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4.晉.江.文.學.城.獨.發(fā)
奇叔和老伴在樓下溜達一圈,回家正準備睡覺,突然被一陣急促的門鈴聲驚擾。
打開門,奇叔臉上的驚詫立馬又加重幾分,“子若,怎么是你?”
夏子若周身帶著寒氣,不知是急的還是冷的,原本白皙的臉頰隱隱泛紅。一張嘴,她連語速都快得不行:“不好意思,這么晚打擾您。我有非常嚴重的事情想跟您商量。”
奇叔趕緊側了側身,把她讓進門,“快進來說?!?br/>
吳嫂聞聲從臥室走出來,壓下滿心疑惑,寒暄道:“子若,你先坐。我去給你倒杯熱水,暖暖身子?!?br/>
“嗯,謝謝您?!?br/>
夏子若一路緊趕慢趕,這會兒說起話來聲音里還帶著氣喘,可她顯然什么都顧不得了,屁股一挨到沙發(fā),即刻竹筒倒豆般把婷婷懷孕的事道出來。畢竟奇叔是婷婷的舅舅,目前霍家最具有發(fā)言權的長輩。
吳奇活了一把年紀,早已練就出處變不驚的沉穩(wěn)性子,可聽到這件事,他也不免心驚,臉上那副萬年不變的慵懶表情須臾間蕩然無存,眉越皺越緊。何止是他,就連吳嫂都錯愕不已,手上端著的杯子猛地晃了晃。
“霍季恩現(xiàn)在是什么態(tài)度?”奇叔嘆口氣,問道。
果然姜還是老的辣,夏子若的來意被他一語戳中,她抿了抿唇,實話實說:“他準備帶婷婷去做流產手術。我過來就是想請您勸勸他,怎么說婷婷肚子里也是一條小生命……”
不等她說完,吳嫂也在沙發(fā)上坐了下來,不知想到什么,她的眼眶竟然濕了,“老吳啊,這事兒你一定得幫婷婷做主,不能讓當年的悲劇重演啊?!?br/>
夏子若當即陷入一片刻的怔忪,愣愣地瞅著吳嫂,“當年?”
吳嫂擦了擦泛潮的眼睛,就這么打開話匣子:“子若,既然你是我外甥的女朋友,我也不拿你當外人。你看我跟老吳結婚三十幾年,這輩子最大的遺憾就是沒個一兒半女……”
夏子若聽得云里霧里,一時厘不清這對老夫妻跟婷婷的事有何關聯(lián),卻見吳嫂已經愴然淚下,哽咽著繼續(xù)道:“當年其實我跟老吳是有過一個孩子的,可惜孩子來得不是時候,我們那會兒還沒結婚。你也知道那個年代未婚先孕意味著什么,到底是經不住兩家的壓力,我只能忍痛把孩子做掉了。哪知從此以后,我就沒再懷上過。我總想著是那孩子恨我,不肯再讓老天給我們子孫滿堂的福分啊。”
“唉,那些陳芝麻爛谷子的事,你還提什么啊?!逼媸迮牧伺睦习榈氖直?,明明是安撫,可他眼里的痛意卻一點不比吳嫂少。
夏子若詫然,沒想到聽來段這般晦澀的往事。歷史與現(xiàn)實總是驚人的相似,饒是夏子若再怎么強迫自己不去把婷婷和老故事對號入座,可她的情緒或多或少被老兩口感染,只覺胸口愈加窒悶。她想出言安慰,卻又不知該如何開口,只得緩緩垂下頭。
奇叔斂了斂眉,這就調整好了表情,把話題引回正事上來:“子若,我那個外甥的性格我最清楚了?;艏径魉佑玻騺砺牪贿M勸,他一旦決定的事只怕誰出馬都沒用。所以就算我豁出這張老臉去求他,也未必能保住婷婷肚里的孩子啊?!?br/>
不是不肯做主,而是他做不了主。
夏子若抬眸,從奇叔那雙黯然又無奈的眼,她就能看出他是真的沒轍。最后一絲希望就這樣落空,夏子若心里那根緊繃欲斷的弦隨之“啪”地一聲……斷了。
她抱著大衣僵僵地站起身,朝奇叔和吳嫂扯了扯嘴角,“那算了,您倆趕緊休息吧,我先走了?!?br/>
孰料,就在夏子若抬腳欲走的一剎那——
奇叔突然“啪”地一拍腦門,像是后知后覺地反應過來什么,他急聲喊住夏子若:“嘿,你等我一下?!?br/>
夏子若眼睜睜地瞅著這老頭跟只猴子似的、身姿矯捷地從客廳竄進臥室,然后她就聽到一陣叮叮咣咣的翻找聲……夏子若還沒猜透對方葫蘆里賣的什么藥,只見奇叔手里拿著張紙條回到她面前。
