或許是少年表現(xiàn)得太過從容和鎮(zhèn)定,又或許是被少年道破了什么,道袍老者的表情明顯有些意外。
旋即,他忽地感慨道:“初見小友只覺實力不俗,卻沒想到我也有走眼的時候,果真是,數(shù)風(fēng)流人物,還看今朝。誠如小友所言,我大可挑選潛力深厚的靈獸為寵,只是比價值還難能可貴的卻是感情?!?br/>
“想我年輕之時云游四方,遇見了尚在襁褓中卻被遺棄的它,當時年少心還是熱乎的,不忍其在寒冬受罪,便將其帶回觀中贍養(yǎng),一晃也陪我過了一甲子歲月?!?br/>
“它潛力有限靈性也就一般,時常在觀中惹出禍患,我也為此曾懊惱過,當年何不培養(yǎng)潛力非凡的靈寵?最后我想明白了,潛力再驚人卻也不一定是我所想要的,合適自己的才是最重要的?!?br/>
“有時候我就在想,它只能陪我百余年時光,就算犯了錯也別狠狠教訓(xùn)它,它又不會開口說話交流,從小就離開了自己的父母,而我是它在這個世界上唯一的親人?!?br/>
說著,他躬身行禮,語氣懇求道:“到了我這個年紀,所求所在意的也不多了,我不求小友能理解我但請饒它一命,若有得罪,還望小友包涵,拜托了?!?br/>
今安點了點頭,神色平淡道,“前輩我理解卻很難認同,畢竟你我立場不同,我是被害者一方,而你卻是站在加害者一方考慮。畢竟,若我不敵怕是不等你趕來便命喪虎口,到那時,再怎么彌補也無濟于事。”
道袍老者的臉上閃過一抹不易察覺的無奈,道:“小友所言極是,是老夫孟浪了,不應(yīng)代入自己的情緒來看待此事,你放心,道德綁架之事老夫還不屑為之,只是懇請你給它一個痛快?!?br/>
那蒼老的面容上,浮現(xiàn)出一抹難掩的傷感,整個人仿似一下子蒼老無數(shù)歲。
“前輩別急,此事并不是不可商量,雖說因它而起,但也只是差點釀成大禍,還有商量的余地不是?”今安補充道。
道袍老者眼光一亮,略一沉吟道,“只要小友肯饒它一命,只要不違背天地道義,我都可以答應(yīng)你!”
今安卻微微一笑,擺手道:“前輩不必如此,晚輩不會讓你為難的。”
“小友的意思是?”
道袍老者神色愈發(fā)莊肅,詢問道。
“不求身外之物,只求和前輩結(jié)下一份善緣,常言道,與人為善,多多益善,我相信此要求于前輩而言不算為難吧?”
道袍老者搖頭苦笑道:“人生于世,人情這碗飯,最難吃,小友可真是給我出了一個進退兩難的難題?!?br/>
“所以,前輩的意思呢?”
今安曬笑道。
他相信對方會接受的,人情再難以接受也總比失去老伙計來得好,算是陽謀吧,不過這都是你情我愿的事。
事到如今他的意圖已經(jīng)很明顯,就是為了讓對方欠下自己一個人情,而這欠人情可比欠什么都好使。
在他眼中,人情無價,斷不是什么利弊得失可以衡量,關(guān)鍵時刻,也不是身外之物可以與之相提并論的,它可以是任何東西,身外之物卻永遠只能是身外之物。
至于擔心對方是否會耍賴,他對此并不擔心,若真是如此,老者何必放低姿態(tài)與他們商量呢?
人情這種關(guān)乎心境的難以言說之物,又豈可能是光靠耍賴就能不算數(shù)的?
人情世故,皆是羈絆,只要欠下,就是一分因果,而欠下的次數(shù)多了,也就成了心債,一日不曾還清,日后便處處受其限制。
道袍老者無奈道:“小友你說我當下還有的選嗎?若是我要靠這人情維系你我的關(guān)系,我自然是巴不得欠下??晌夷??這輩子也沒什么盼頭了,就想身邊的人與事慢點離開罷了,偏偏出了這檔子事。”
“難難難,這人情就像一把刀,今后時時刻刻懸在我這頭上,一日不還,便一日念頭不順,三十年前,我曾以為天下再難有人能制衡與我,卻沒想到三十年后被一小輩給拿捏住了我的命脈?!?br/>
“人心如戰(zhàn)場,于無聲處聽驚雷,你雖年輕卻反倒是看得通透,知道有些東西不是外物可以比擬的?!?br/>
今安笑了笑,道:“看得再通透也免不了與俗世接壤,身處大世之中也由不得你不做出改變,但求心安即可?!?br/>
“小友所言極是,功名利祿何時了,榮華富貴一朝拋,莫道青天真無道,能逍遙時且逍遙,可惜環(huán)境影響人性,人人自危?!?br/>
道袍老者深以為然地點了點頭,修道接近百余載,這點體會還是有的。
說到這,道袍老者又補充了一句:“世事浮沉,向來如此。”
今安沉默片刻,輕笑地搖了搖頭,心中暗自忖道:“所以,向來如此,就對么?”
“對了小友,該給你的交代還是得有的,通過秘法我已得知它為何會如此暴怒,原因就在于曾有人打傷于它,最后尋至此處卻只看到了你們二位?!?br/>
道袍老者眉頭微皺,得知真相卻并未被激怒,顯然他也明白想要在荒山野嶺找到那人,無異于大海撈針般困難。
聽到這里,今安一下子明白事情經(jīng)過。
大概是吳一帆或薛媛其中一人,曾與其遭遇發(fā)生過爭斗,最后尋覓氣息到此卻沒發(fā)現(xiàn)元兇,不禁大怒,旋即將怒火傾瀉到他們身上,實乃無妄之災(zāi)。
“即事出有因,以靈獸易怒的性格做出如此行徑便不難理解了,晚輩先前不知事情經(jīng)過,下手頗于狠辣也算是有錯在身,前輩如此豁達,我看這人情晚輩就免了吧?!?br/>
今安搖頭微微輕嘆。
聞言老者一怔,認真道:“小友這事出有因的因并不在你,你這不是成了受害者有罪論嗎?這人情我是非擔不可了?!?br/>
少年的突然謙讓倒是讓他愣了一下,天底下還會有人情不要的傻子?
“今夜能有幸結(jié)識前輩這般人物,就已讓我受用終生,又何必再貪念一份人情?!?br/>
今安笑說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