官更多一份坎坷經(jīng)歷。他更能懂得百姓所求是什么,也更能明白什么時候該退什么時候該戰(zhàn)。
“看到這些,我會忍不住想起從前的舊都?!壁w瀾向侯睿說道,“從前舊都也是這般繁華,我曾經(jīng)與皇兄們一起在街上閑逛——可惜如今只剩下我這么一個孤家寡人了?!?br/>
“老臣曾回去過舊都。”侯睿說道,“只不過現(xiàn)在的舊都只是一片廢墟,連居住的人都沒有了?!?br/>
“這樣嗎?”趙瀾的臉上閃過一分失落,“我只希望有朝一日能回去,哪怕是一片廢墟,我也要親眼看到?!鳖D了頓,他的語氣變得堅定起來,又道,“我有生之年,一定要收復河山,讓北周人嘗一嘗當初我們嘗過的滋味?!?br/>
“王大人與柳大人已經(jīng)帶著那些被俘虜去北周的人們回來,您已經(jīng)辦到了先帝未曾辦到的事情。”侯睿的眼中閃過了幾分淚花,“哪怕遲了這些年,但您已經(jīng)做到了?!?br/>
“若更早一些,或許還能救回我的那些兄弟姐妹們?!壁w瀾輕嘆了一聲,“在一個人的時候,我常常會想起來從前的事情——”
聽著這話,侯睿沉默了下去,不知該說什么才好。
一行人順著人流走過了一座橋,停在了一株桃樹下,灼灼桃花,開得艷麗極了。
“我記得姐妹當中柔安最喜歡杏花,柔嘉最喜歡牡丹,柔禎喜歡桃花……”趙瀾輕輕地說道,“那時候柔禎年紀還小,最是活潑好動?!?br/>
侯睿沉默地聽著,沒有接話。
“不知道柔禎柔嘉都是否還安好……”趙瀾輕嘆了一聲,“希望她們都還安好,都能平安回來?!?br/>
這時,一個太監(jiān)模樣的宮人匆匆忙忙過來,將一份加急奏則交到了趙瀾手中,壓低了聲音,道:“從北周傳來的加急。”
趙瀾皺了皺眉頭,拆開奏則看了一眼,冷笑了一聲,將這奏則遞予侯睿,口中道:“這真是老天注定,不用我們多動手腳,北周自己便能亂起來。看看,太后暴斃宮中,姚氏逼宮,這真是熱鬧得很!”
侯睿一目十行地將奏則看完,笑了起來,道:“這是老天助您!這姚氏膽子也大,竟然敢逼宮……真不知他們到底是何種打算。”
幾乎同時,北周皇宮中又是一片混亂,姜崇詩帶著人避走到了行宮,如今皇宮中四處掛著白幡,只是太后薨逝,卻形同皇帝駕崩一樣,四處靜悄悄一片,見不到任何宮人,唯有太后宮中一片哭聲。
太后之死似是偶然,卻又仿佛是人為,姚氏如今一門出了一個太后一個皇后,早不把皇帝放在眼中,而姜崇詩也早早看出了姚氏圖謀不軌,早做了打算安排了后手,在太后去世的當天,便避走到了行宮,姚氏氣勢洶洶帶著人逼宮,沖進去只看到一個空蕩蕩的皇宮——而事情也就這么突然之間變得緊張起來。
若姜崇詩死了,姚氏自然可以推舉一個新帝或者自立為帝,但如今姜崇詩還活著,他們便名不正言不順,只能與之對峙,看一看誰到底能獲得最后的勝利。
北周之亂仿佛來得十分突然,卻又似乎在情理之中?;首宓乃ト酰馄莸膹姶?,這必然會導致各種各樣的問題出現(xiàn)。歷史上已經(jīng)出現(xiàn)了種種前車之鑒,似乎也能印證之后北周即將會走向何方。
不過在姚氏看來,這次他們是逼不得已,因為姜崇詩已經(jīng)察覺到外戚的強大,甚至已經(jīng)準備先下手為強,所以他們迫不得已才發(fā)起了反擊。
“皇后如今是在宮中,還是隨他一起去了行宮?”姚迅騎在馬上,看向站在面前的宮人。他是姚氏族長,也是北周丞相,權(quán)傾朝野。
宮人忙道:“皇后去了行宮,如今并不在宮中?!?br/>
姚迅皺了皺眉頭,命身后的禁軍先控制了整座皇宮,然后帶著人一路往都城向北的行宮去了。
不過半個時辰,便到了行宮跟前,行宮之外圍得嚴嚴實實的是姜崇詩從幽州帶來的親兵。
姚迅下了馬,卻仍然做出恭敬姿態(tài)來上前去請人進去傳話。
“請陛下回宮主持太后的葬禮?!彼@樣說道,“一國之太后去世,皇上卻在行宮,叫人知道了不成體統(tǒng)。”
那出來傳話的宮人迅速進到行宮當中,過了許久才重新出來,那宮人道:“陛下已經(jīng)知道了,到時候自然會回宮去,請姚大人先回吧!”
