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重華猜不透沈雍想做什么,他像是換了個人,以往在金陵時鬧的不快好似假象,神態(tài)如此自然的交流,儼然一副久違的親戚重逢,他好意解救她侍女并送回來的戲碼。
他溫聲細語,她疾言厲色,對比之下,顯得謝重華特別小人之心。面對沈雍的寒暄,她連眼神都吝嗇,亦不愿理會,只望向謝玉華,道了聲“二姐,我先回了”,便要出廳。
謝玉華含笑的望著她,意有所指的瞥了眼沈雍,應道:“三妹這就要走了嗎?”
“不然呢?”聽出她話中有話,謝重華沒好聲的嗆了句堂姐。
謝玉華渾然不知的無辜神色,故意接道:“你難得過來,姐姐還以為是來與我姐妹相聚的,原來竟連頓飯都不肯在自家宅里用。這便罷了,尉主府里有三叔,你同他親近,當然是不肯留這兒陪我的?!?br/>
若說從前聽這話,謝重華是不會覺得怎樣不對的,甚至還要得意,但在得知謝元盛不是親人后,再聽謝玉華這話便覺著刺耳極了,總覺著帶了未言的嘲諷和指責,明知這事兒她不知情,還覺得犯慌,多半是她心虛之心作祟。
她惦記著照影,想要回府去看情況,并不想與謝玉華多費唇舌,也是想盡量避著沈雍的意思。轉(zhuǎn)了身跨出屋門,然而還未下階,又聽那個熟悉且亂她方寸的聲音響起:“三妹妹,你稍等?!?br/>
她不得不止步,轉(zhuǎn)身就見沈雍取出一方紙遞來,見他溫爾笑道:“差點給忘了,大夫給照影開的方子還在我這里,湊巧在這遇見你,倒省得我再送去尉主府?!?br/>
他立在首階上,她則停在最后一階,仰俯對視間,她顯得越發(fā)勢弱。謝重華伸手接過藥方,胡亂謝了句繼續(xù)往前走。
沈雍又追上前,謝重華聽到腳步聲,轉(zhuǎn)身皺眉,語氣不耐:“你還有什么事要說?”
沈雍被她這樣強烈的敵意和排斥給嚇住了,眸色微傷,停在原地與她保持著距離答道:“我也打算出府。”
謝重華微噎,抿抿唇暗惱自己的敏感,卻不道歉,繼續(xù)快步走。
他不疾不徐的跟在后面,嘆息了詢道:“你何苦這樣怕我?我自問沒傷害過你?!?br/>
謝重華只當沒聽見,滿心思都在趕緊到達府門離去上。
“你不要再住尉主府了?!鄙蛴汉龆嵝?,見她依舊不理自己,想了想終究耐不住,提足追上,并行了同她細道:“你三叔他有問題,你不要與他太近?!?br/>
謝重華不防他會說出這樣的話來,愣怔的看過去,見其滿面關切。
沈雍見她終于有了反應,語態(tài)越發(fā)的小心翼翼:“你們以前是叔侄,你把他當做親人,但畢竟不是真的。三妹,你若不想回這里住,大可去你外祖家寄住,現(xiàn)這樣子住在他的府上,于理不合,且未必安全?!?br/>
“你在說什么?”謝重華驚駭,有瞬間覺得沈雍竟然知道三叔和謝家的關系。
沈雍還真是知道了,同她道:“他對謝家沒好意的,怎可能真心照顧謝家人?三妹,你別太傻了。”
他的話音落下,左右隨行的管事婢女都紛紛豎起耳朵,顯然覺得這話飽含深意。謝重華掃了眼眾人,心里慌亂,想屏退她們,又不敢放人走遠,定睛看著對面人,絞指沉默。
她這樣的姿態(tài),沈雍最了解不過,注視著她手上動作,柔聲征詢:“我有話與你談?!?br/>
謝重華明顯不敢和他獨處,沈雍想起去年在金陵時她的慌張和抵抗,添道:“你別怕,不論其他,我還是你姐夫,過去那么多年,我何曾害過你?”
謝重華遲疑著讓章管事退下,卻讓畫碧和兩個護衛(wèi)站在不遠處,她視線所及方位,這才抬眸警惕的望向他,小聲問:“你方才說的話,是什么意思?”
侍從剛離開,沈雍就忍不住上前,腳下剛動就見她避開。他失望的閉閉眼,與她感慨:“我思來想去,你為何會同我反常,都是從你與他走近之后改變的。重華,他不是你祖父的兒子,當年被送進謝家便是為了掩蓋陰謀,他如今仕途如此順暢,多半是已經(jīng)知道了真相。他在謝家委屈多年,如今得意了,怎會放過你家人?”