她滿面狐疑地接過紙條,低頭睨了一眼——是串電話號碼。
“你打這個電話,這人說不定能幫到你?!逼媸彘L吁口氣,如釋重負道。
“……”夏子若只覺得更加匪夷所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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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季恩雷厲風行的行事作風,再一次刷新夏子若的認知。
隔天晚上,她正在店里審核s的流水賬目,忽然收到夏子鵬的短信??赐甓绦?,夏子若啪地合上對賬薄,連衣服都來不及換,她直接在制服外面套上件大衣,拎上手袋便火急火燎地驅車離開酒店。
市人民醫(yī)院。
神色焦灼的夏子鵬迎著夜風站在醫(yī)院門口的高臺上,他穿著件灰色連帽運動外套,雙手插在衣兜里,筆直的后背像只大蝦一般略微弓著,左顧右盼。
瞅見夏子若停穩(wěn)車,他二話不說拉開駕駛座一側的車門,打劫似的架起她的手臂,拉著她就往住院樓疾走,“霍總已經把婷婷送進病房了,說是明天上午就做手術……”他急赤白臉道。
如果不是有弟弟攙著,說不準夏子若真要因此昏倒了,她擰起眉毛,“怎么這么快?”
“應該是怕胎兒大了,就不好拿掉了?!毕淖御i按了電梯,沉著臉悶頭扎進去。
充斥著消毒水氣味的走廊里分外安靜,只回蕩著兩人急促的腳步聲,一下一下的,仿佛石頭鈍鈍地敲打在心口,前所未有的沉重。姐弟倆就這么神色匆匆地來到病房門口,夏子若的目光稍一偏移,便透過門上的玻璃窗看到病房里面——霍婷婷蒙著被子蜷縮在床上,霍季恩負手而立,背身站在窗前。
兩人沒有任何語言或表情上的交流,各自抱持著那點艱澀的卻不肯向對方妥協(xié)的立場,無聲僵持。就算隔著扇門,夏子若也能夠感覺到房內的窒悶氣氛。她握住門把的那只手倏爾僵了僵,好像陡然失去了力氣似的,連一個推門而入的簡單動作都顯得十分艱難。
她該做什么?
又或者說,她能做什么?
畢竟,未婚先孕這條路何其難走可想而知,婷婷的人生或許就此改變,她不僅要放棄學業(yè),還要承擔起另一個小生命,以至于夏子若甚至不知道自己有何立場去阻止霍季恩這個有多理智就有多殘酷的決定。
趁她這一片刻的晃神,夏子鵬已經推開了門。
伴隨著“吱”一聲輕微的門響,是令所有人都驚愕不已地——“噗通”一聲。
霍季恩猛然轉過身,就看見夏子鵬直挺挺地跪在了地上。
“霍總,都是我的錯,請你給我一個負責的機會?!蹦前憔髲姷拇竽泻⒋丝叹故鞘裁炊疾还懿活櫫耍瓦@樣一瞬不瞬地盯著面色黯沉的霍季恩,用最執(zhí)拗的態(tài)度道出最卑微的乞求:“我求你了,把我和婷婷的孩子留下來?!?br/>
霍季恩怔然。
他的喉結上下滑動,隱隱發(fā)顫:“子鵬,你起來說話?!闭f著,他穩(wěn)步走到夏子鵬面前,伸手虛扶對方一把。
“你不答應,我就不起來?!毕淖御i跪得紋絲不動,悶悶地說。
白熾燈光填滿整間病房,不留一絲一毫的空隙,仿佛不具名的薄霧,漸漸變得濃稠、化不開,不停地擠壓著病房里的每一個人——
霍婷婷蒙在頭上的被子早被她掀開了,她睜著一雙被浸泡在淚水里的大眼睛,心疼地看著夏子鵬。
夏子若小心翼翼地揣摩著霍季恩臉上那副愈加令人難懂的復雜表情,她的兩只手交握,緊張地攪在一起。
有那么一剎那,霍季恩甚至真的懷疑是自己錯了。可只是一剎那而已,那絲不該出現(xiàn)的心軟就被他狠狠拂去,“子鵬,有些責任不是你能負擔得起的。婷婷才二十歲,她任性不懂事,你不能跟著她胡鬧。你們還年輕,感情也不夠穩(wěn)定,人這一輩子很長,什么變數都會發(fā)生。等以后你們大學畢業(yè)結了婚、有能力撫養(yǎng)孩子的時候,你們想要幾個小孩都可以?!北M管霍季恩極力和緩聲線,并不去指責夏子鵬,但這番話無論用何種語氣或何種態(tài)度說出來,都一樣輕松不了。