姚迅看了一眼那宮人,道:“我想見陛下一面,請你代為通傳?!?br/>
宮人不敢多看姚迅,只低著頭重新進行宮里面去。
姚迅瞇了瞇眼睛,思索著是不是要趁著這個機會讓禁軍攻入行宮,轉(zhuǎn)念一想,想到皇后姚氏還在這行宮當中,終究是打消了這個念頭。
又過了許久,宮人復又出來,道:“陛下請姚大人先回,這會兒不想見您?!?br/>
姚迅沒有繼續(xù)堅持,只低聲吩咐了禁軍頭領(lǐng)幾句,然后便帶著人重新往皇都去了。
行宮之中,皇后姚氏癱軟在地上,而姜崇詩坐在她面前的椅子上,臉上的笑容有幾分猙獰?!澳愕男珠L雖然心狠,但對你是真好?!苯缭娬f,“他可以忍受太后去死,卻為了你的性命而沒有攻入這行宮來?!?br/>
皇后姚氏神色有些恍惚,聽著姜崇詩的話語下意識抬起頭來,露出一個慘淡的笑,道:“這是你逼我們的,如果你聽我的話,現(xiàn)在我們還能在皇宮里面過得好好的,我的姐姐不會死,你也不用避到行宮來……”
“這天下是我姜家的天下,讓我聽從于你們?想都別想!”姜崇詩冷笑一聲,“你們姚氏心太大了,還是以為我只是個傀儡,不敢不對你們低頭?”
皇后姚氏艱難地動了動手指,她的雙腿已經(jīng)被打斷,如今完全無法站立起來。她拉住了姜崇詩的衣擺,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道:“你們姜家已經(jīng)完了,等你死了,這天下是誰的還未可知呢……”說到這里,她病態(tài)而張狂地笑了起來,雙目充血,神色癲狂,“若不是我,你哪里有機會能坐上這皇帝的位置……若不是我你怎么可能逃得出皇宮……若不是我……你以為你現(xiàn)在還活著么?姜崇詩,我對不起姜家,但卻從來沒有對不起你!不過沒關(guān)系,就算我死了……你也會馬上到地府來陪我的哈哈哈哈……”
她的聲音漸漸弱了下去,勾住衣擺的手指忽地失去了力氣,啪嗒一聲掉落在了地上,然后再沒有任何動靜。
一室安靜。
姜崇詩盯著她,沒有動,也沒有說話。
從他成為皇帝,到匆忙逃出皇宮,不過數(shù)日的功夫,卻比之前在幽州過了幾年還要漫長。成為皇帝的那一瞬間他是開心的,他從來沒想到自己有一天能坐上龍椅,坐擁北周的天下。他與他最愛的女人一起笑看江山——
然后,就好像是做夢一樣,他最愛的女人和她的姐妹家族一起謀劃著要架空他,使他成為傀儡,他被迫反擊,匆忙逃出了皇宮,到了行宮當中……
這一切發(fā)生得這樣迅速,他幾乎是做出了下意識的反應(yīng),然后——他看著她死在了他的面前。
他起了身,慢慢地朝外走去。
這行宮中種了許多桃花,這正值桃花花期,放眼看去是深深淺淺的紅色,婀娜多姿。
“姚迅已經(jīng)走了嗎?”他問身邊的一個宮人。
“是,已經(jīng)離開很久了?!睂m人答道。
“外面除了朕的親兵,還有誰么?”他又問道。
“姚大人留下了一部分禁衛(wèi)。”宮人說。
“朕知道,你下去吧!”他說。
一邊說著,他重新走回到大殿當中,親自關(guān)上了門,擋住了那照射進來的陽光。
他重新坐回到皇后姚氏面前的椅子上,仿佛是自言自語一樣喃喃,沒有人能聽清楚他到底在說些什么,或者連他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在說些什么。
北周注定會陷入混亂,而這混亂會持續(xù)多久,又會以怎樣的方式結(jié)束,一切都還是未知——但對于梁國而言,這簡直是再好不過的消息,趙瀾已經(jīng)迫不及待地制定北上的戰(zhàn)略,并且焦急地等待著柳下汶與王淮帶著俘虜回到京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