三言兩語,便將謝重華先前沒想明白的利害道了出來,謝元盛和府里的淵源果真不簡單。沈雍這話,何以三叔知道他不是謝家人,就會不放過謝家?她明明記得,上次三叔說他答應過祖父,替祖父保住謝家的。
“重華,你在聽我說嗎?你回去后收拾東西,趕緊離開才是?!鄙蛴赫Z氣認真。
謝重華不答反問:“你從哪里知道的?”
沈雍亦非愚鈍之人,見她如此反應,不可置信道:“你、你知情?”
謝重華也不否認,點頭:“對,我知道?!?br/>
他突然就激動起來,語氣拔高:“你知道他不是你三叔,你還和他住一起,你怎么想的?你爹娘糊涂,放任你隨他進京,但你既然知道了這些,怎還能與他同處一個屋檐下?”
沈雍問著問著,想到一種可能,慌色了問她:“他是不是欺負你了?”話出口又開始著急,想到他上次派人教訓自己,又只讓重華住進尉主府,而留謝玉華在謝宅,焦慮道:“都是他對嗎?我說你去年怎么會突然問起你長姐的事情,突然和我府里劃清界限,定是他逼你的,對嗎?”
沈雍至今還在糾結謝重華如何得知他暗害妻子難產(chǎn)之事的真相,畢竟,謝菁華養(yǎng)胎生產(chǎn)都是在沈家,自家府里的人和事他還是把握得住的,自問不會有風聲傳出去。
憑他再聰穎,也想不到重生這種可能,而從前那樣乖巧聽話的小姑娘突然毫無預兆和他生分起來,再無往昔的依賴和親近,他只當是有人背后挑唆,故意離間他們關系。
這么久過去,想來想去,只謝元盛一人。
如此,沈雍懊惱起來,顫著音再問:“他有沒有欺負你?”抬起胳膊欲抓她手,見她閃躲了開,又近前一步,“你別怕,我不會讓他欺負你的,你和我說實話,我會幫你,真的!”
謝重華哪能知道就這么會功夫他經(jīng)歷了那樣的心路歷程,自己成了他眼中被謝元盛逼迫的人,還覺得他這人莫名其妙又惺惺作態(tài)呢,再加上他問的內(nèi)容,她不悅道:“你胡說些什么,他才不是那樣的人?!?br/>
“那不是他,還有誰?”沈雍哪里肯信,認定了是謝元盛。
謝重華沒明白他的意思,“什么?”
“你長姐難產(chǎn)的事情,是誰查了告訴你的?”沈雍索性也直問了,“還有瀅姐兒那次生病,又是誰在你面前搬弄是非,說我以瀅姐兒來逼迫你?我沈雍再怎樣,難道還能殺了自己親生女兒嗎?”
不提還好,一提就讓謝重華想到他的那些罪行,瞪著他罵道:“你敢說,瀅姐兒的死與你無關嗎?”
“你真這樣想我?”沈雍不敢相信的望著她。
謝重華冷哼,“瀅姐兒就算受寒,能要了性命?你不去替她請大夫,卻幾番讓人來謝家傳信,想我過去看她,難道不是你故意害她病情加重?”
沈瀅的事情,當初沈雍自責過,聞言并不解釋,只問她:“你知道我想你去府里看望瀅姐兒,是故意不去的?”
他的聲音輕了許多,謝重華也低了低嗓音,如實道:“當時我不知道,但就算知道了,我也不會去的?!?br/>
“瀅姐兒病中是真的惦念你,她一直都很喜歡你的。我雖有借她生病的事想讓你去家里看看,但你不來,難道我會眼睜睜看著她死而不請大夫嗎?”
沈雍真心覺得這件事冤枉極了,慢聲道:“是紅玉那個丫頭,見家里奶奶去了,我房里無人做主,借瀅姐兒爭寵。我雖知道她的小心思,但輕視了瀅姐兒病情,只當是小風寒,沒以為會那樣嚴重……你當時誤解我,我無法辯解,但事實就是這樣,我雖失責,卻也不可能真害了自己女兒那樣殘忍?!?br/>
謝重華抬眸望去,見他眸中悲愴之色溢于言表,突然不知該說什么了。
“這件事,又是他告訴你的?”沈雍將這些事情都推到了謝元盛身上,“我總算是明白了你生分我的理由,從前與你長姐看管著你,防住了金陵城里其他世家子弟,到頭來卻沒防住他?!?br/>
沈雍心里受挫極了,連連勸她:“你從來不諳世事,定是被他誆騙了去的。如今你既然知道了這些,就不該和他住在一起,你若不敢和他說搬出來住,我替你去走趟江家,讓你舅母去接你出來?!?br/>
“不用!”謝重華嫌他多管閑事,又覺得忒莫名其妙,“我的事和你沒關系?!?br/>
“我知道你對我有誤會,但這種事不是小事。我知道他準備離開你們謝家了,你自己想想,等他和你們謝家沒了干系,你這陣子住在他府里,要被多少人議論?你不要任性不知利害,再不濟我傳信告知你父親?!鄙蛴弘y得板了臉,和她厲色警告。