“可是無論以后我們再有幾個孩子,現(xiàn)在這個……都回不來了?!毕淖御i的聲音略微哽咽,一直抬著的頭深深埋了下去。
夏子若想要開口說些什么,嗓子卻像是被割傷了,疼得她一句話都說不出。
雙方都有想要維護的東西,妹妹或孩子,誰都沒有錯,卻又誰都無法說服對方。有時候,這世間難以抉擇的選擇題往往都是緣于感性與理性之間的沖突。
生活浸染,加之早過了意氣用事的沖動年紀,霍季恩的理性到底戰(zhàn)勝了感性,他一沉氣,道:“明天上午的手術,子鵬你今晚就留下陪婷婷吧?!闭f完,他便繞過依舊跪在地上的夏子鵬,大步流星走出病房。
“……”
夏子若沒跟他一道離開,她稍事安撫了一下這對情緒極不穩(wěn)定的小情侶,又幫婷婷削了個蘋果,然后她從手袋里拿出一只毛絨玩具,默默地擱在病床頭。
霍婷婷探手拿起那只可愛的長耳朵兔子,勉強擠出個笑容,她捋著柔軟的兔毛說:“夏姐,你再勸勸我哥?!?br/>
“嗯,我會的,你先好好休息?!毕淖尤裘嗣念^。
“……”
病房外的走廊里,一個男人背靠白墻,長腿微微彎曲,雙手插/進褲袋,那姿態(tài)落寞又疲憊。他清朗動人的側臉線條緊繃著,低垂的眼瞼擋住刺眼的白光,卻擋不住眼底的那抹……痛意。只因從霍季恩的角度看過去,剛好能到病房里的一舉一動。他靜靜地地看著昨天被他扔回貨架的那只毛絨兔子,此刻被妹妹緊緊抱在懷里,就像是抱著某種寄托,某種念想。
一時不察間,有人朝他走過來,若無其事地問:“你還沒走?”
霍季恩收回神思,目光轉到夏子若臉上,“我在等你。”
雖然回神的一瞬間,他就恢復了一貫的淡然模樣,但之前的目光已經出賣了他的情緒。夏子若也不深究,只說:“嗯,我先去個洗手間?!?br/>
霍季恩再自然不過地接過她手里的包,“去吧,我在電梯口等你?!?br/>
他這一等,就是十分鐘。
一直不見夏子若回來,霍季恩心生疑惑,往走廊另一側的洗手間走去。殊不知剛拐了個彎,他便蹙起眉——夏子若正站在一扇玻璃墻外面,失神地瞅著什么。
他走到她身邊,循著她的眸光瞧過去。
幾乎是剎那間,霍季恩的表情猛地僵了僵。
……嬰兒房。
二十幾張嬰兒床,每張小床上都躺著只粉雕玉琢的小baby,統(tǒng)一的粉色襁褓里露出一個個小腦袋。新生兒的小臉還是皺巴巴的,但那副酣然入睡的小模樣足以看得大人都酥軟了。
感覺到他的氣息靠近,夏子若頭都沒轉,小聲道:“他們多可愛。你看那只——”她的手指輕點在一塵不染的玻璃上,“那只睜眼看我們呢?!?br/>
可不是么,一只頑皮的小寶寶正瞪著眼睛往玻璃窗這邊看過來,小嘴無意識地翹了翹,像是……笑了。
不知是呆萌的小baby甜化了人心,還是被夏子若那副溫柔向往的表情深深刺激到,以至于霍季恩覺得自己這輩子從來沒有像此刻這般僵硬過,無論是表情、心情統(tǒng)統(tǒng)不像自己的。他想配合她笑一下,嘴角卻繃著笑不出;他想平淡地面對眼前的畫面,心情卻不受控地激蕩起來……就是這么一種令他完全無法自持的狀態(tài)。
就在這位素來淡定自若的男人倍感折磨的一片刻,夏子若忽然問道:“你為什么一定要堅持你的決定?如果婷婷的baby也在這里……”
正是這句適時的游說,壓下了霍季恩心里的全部波瀾,瞬時將一切打回現(xiàn)實,“決定是我做的,但不是我愿意的決定。”他說。
道出這句,霍季恩只剩下用狼狽來掩飾發(fā)狂的內心了,他抬腳便走,沉沉地丟下句:“夏子若,發(fā)生在婷婷身上的事,我比你們更難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